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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们大家选的。”“是无记名投票他有九个‘正’字。”
“……”
柳东说:“你们没有看老师的眼色行事?我们小时候选班主席,完全看老师眼色!”
“我们也是,”一个孩子突然说,“老师经常表扬谁,我们就选谁!”
全体大笑,班主任是微笑着去看窗外。
“好吧,班长,你先说说,你现在最想接见什么人?”
想了很久班长说,“我想接见我太爷爷,听我爷爷说我们家从前有很多字画,特别古代的那种,后来都让我太爷爷烧了,我就想问问我太爷爷,他为什么烧它们?”
“是啊为什么烧了呢?有谁知道?”
“因为太爷爷神经短路了。”
“那是假字画。”
“文化大革命!”
“都说说都说说,还有谁想接见谁?”
“我想接见秋天,我想问问秋天为什么这么短。”
“说嘛说嘛,畅所欲言,不要往后看你们老师的眼色。”
“我特别想接见香肠。”
“香肠是谁?”
“我们邻居养的北京犬,专门咬我,别人它都好好的。”
“我想接见孙悟空,我一上数学课就犯困,是不是他给放了瞌睡虫。”
都在笑的时候胡校长严肃得不是一般化,鱼儿不上你们学校了行不行?你们学校有什么了不起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李白杜甫孙中山毛泽东,哪一个是你们学校培养的?
班主任从后排站起来,“柳东老师,现在是不是引导大家都谈谈理想?”
看老师的眼色现在该谈理想了。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下午的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大人孩子就纷纷看表,胡校长说我看今天我们把这个课上完,大家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继续上课。
“我吧,我就老想有外星人入侵地球,灭我们全人类,我就老灭外星人,老救地球!”
好,好,小傻瓜老看外国科幻片,看样子是把脑壳看方了。乱七八糟现在是满堂乱叫,果然都是有远大理想和抱负的,有想发明一种树,一夜成林覆盖罗布泊和塔克拉玛干的,还有一位想把一些小鱼装在玻瓶里埋入地下,等它们长得奇形怪状了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把波音飞机剪了翅膀参加F4比赛,中秋的月亮挂在天上不走了天天吃芝芝月饼,克隆一个我专门上学做作业,弹钢琴我就管上网和吃必胜客,我爸现在是个中校,他说只要一打仗他就能当将军,为什么总是不打仗呢?发明一个学校,天天放暑假而且没有暑假作业,只在学校睡觉,在睡觉中长出学问来,把成都所有的中学都改叫四中或者七中,把全国所有的大学都改叫清华和北大,这一理想立刻被全体接受获满堂彩,这时候班长突然杀了柳东回马一枪:柳东叔叔你的理想呢?
“开洒水车。”
哄堂大笑。你乱说你乱说,你拿我们当傻瓜逗我们玩儿吧?你们大人老是觉得我们傻,其实你们才傻!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现在的理想,就是去开洒水车嘛,噢对,还要把那些VKT再鼓捣出去!至于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嘛……”柳东突然意识到他居然也是有童年的,也有过理想,他的理想就是能把总是病兮兮躺在床上的爸爸安顿到最好最干净的医院,医生护士像电影上的一样和气可亲,然后他就带上几个现代化的正规军,到一九三七年去和鬼子干一仗,可惜那时候没有我也没有你们更没有现代化的正规军,小日本有啥?不就是比我们多点飞机大炮坦克嘛,狗日的拿科学打我们!我们现在也有科学所以我说同志们,要好好学习哪,月亮算个球,你们要当太阳!太阳一出来哪个月亮敢嗨嗨?哪个月亮敢撞我们的飞机炸我们的大使馆?哪个月亮敢和太阳比脸色?噢对啦,这个班会的主题是小蜂,全班就是他一个人还没有混进少先队,我入队也晚,五年级才戴上红领巾,十一月十八日,刘文学牺牲的那一天,你们听说过刘文学吗?为了几根儿海椒让地主给掐死了,他要是活到现在肯定是当爷爷了,他能去种漫山遍野的海椒……我扯远了,小蜂为什么不能参加少先队?你们这不是往台湾逼他吗?
大生活22(3)
班主任和胡校长嘀咕一阵,走上讲台,说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了,然后从讲台下拎出很大一包东西:
“今天这个班会,我想大家会记住很久,至少对我来说是终生难忘。现在有一位同学,想接受大家的谅解和友爱。”班主任把一大包花花绿绿的文具全抖落在讲台上。
胡校长最后留下了柳东一个人,你带来的那个小姑娘,总要有个姓吧?噢,她姓柳,柳鱼儿。胡校长说暑假过后你就带她来上学吧,你的那个微型空调多少钱,我买了,柳东说我那是憋的坏,想烧坏你们家保险呢,胡校长说没关系,我买了。
柳东收了胡校长的钱,收钱时他对胡校长陡生敬意,他发现胡校长的笑容是很慈祥的。
人一慈祥,唉,那就是慈祥了。
大生活23(1)
柳西回家推开自己的屋门的时候,小张姐姐正戴了随身听在跳健美操,腿踢得很高满屋是暧昧的魔力。这个瓜婆娘不会是我哥趁我不在给我薅刨的嫂子吧?小张姐姐拽了耳塞说你就是柳西?说得好好的你在里面泡三年咋这么快你就出来了呢?柳西说我在里面人见人烦,今天一大早一个警官朝我后脑壳恶狠狠给一巴掌说你滚,就把我叉出来了。小张姐姐说你出来了,我咋整?柳西说是啊,有人欢喜有人发愁嘛,这么说着柳西的眼光就黑下来,小张姐姐说你给我半小时,我收拾收拾就走。柳西说你真不是我嫂子?小张姐姐哼了一声,笑话!柳西说那我就踏实一些了,我哥他再傻,也不至于引狼入室,不过你我,说不定还可以往后面发展一些故事,你好好住你的,我有地方去。
柳西用拳头砸墙的时候柳东很冷静地看他,直到他的拳头鲜血淋漓,柳西说我是绝不会再和人打架了,柳东说弟弟呀,要我相信你不再打架,那是很难的呢,有很多时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嘛,好生生的又不装神弄鬼又不招惹是非,你就受气受委屈了,那个血就蹭蹭地往头上汹涌,柳西说,哥,今后就是有人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撒尿,只要他骑得上去,我忍,我就假装是虾子,透明透亮的我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柳东说虾子是没有血,但是放在锅里一蒸一煮的还是遍体通红,没有血,有血性呀,虾子很有血性呀!哥,你还是不相信我?柳东迟疑地说,那高明的事儿呢?柳西说我早想开了,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听说我的这次假释,高明是帮了大忙的,柳东眼睛鼓得像铜铃,他为什么帮你?柳西说我以为你求他去了呢。柳东说这可能吗我去求他?柳西疲倦地笑一笑,为了自己的亲兄弟嘛,向自己的情敌下个矮桩,情理之中的事,伤你自尊了?鱼儿这时突然冒出一句话:
“柳西叔叔什么是假释?”
柳西说:“假释嘛,啊,是这样,柳西叔叔犯错误了,政府呢,轻轻用手指一弹,就把柳西叔叔弹进去泡起来。本来呢,是准备泡三年……”
柳西瘦了,硬了,胡子拉茬的,眼光懒散,他双手拍拍鱼儿的两边脸颊,“哥,这是你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我走了。”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政府把你叉出来了,我再把你叉出去,这叫什么事儿,你就住家里,我喊那个小张姐姐另外租房去,在她找到新住房以前,你就跟我挤一挤,柳西说,那鱼儿呢?鱼儿说你就假装没有我。但是柳西坚持要走,说田庆的爸爸刚去世,田庆不到三十岁就成了孤儿,也是怪可怜的,要柳西一定去陪他住些日子,柳东也就无话可说了,他把柳西送出院门,悄声问:
“你出来之前见到李圆圆了吗?她怎么样?”
“还那样呗。”
“她没跟你说什么?”
“噢,对,她倒是常说起你,说你是个好人,但是好人的心肠狠起来,更坏。她什么意思?哥,你是不是旧情萌发了?”
“我总觉得,这事儿我一直没想清楚,柳西,如果说你有一个亲侄女儿,我说的不是鱼儿,我是说如果我有一个亲女儿……”
柳西摸摸柳东的额头:“哥,你别吓唬我,你好好的。”
“算了算了你走吧,记着常回来看看。”
“哥,我看那个小张姐姐,虽然喳哇一些,还将就,我在山上常听人说,锅里有煮的,包里有数的,胯下有杵的,只此三样人生足矣。”
“滚吧,滚!”
望着柳西的背影,柳东出了好一会儿神,他想李圆圆如果再来求他,哪怕飞来一张二指宽的枝条,他会立刻去找那个小女孩,她如果真要他的血,把他抽干他也没二话,不管她是谁的种!可惜,李圆圆再没来求过他,连一个字儿也没给他。
下星期一鱼儿要上学了,柳东正在盘算啥时候带鱼儿去操办一些学习用品,洪雨就把什么都送来了,一个很秀气很乖巧的书包,里面四个花花绿绿不同样式的文具盒,装各种笔,很多本子,还居然有一个河马造型的钉书机,鱼儿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一切,都傻了,仿佛摆在桌面上的一切,是一堆五光十色的梦。
“洪雨,你的新餐厅啥时候开张,我们给你好生朝贺一下。”
洪雨有很重的心事,她说鱼儿你上外面耍一会儿,我和你柳东爸爸要说事儿,鱼儿说你们又要说我的事了?一说我的事就让我出门,一说我的事就让我出门!鱼儿嘀咕着,出门时表情和脚步就有些鬼祟。
“柳哥,这些天我一直琢磨我们之间的事,想来想去……你肯等等我吗?很耐心很耐心……我是个坏女人,很坏但是我没有办法……你都不晓得我坏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为了小蜂……”洪雨说得乱七八糟没有一点逻辑,但是柳东以为自己都听懂了。
“这没啥洪雨,我是你的话我也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不,不不,你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你看到的全是表面的,太表面了,但是我一时半会儿和你说不清,也不能说。”
“有……这么深沉?”
“太复杂太深沉了,可惜你帮不上一点忙,一点忙你都帮不上,”洪雨竟然有些哽咽了。
“到底为什么?嗨你这不是要急死我吗?”
“我不能说,我们只有靠时间了。其实我们本来可以……说到底,这事还是怨你。”
大生活23(2)
“怨我嘛,怨我都怨我!”
“就是怨你!”
“你我活得都不容易,你为啥还要怨来怨去的呢,是不是高明有啥事儿了?你看你吞吞吐吐的,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那,我走了。”
柳东生气了:“你早该走了,让鱼儿在外面提心吊胆以为我们又在说她的事儿!简直是莫名其妙你这女人!”
洪雨走了。
柳东判断高明和洪雨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大事,是因为——他妈的,一架飞机一百多人只活下来十几个,其中偏偏就有高明!他本来都做好准备高高兴兴去死了,他好好的死了有多好,他死得板上钉钉了咋又活了呢这个坏蛋,王空姐为这样的人死了,值吗?
鱼儿很鬼祟地回来了,说洪雨阿姨哭得很厉害,你们说我的事说了一些啥把她哭成那样?我哪里惹洪雨阿姨生气了?柳东说我们刚才没说你的事儿,洪雨阿姨哭,那是她把我恨铁不成钢,我这个老木头橛子,连神仙都把我恨不成钢嘛,但是鱼儿,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我要把你恨成钢!
这个八月的下午天空很矮,云层铅团一样挤挤挨挨,似乎要砸下来一场巨大的灾难,向洪雨?
大生活24(1)
老金回来了,这匹老鲨鱼终于是浮出水面换气了。丁爷派燕子来通知柳东,说老金在小饭馆等他,因为一起的还有两位贵客,故尔不便直接登门。柳东一听老金回来了,又恨又乐叫作是心花怒放,柳东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念叨,如果我再看见老金,我就要把他称呼成“你这一匹人”或者你这一条人,一头人,一只人,一棵人,总之你根本不是人!
老金在小饭馆里吹野牛皮正吹得呼儿嗨哟的,汉城是什么场合?那些美国大兵也不好好想想,从群众到法院,都是我们这边的,哎哟,柳东!快来,来,丁爷,拿几个好酒杯,我今天带了好酒来了,没舍得开苞,柳东,就等你来剪彩。这匹人边说边从包里拎出一瓶很美丽的酒来,酒瓶像一只足球,瓶盖上一个金光灿灿的运动员正飞腿向一个足球踢去。桌上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人,规规矩矩毕恭毕敬的,老金介绍说这位是胡总,这位是胡副总,两兄弟,这位是柳东,我的开裆裤朋友,发小。老金把几只酒杯依次倒满酒,各位,来,干,要不为啥把你我把鲜族说成是白衣族呢?纯洁啊,你我之纯洁。
丁爷端上一盘菜,深深地看柳东一眼,他是担心柳东又上一个什么套儿。
“我的一片苦心,二位胡弟现在明白了吧?你我做了这么大一笔买卖,按理说起码该在五星级的大餐厅暴搓一台,我偏不!我这人吃个实在,所以专门请你们到这个偏僻的角落,来见见我的这个光屁股长大的穷朋友,这种举动就叫作是诚意。”
“金先生的诚意,我们一直是深刻体会的,现在谈谈股份的事儿?”
柳东起身:“你们慢谈,我还有事儿。”
“别别,柳东你不能走,这事儿跟你有绝对的关系。”
“老金,你的事我再往里掺和,我就是国民党。”
“你呀,不就是为了那些VKT的事嘛,刚才我都跟丁爷解释过了,这点儿破事看把你们急成啥了,弯鸡公!你亏多少我加倍赔你。”说着掏出胀鼓鼓的钱包往桌上一拍。“你说个数吧,说呀!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大锣大鼓没听过,当然害怕镪镪嘁。这回为了办这个鸵鸟养殖场,我在汉城差点儿就客死他乡了,你打听一下,驻汉城的美军是啥子概念,牛逼不牛逼?在那个战争纪念馆,三个美国大兵,我一人给他们从容过招,我虚他们没有?汉城的媒体都快把我吹捧成民族英雄了,你们看这儿,还有这儿,美国匕首捅的,洋眼儿!”
柳东疑惑地说:“不会是啥子……胎记吧?”
“胎记?这是真资格的美国伞兵匕首捅的洋眼儿,和丁爷腿上被美国子弹穿的洋眼儿是一个概念。出门在外做买卖的,谁想惹是生非呢,我是气不过,那个战争纪念馆的志愿军塑像一个个獐头鼠目贼眉烂眼儿的,没一个像我们丁爷那样威武雄壮的,正好三个美国大兵过来了,嘻嘻哈哈照相,我他妈立刻仇恨满胸膛,志愿军的后代我不敢自称,老志愿军的街坊在此谁敢嗨嗨?嗷地一声怪叫我就扑将过去。”
“结果撞人刀口上了。”
“我也没有白撞,用中国匕首给他们也捅了几个土眼儿,幸亏我那天没喝酒还算冷静,要是真把他们杀翻了,搞不好就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缔造者了,比本拉登还喔哟,啥时候你们看见布什在电视上满世界通缉老金了,我们的鸵鸟养殖场,那才真是黄个球的了。”
看样子老金真是要养鸵鸟了。
“现在的人哪,猪牛羊啊,鸡鸭鱼啊,听都不爱听,天天吃这些烦不烦?所以叫大家换一个吃法,鸵鸟蛋你们见过吧?只比恐龙蛋小一点儿,可是恐龙蛋已经长成石头了你们吃不动,但鸵鸟蛋是活的,鸵鸟肉也比牛肉好吃得多,你们不常看报纸吧,电视新闻,鸵鸟在汉城那边都泛滥成灾了,日本那边是乌鸦成灾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日月无光,但是你打死我我也不会从日本引进乌鸦办养殖场,叫乌鸦继续泛滥继续祸害狗日的,你们不是假装太阳帝国吗?叫乌鸦黑得你们暗无天日,我烦小日本,之烦!”
老金说这些醉话的时候,眼里流泻出很正派很鲠直很无辜的一些光。柳东心想他是委屈人家老金了,在汉城和美国大兵打洋官司,确实费时,人家敢直接跟美国大兵过招,敢引进韩国鸵鸟敢不引进日本乌鸦,英雄啊。
两位胡总开着微型面包车在成都近郊到处考察,土地都很贵,于是奔了雅安那个方向,老金说柳东啊,我这就算给你找了一个正而八经的事业了,当个副场长如何?别人我是真信不过,这场里没有我的兄弟伙,我不放心。人家二胡是投资方,法人、场长,当然是人家的,我只能在成都汉城来回飞,只要这个工程一上马,甜蜜的歌顷刻飞满天。柳东说老金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有点虚二胡,我觉得该事情有点悬。
柳东和老金这么嘀嘀咕咕的时候,那两位胡总正在看图纸,东一下西一下地指点着雅安的江山。
“你看别人的认真劲儿,悬?所以你一穷就是几十年呢,这块地是真的吧,韩国是真的吧,鸵鸟是真的吧,那二位胡总的钱是真的吧,一句话,你干不干?”
“那就干?可是股份我不能要,我凭啥子要人家的股份?”
“凭啥?凭你我是兄弟伙。”
老金的话,说得柳东的心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大生活24(2)
“我想让柳西来干,雅安离成都太远,我来了鱼儿咋整?”
“你这个人呀,这么好的发财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那是我弟弟。”
老金难过地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