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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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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铁门牢牢地锁上了。铁门上透进来一方光亮,借着这方光亮我看清了屋里的一切。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房子大约有八九平方米,呈方形。一角是一张光床,床下有一双破鞋,无疑是某个与我相似的人留在这里的“纪念”。再下来,就是刚刚绊了我一下的那个桶了,桶里有一股臊臭,无疑是马桶!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不过还有一些小动物:苍蝇、蚊子和那些吱吱乱叫又看不见的老鼠。总归,这个晚上,我要在这里度过了!想起十五年来第一次蹲班房,不禁涌上了一阵悲哀。而更令我悲哀的,是不止今天,也许今后都要在这里度过了!“你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在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对你的审查不会结束。”能找到真正的凶手吗?“现在的冤案可太多了。”想起喜子讲的那个故事,又想到银子的死,我觉得出去的希望非常渺茫。关于作案时间的问题,警察竟压根儿也没有问。“民警问你啥你就说啥。”他不问我自然也不会说。那么那个晚上我究竟干什么呢,我看了几乎半夜的书,莫泊桑的中篇小说《小罗克》。说的也是一个姑娘强奸后被杀死了,而凶手呢,也迟迟不能绳之以法,尽管就近在咫尺。最后(我想完全是作者的虚构),凶手居然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主动忏悔了自己的罪行。那么,我也只有等待着凶手主动忏悔了,这个年月,谁会忏悔呢?做了好事唯恐人不知道,做了坏事又讳莫如深,况且杀人又是天大的事!由此看来,我注定要在这里呆上几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了!

既然牢狱生涯这么长,我又如何渡过呢?我想到的首先是奶奶,她为我日夜操劳,心力交瘁,现在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许她还没有睡吧?不,她压根儿也不会睡!她一定会去找老刘,向老刘反复地提及我的品质,当然也会谈到我的身世、以及这十五年来我和她所遭受的苦难!老刘也一定会安慰奶奶,说的话也会和邵主任一样,叫去问一下情况,很快就回来了,可奶奶仍然不放心,所以老刘一定会许诺奶奶,他会过问这件事的。奶奶虽然走了,可那颗心仍然悬着。不管怎么说,今晚她都彻夜难眠!

那么老刘又会用什么方法搭救我呢?把奶奶的话重述一遍?奶奶的话感情成份太重,老刘只会取缺乏感情的部分,但是理智又怎能说明我没有作案呢?“他能打死人,你为什么就不能杀人?”可我又为什么要杀人?正因为他打死了人,我才不会杀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是薛校长在大会上反复强调过的。在此之前,我也许会将孙喜风的儿子一棒打死,但是在郭震安打死人后我却不可能——“郭震安事件”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它使我明白法律对我们未成年人也绝不宽容,而我如果不加收敛的话,就极有可能重蹈他的覆辙!我不明白,我和郭震安究竟有什么因果关系?

小余,楚楚可怜的一个姑娘,她在梆子井的境遇我深表同情,我甚至对天财和他的父亲都抱有几分恶感。“你非常注意小余?”是的,我关注她,因为她受到了不应有的欺凌,加在她身上的全是无中生有之词!我之于她的只是同情,是一种爱莫能助的愧疚……“哐啷!”那一方光亮竟变得很大——我,彻夜未眠!

今天是三个警察,除黑脸和那个姑娘外,另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年纪大约在四十上下。身材不高,面容枯槁,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协调。给人的印象不象个警察,倒象个收破烂的或者其他类型的下苦人。我进去时他和黑脸正在推让。“老王,”黑脸说:“你今天给咱主审,我旁听。”“还是你来主审,我旁听。”“你是咱公检法司的老前辈了,我怎么敢在你老面前称大呢,还是你来主审。”他把老王一再往中间的位置推,最后老王说:“我都靠边站了,能把我叫来已经不错了,这位置还是你坐。”于是黑脸不再相让,坐下后还说了一句:“那我就献丑了。”老王和姑娘分坐在两旁。

奇老王说:“小马,开始吧。”黑脸警察也就是小马,一拍桌子问道:“昨天晚上考虑了一夜,考虑得怎么样了?”“没有啥考虑的,案不是我作的,帽子也不知是谁抢跑的。”由于老王态度温和,我的胆量也增了几分。“嗳,这还一推六二五啥也不说了。我问你,昨天我说的话你想了没有?”“想了,但是我不能提供你们所需要的情况。”“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呢?”“不知道。不管你们需要什么我都不能提供。”“不能提供你就把作案经过交代一下吧。你是怎样和小余相遇的,又是怎样实施的强奸,最后,又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把她杀害的?”“我没有作案!”我大声说道:“我没有杀害……”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书“有理不在声高,你喊什么?你看看这顶帽子,里面分明写着你的名字,它也的确遗留在现场,对此,你作何解释?”小马又把帽子拿出来让我看。也怪,当初对这顶帽子爱不释手,今天却这样反感,连看也不想看它一眼!记得当年叔叔寄来的时候,我拿在手里反复把玩:帽檐是用线扎的。那种绿不象街上买的帽子那样鲜艳,是一种淡淡的绿,这才是军帽的颜色!尤其是里面那一枚长方形的印戳:姓名、性别、年龄、部队番号……这无疑是一顶真正的军帽!可当天晚上怎么就易了主,也着实令人懊丧。现在,小马把它拿在手里,也象我当年一样反复地把玩,那种神情,仿佛帽子就足以证明我是杀人犯。我歪过头去不理他。

“端正态度,回答问题!”老生常谈,有什么回答的,而小马停了半天也没有问出来。他求助地看了老王一眼,老王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坐着,这时也仅仅挥了一下手,意思似乎是,照常审问。我认为,小马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他要问的,昨天已经全问过了,我也全回答了。硬让他问,无非是把昨天的重述一遍。果然,“你说你的帽子是被人抢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昨天我已经说过了。是个小伙子,十六七岁。”“当时周围还有别人没有?”“没有,那么冷的谁上街呢。”“那你又为什么要上街?”“我也说了,就想戴上帽子在街上走走。”“就等着别人抢?”这是什么话?

“让我问他几个问题。”老王制止住小马。“我问你的问题都是实质性的,你必须如实回答。”老王指着我严肃地说。我马上感到,他和小马不一样!“七月九号,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终于问到发案时间了!“在家里看书,看了大半夜的书。”“什么书,什么内容?”“莫泊桑的《小罗克》,也写的是一个杀人案。”“谁能证明?”“俺奶,还有俺舅。”“有什么外人可以证明?”“派出所所长老刘可以证明,他经常去俺家。”“老刘经常去你家!那天晚上他也去了?”“去了。他见到我,我也见到了他。”“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你们见面了没有?”“见了。他到俺家的时候也就是十点刚过。”“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家有一个挂钟,报时的声音很响。”“他走的时候大约是几点?”“十一点已经过了。我听见他下楼时对俺舅说,下次来他就把那个文件带上。”“老刘到你家是去找你舅的?”“是的。”“你舅在楼上住,你在底下住,是这么回事吗?”“嗯。”“行。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在军帽里写上你的名字呢?”“我怕被人抢了。”“哦,以前有人抢过你的帽子?”“抢过,有好几个呢。”“你说说都有谁。”老王的眼睛一亮,小马也露出惊喜的神色望着老王,这个问题他可从没有问到!不过,他们显然是误会了,我说的是抢走了几个帽子,并不是指都有谁。抢我军帽的人我大都不认识,如果认识的话,我还不向他要吗?所以我认为,抢我这顶军帽的,仍然是一个陌生人!“这么说,抢你帽子的你一个都不认识了?”我点点头。“你也真够粗心的。一顶帽子丢了不说,还丢了两三顶,你就不能加点小心?”“小心也没用,防不胜防。”老王笑了。可见,他是非常了解那个年代的。“*”初期,我的帽子一顶一顶的被人抢去。速度之快,间隔之短,有时连我都感到诧异!仿佛街上整天都刮着大风,抢我军帽的那些人仿佛也都来自空中,真是妖魔鬼蜮横行,来无踪、去无影!

但是小马却问:“你的帽子都是晚上被抢的,你一点都没有看清?”“看清了又有什么用,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那抢你这顶军帽的人你看清了没有?”“没有。”“这么说,你碰着的都是鬼了?”“可不是。”“态度极其恶劣!”

老刘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理我,只是向老王招了一下手。老王出去后,他们就在走廊悄声议论起来。“问得怎样了?”“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娃说,七月九号那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在家里看书,说你那时候去过他家,他见过你,你也见过他。”“我回想了一下,七月九号那天晚上我是去过他家。我和他舅比较要好,他们一家我也都了解,但要说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我可不敢确定。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怕都有十一点多了,我也没有惊动他奶,他和他奶在楼下住着,不过我去的时候和他奶打了个招呼,看见他就是在床上看书。”“你大约几点到的他家?”“也就是十点刚过吧。当时他家那个钟敲得很响,我看了。”“你走的时候他奶的门已经关了,所以你也就没有进去,没有见到他?”“是这么回事。”“老刘,我能问一下,你找他舅是什么事吗?”“就是我在局里的这件事,局里让我写一个事情经过,他舅的文笔好,我就去找他舅了。”“就是那件事?”“嗯。”老刘的脸突然红了,老王只微微笑了一下。

“老刘,你能确定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过了?”“这一点基本能确定,因为我回来的时候正是十二点。”“从他家到你家需要多长时间?”“大约二三十分钟吧。”“老刘,你的那块延安表又丢了吧?”“没有,儿子下乡带走了。不过老王,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就是戴表,谁又会在那个时候看呢?谁又能想到,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要发案呢?”“这我知道,案子都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是现在,必须找出充分的证据排除他的嫌疑,以便找出真正的凶手。”“这么说,你也不认为他是凶手了?”“有那么傻的凶手吗?把那么重要的物证遗留在现场,还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凶手这么做,不过是扰乱我们的视线、给我们摆迷魂阵罢了!我观察了他一个上午,他还不是那种愚昧无知的人,而且他能看大半夜的书,就说明还爱好学习,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娃。你经常去他家,对他一定了解了?”“当然了解。他受他舅的影响很深,他舅是大学生,对他的教育就是,好好学习,不要参与社会上的那些事情。我每次去,他几乎都在看书。他的这个家庭我也了解,不是那种没有文化层次、仅凭感情冲动做事的家庭。所以我觉得,他不可能干那种事。”“但是需要证据呀!没有证据你也知道,就是咱李局长那儿也过不了关。”“我倒有一个想法,”老刘说道:“那个姑娘不是被强奸了吗,这个孩子今年才十五岁,听他奶说,如果按生月算还不满十五岁,他是否具备那方面的功能呢?”“你的意思是,做一个医学方面的鉴定?”“对,这样一切不都真相大白了吗?另外,听说血型化验已经出来了,也可以比对一下血型。”“是的,有必要比对一下血型!”

老王和老刘统一意见后就来找小马,小马已经走了,问那姑娘也不知去向,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回来。看来小马是不愿再作这个主审了,而老王又不便擅自做主,只得把我又关进了黑房子里。

老刘来看我了。“毛毛,对你的审查可能就要结束了。下一步,要带你去做一个医学鉴定,这对你非常有利!我现在问你几句话,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感到身体内有一种要求呢?”“什么要求?”“唉,怎么说呢。”老刘搓着手、显得为难地说:“就是一种,非常想和女性,也就是姑娘们接触的要求,有没有?”“没有,我见了女娃就烦!”我也说的不尽然,彭敏敏我见了就不烦,但也仅限于她乐意为我帮忙,我觉得她还可以交往。至与别的女孩儿,并没有特别想接触的要求。

“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老刘站起来说道:“明天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医学鉴定吧,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出去的。唉……”老刘说着向身上摸去。“这是你奶给你带的两个饼子。你奶要来看你,我把她劝住了,说你马上就会出去,我是怕她见到你伤心呀!你以后一定要对你奶好点,要听她老人家的话,要好好学习。你奶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唉,一切都等着明天吧。”

老刘走后,我摸着奶奶给我带的饼子流下了眼泪。奶奶现在一定望眼欲穿地盼我回去,我在这里呆一天她的企盼就增加一分,如果今天还不能回去,奶奶一定会来看我的,可是老刘却让我明天去做医学鉴定,他为什么不给我作证呢?人们都是那样地相信科学,我还是相信人心。人心如果坏了,再尖端的科学也不起作用。因而,我也很害怕人心!虽然老刘说对我的审查马上就要结束了,可是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甚至也看不出丝毫的迹象。有什么必要非做一个医学鉴定呢,难道血型的比对还不足以证明我是无辜的吗?倘若医学鉴定不能达到老刘期望的结果,那情形又将如何呢?老刘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带有一定风险性的举措而偏偏舍弃只需一句话的简便途径呢?固然他走的时候没有见到我,但是他和舅舅告别的话我却听到了,而且也告诉了老王,这么重要的细节,老王为什么忽略不问呢?既然他们都认为不是我作的案,又为什么把事情搞的这么复杂呢?“但是现在,必须找出充分的证据排除他的嫌疑,以便找到真正的凶手。”你把我放了,去找真正的凶手还不行吗?但是“没有证据,就是咱李局长那儿也过不了关。”也就是说,虽然老刘和老王不认为是我作的案,李局长却会认为!李局长认为我就是凶手,情形又会怎样呢?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或极刑,当然是极刑了!你和郭震安不一样,郭震安是失手打死了人,你却是蓄意谋杀,而且是强奸后杀人,真可谓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是老王和老刘却不认为我是凶手,所以最大的一种可能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既不判也不放,直至真正的凶手抓住。对,就是这样一种状况!因为既没有充足的证据说明我是凶手,也没有充足的证据排除我的嫌疑,那就只能是这样一种状况了!这种状况完全可以平衡老王和老刘与李局长看法的分歧。由此看来,“对你的审查马上就要结束了……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出去。”纯系子虚乌有之谈!也可能对我的审查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是我却不会出去,我将面临的,是一种不审、不判、也不放的无奈状况!

果然,整个下午都无人理我,任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我不明白,那些曾经关心我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曾几何时,他们是那样的重视我,现在却忽然冷落到如此程度,这种巨大的落差我极不适应,我甚至希望他们还象原先那样子审我,还提一些无聊而又可笑的问题,尤其是小马,挺有意思的。甚至他拍桌子斥责我的样子,我也觉得挺亲切,是一种关切和重视的态度。总之,只要他们坐在面前,我就感到坦然、甚至舒服,然而直至晚上,也无一人搭理我。这种不审、不放又不理的态度,着实令我尴尬又苦闷!

我对着屋内的苍蝇倾诉、对着蚊子哀叹,可是它们,全是一些不解人意的畜生!唉,它们不就是畜生吗!嗡嗡地在我面前乱飞,似乎在嘲笑我的处境。洞里那只老鼠伸出头看了我一眼,又极其鄙视地缩了回去,神情中分明有一种揶揄的意味。天快黑的时候(也许天快黑了吧?),有人送来了一碗面,一碗很稀的面。从那扇小窗里伸进来,另一只手塞进了一双筷子,却什么也没有说,我甚至连他的脸也没有看清。

喝完面,那方光亮就逐渐暗淡,最后,却成了一方银白的光——天彻底黑了。

由于昨晚彻夜未眠,今夜的梦竟格外的深沉、离奇:我看见四堵高高的墙上密织着铁网,铁网下是一个个身着囚服的“动物”——它们见了人全无语言,只发出咻咻的声音。我竟然见到了郭震安!他惶惑而又惊讶地向我走来了。他指指我、又指指地下,意思是,你也到这里来了?我指指我又指指他,意思是,和你作伴来了。他跑过来抓住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突然,他做了一个双风贯耳的动作、又捂住脸向一侧倾去。那意思我也明白,莫非你也打死了人到这里来了?我怎么向他说呢,只有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头摇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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