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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梅像雕塑一样站在那儿,她调动耳部所有细胞神经,以超出常人十倍的听力在侧耳倾听。
“就是有啥想法咋地?”没想到陈菲竟挑衅地说:“连脚指甲都比那个人好看十倍!”
杨秀梅直着眼睛低头一看,指甲真的插进了肉里,鲜血正从肉里沁出。
“哎呀,说你胖还喘上了……”小胡扑打陈菲的声音,两人笑成一团。
够了,她听到已经足够了!杨秀梅笔直地向自己办公室走去,打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反锁上,她现在谁都不想见,不想见。
她直直地倒在椅子里,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她总算知道人们背地里对她和乔志文的关系真实的评价了。
她笑了一下,把脑袋仰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以前她总以为这些后来的,会认为虽然她长得不及志文,但有才学,有能力,所以也配得上乔志文,或者还有人会认为自己年轻时肯定长得也不错,现在是老了,没想到,谁人心里都明镜儿地,陈菲和小胡的对话彻底毁灭了她的幻想。
那一字一句像满天的飞蛾,满天的蝙蝠对着她扑拉拉没头没脸地砸来,她猛地揪住头发,疯了般拼命撕扯、狂拽着,她眼看着就拽下一大缕头发,她拿到眼前,手里的头发和刚才被指甲插坏的肉皮渗出的血融在了一起,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的鬼一样的女人,笑了。
第二天,杨秀梅以查库为名,检查了药局的所有药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本月上了100联土霉素,开出去七十三联,应剩二十七联,现在却只剩十七联,有十联对不上,让陈菲把这事儿说清楚。
陈菲说有十联对不上?那可真怪了,我都是按照你的药方付的药啊,杨秀梅“啪”地一声把所有药方单子拍在陈菲桌上说:“这是所有的底单,一份不差,你自己看看吧!”
陈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是的,按照这上面显示的,的确开出了七十三联,应该剩二十七联,那么那十联哪去了?她越想越理不出头绪,作为药局的负责人,她每次都是按照杨秀梅的药方支付药品,怎么会差了十联呢?而且,好端端的,杨秀梅怎么就想起查库了呢?她略一深思,知道是杨秀梅故意找碴儿,她的火也“腾”地一下上来了。
身为所长,杨秀梅要想整她,简直易如反掌,就说这药方吧,她是每次也留底子,但杨秀梅每个房间的钥匙都有,趁着下班,所里没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药局的门,找到陈菲留存的底子,抽出十联数量的底单,再把自己的底联抽出同样相等的数量,不就完了?这简直太容易了!而她又怎么能记住一个月下来,她到底付了多少药?现在杨秀梅拿着这作了手脚的单子,要查库,和她对数,要整她,她就是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想到这儿,陈菲笑了。
“杨所长,”她直言不讳地说:“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杨秀梅好像愣了一下,随即她说:“得罪?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这是在检查工作,和得罪不得罪有什么关系?”
陈菲又笑了:“你以前也不查库啊,怎么冷不丁想起来查库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杨秀梅问:“厂子以后都要规范化管理,要节能降耗,要从各个方面降低成本,不像过去了,把公家的东西偷偷摸摸拿走送人情都没人管,以后不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陈菲想,既然你杨秀梅想整我,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撕破脸皮就撕破,不能让她这么欺负了:“你的意思是说,那十联土霉素是我私自拿走送了人情?”
杨秀梅摊开两手:“我不管你是拿走了还是弄丢了,我只要和我的底单能对上,现在对不上,怎么解释啊?”
“那我怎么知道?”陈菲明知道杨秀梅要整她,而现在她又实在说不清楚,因此,气坏了。
这时候,小胡和许多患者都围了过来。
“你不知道?”杨秀梅笑了,她看看大家,故意大声地:“陈菲,这是你的职责啊,你不知道?”她一字一句地:“我这个月进了100联土霉素,开出去七十三联,应该剩二十七联,可现在库里只有十七联,我不问你问谁呀?你是药局的负责人哪,我所有的底联都在这儿呢,现在瞪眼对不上,你得给我个说法儿啊!”杨秀梅瞅瞅大家:“如果我每次开出去的药总是莫明其妙的有十联甚至几十联对不上,那这个卫生所我看干脆关门大吉,不干算了,陈菲,厂子是公家的,不是个人的,说白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大家的,不是你陈菲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便拿着公家的东西就送人,这是不允许的!”
“我,我送人?”陈菲气得语无伦次。
看见陈菲气急败坏的样子,杨秀梅心里产生了极大的报复快感,她又笑了:“这不是明摆着吗?开出去七十三联,现在却只剩十七联了,那十联究竟哪去了?难不成是让鬼给吃了?”
“说不定真让鬼给吃了呢!”陈菲终于抓住了一条可以回击的线索,她推开门想走出去,她不想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让杨秀梅趁机污蔑自己,她要先躲开这个场面,把问题弄清楚了回头再说。
但是,杨秀梅却不可能让她离开。
“你站住!”她大喝一声:“今天这十联药的去向不说清楚,你不能走!”她阴险地望着陈菲。
陈菲回过头来,站住了,她望着杨秀梅,两人对视长达十秒钟,她从杨秀梅眼里看到了不置她于死地,誓不罢休的光芒,她在心里暗笑了一声,那么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奉陪到底!
她摘下套袖,缓缓走到杨秀梅跟前。
她望着杨秀梅,笑容在脸上积聚,突然之间,她抬手狠狠地扇向了杨秀梅那张笑脸,一个耳光啪地一声落地,镜头定格在杨秀梅傻了一般的惊愕的脸上!
正文 第二十章 郁闷
不但杨秀梅傻了,周围的人都傻了!
他们完全不相信地看着陈菲,没想到她这么大胆,敢打厂长夫人,又是直接主管自己的领导!
小胡上前一把拉开陈菲,叫道:“陈菲!”
杨秀梅捂住了脸,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菲,眼珠好像马上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她的头发被陈菲打得散乱开来,她就那么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菲。
陈菲一把甩开小胡,爆发地喊:“你别拉我!她这是想整我!太欺负人了!大不了我不干了!”
杨秀梅看着陈菲,她突然也像发了疯的老虎一样扑向陈菲,两人撕打到一块儿,陈菲到底年轻,她抓住杨秀梅的头发使杨秀梅动弹不得,她对着杨秀梅的脸一顿猛扇,杨秀梅也不甘示弱,用脚拼命踹陈菲的小腿和肚子,小胡及众人混合其间,被两人推来搡去,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不堪。
“臭不要脸的骚货!”杨秀梅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谁你都想往上粘乎啊?你个大破鞋!大破鞋!”
此话一出,一下暴露了杨秀梅的心迹,陈菲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噢,原来你杨秀梅是怕这个呀!
她索性站到了那里,一不做二不休,完全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地:“我是骚货?我有骚的本钱哪!你骚一个我看看!谁要你呀!也就乔厂长吧,心眼儿好收留你个没人要的,也不自己照照镜子,是男人都得躲远远的!我想往上粘乎?我想粘乎谁呀?你是不是怕我粘乎乔厂长?我还就告诉你,我不用粘乎,乔厂长就是爱看我,你能把我怎么地吧,气死你,气死你!你个丑八怪!”
话说得简直没天理了!
小胡冲着陈菲大喊:“陈菲,你胡说些什么?!你别说了!”
“我就说,”多日以来的积怨在此刻全部爆发,陈菲豁出去了:“查库,她就是为了要整我,挑我毛病,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一直忍着,忍到现在,我忍无可忍了!她看见长得好看的就气不打一处来,心理变态的丑八怪,丑八怪!”
杨秀梅站在那里,被众人拉着上前不得,她被陈菲句句见血的话气得肺都快炸了,她嘴唇哆嗦,在像炮弹一样突突突向自己扫射的陈菲面前,居然毫无招架之力,陈菲却还在那儿骂个不停,招招见血,句句恶毒:“长得难看就老实儿待着点儿得了,不但人长得丑,心肠还比谁都歹毒,坏透腔了,坏到骨子里了,坏得流脓,我看你还能坏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把自己坏得浑身长蛆你就离死不远了!你不是怕乔厂长变心吗?就你这样的,早早晚晚,我还就告诉你,乔厂长他就是爱看我了,你就干瞅着,干瞅着……”
“砰”地一声巨响,一个洗脸盆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陈菲的脑袋,血瞬间顺着额头淌了下来,陈菲一下倒了下去。
众人冲过去,围住了陈菲。
只有杨秀梅笔直地站在那里。
陈菲的脑袋被缝了八针。
此事在磨具厂引起了极大的轰动,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志文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这边为了恢复正常生产,不得不去电业局同人家斡旋,求人家网开一面,给推上电,争取尽早补交电费,还要联系化砂细的销路,征询反馈意见……一大堆的事儿已经弄得他焦头烂额了,没想到,杨秀梅却能没头脑地在这个时候捅出这么一码子事儿。
为了严明纪律,给予杨秀梅和陈菲全厂通报批评,并细化卫生所管理制度,严格按规章制度执行,出现任何纰漏,将首先追究领导者——也就是杨秀梅的责任。
陈菲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志文派刘振海去看望了她。
受了巨大委曲的杨秀梅原本以为能得到志文的安慰,没想到志文竟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到了她身上。
当然,杨秀梅没有泄露自己是有意在找陈菲的麻烦,只说要查查库,对对数,少了十联问陈菲是怎么回事儿,从而引发了和她的争执,说陈菲就是贪污了十联药。
志文说,不管怎么样,身为所长的杨秀梅和下属发生这样激烈的冲突,甚至动手,完全不顾及形象和影响,责任首先全在杨秀梅身上。对于工作中出现的问题,应该冷静对待,有技巧的处理,而不应和下属对骂,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这不是你身在这种职位上的人应该做的,不但有shi身份,更给全厂职工带来了不良的影响,至于,少了十联药,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是陈菲贪污,只能说明你的内部管理不倒位,要追究也得先追究你所长的责任……自然,志文也是听到了当时杨秀梅和陈菲对骂的一些细节以及陈菲最后说的那些话,他没提,也是为了避免伤害杨秀梅的自尊,但在心里对杨秀梅的多疑也产生了一些想法,尽管杨秀梅不会真正住在他的内心深处,但他也绝不会做出有悖于道德伦理的事儿,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对杨秀梅的性格还是了解几分的,他明白是杨秀梅带着对陈菲的怀疑和不满,对其刻意找碴儿才有了后来的冲突,完全子虚乌有的事,他不想去说,更没有解释的必要,以免造成更大的麻烦。至于陈菲说的那些过激的话,他也只当作是其年轻气盛的一时而为罢了,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站在他的角度,他必须公正对待,全厂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行为,都会写进他们的心里。
没想到志文非但没有半句安慰,反而历数了她的种种不是,杨秀梅窝火到了极点,她向志文提出把陈菲弄到车间或幼儿园,说如果还让她在卫生所干,她今后的工作就无法开展,她在卫生所的威信就会扫地。
面对杨秀梅近乎愚蠢天真的想法,志文笑了,他说:“我刚才已经和你讲得很明白,这件事儿本来已经产生了极坏的影响,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能把陈菲调到车间或幼儿园呢?让别人怎么看我?替你公报私仇吗?”
“那以后陈菲会更得意洋洋了,你让我在卫生所还怎么干?”杨秀梅问。
“威信不是靠你手中的权力树立起来的,你的脑中要时刻有这样的思想,你是所长,下面的人都以你的言行为标杆,你做事讲究分寸,正直大气,严于律己,人家才会敬重你、推崇你,而不是我仗着手中的权力,没事儿挑挑刺儿,看谁不顺眼给谁小鞋穿穿,就表明我是领导,你换一个角度想一想,谁会发自真心地去尊敬这样一个人呢?即使表面上对你非常恭敬,那也无非是迫于你的位置在那儿,背地里也会憎恨你的,懂吗?”志文苦口婆心地说。
“我给谁小鞋儿穿了?”她问。
志文认真地看着她:“还用我说吗?”
再看了杨秀梅一眼,志文走了出去。
他有时真不明白,杨秀梅好歹也读了大学,在所长的位置上也干了好多年了,非但没有任何进步,反而怎么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了?
杨秀梅坐在那里,回想着当时和陈菲争吵的场面,越想越气,她真恨不得拿刀杀了她。
“……我还就告诉你,乔厂长他就是爱看我了,你就干瞅着,干瞅着……”
杨秀梅无处发泄地顺手抓起一本书,撕了个粉碎。
她眯起眼睛,又想起了志文刚才的话:“……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能把陈菲调到车间或幼儿园呢?让别人怎么看我?替你公报私仇吗?”
“……而不是我仗着手中的权力,没事儿挑挑刺儿,看谁不顺眼给谁小鞋穿穿,就表明我是领导,你换一个角度想一想,谁会发自真心地去尊敬这样一个人呢?”
杨秀梅冷哼了一声,思想偏激狭隘的她已经进到了一条死胡同,她固执地认为乔志文就是看好陈菲了,就是想袒护她,要不然的话,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竟然能置之不理。
她现在最后悔的是不应该说与药无关的那几句话:“谁你都想往上粘乎啊?你个大破鞋!大破鞋!”
她这次失败就失败在这几句话上,本来表面上事起工作,结果她几句话就暴露了她恨陈菲的真正原因,从而把整件事情引到了自己完全没理的地步。
她真恨自己,恨不得打自己十个大耳光,怎么就那么没有控制力呢?就事儿论事儿,只说这十联药,就问陈菲哪儿去了,她会哑口无言的,到最后说不定还会弄个处分什么的。
这下好了,不但没达到整治陈菲的目的,反而助长了她的威风,别人更会瞧不起她了,背后肯定得说,还厂长夫人呢,一点儿用没有,陈菲那么对待她,和她对着骂,结果把人家陈菲怎么样了?拿人家陈菲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今后,说不定小胡、小马和小张她们也会效仿陈菲,到时候几个人联合起来和她对抗,就有好戏看了。
她站起身,浑身无力。
作为女人,她是失败的。
她再清楚不过,乔志文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她现在开始反思,当时那么狂热地追求乔志文是否是个错误,一个男人,如果他不爱你,即使他十分尊重你,他骨子里的那种冷漠、疏远也会时不时地渗透于言行中,他从来不会对杨秀梅有溺爱亲密的举动,就算是在夫妻生活上,他也是过于规矩与保守了。
杨秀梅再傻,她也知道,他的这种规矩与保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根本激不起他对她的yu望,真正的夫妻之间是不会这样礼貌和客套的,他在她面前不开放肆的玩笑,没有男人情欲的表现……
她真为自己感到悲哀,也为乔志文感到悲哀,被不爱的人爱和没有人爱都是痛苦的,这一点无需置疑。
而在事业上,她虽然有一定的医学水平,但人际关系始终不好,在厂里,她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哪怕能说说心里话,能让她发泄一下心里的酸楚与郁闷。
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温暖和爱就越少,她现在感觉,世界上最亲的人惟有父母和儿子乔天放了。
在志文的再三斡旋下,厂子终于又恢复了供电,同时,一个特大喜讯传来。
杨秀梅正替志文为这一特大喜讯而欢欣鼓舞时,转瞬间却又跌进了谷底。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难堪
这个特大喜讯是什么呢?
原来一家关系单位的日本客户——藤野株式会社,在走访时偶尔发现了化细砂这个产品,他们觉得非常适合应用于其公司的陶瓷制品,遂通过关系单位联系到志文,表示想要一批货,货发出不久,藤野株式会社即发函要来磨具厂考察、订货,志文听到此消息欣喜若狂,当即邀请其社长——伊藤佐木及随行来厂考察。
伊藤佐木一行到达后,其翻译由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得了肠胃炎,在医院里休息,不能完成翻译工作,无奈之下,志文只好让副厂长赵得贵等人帮着找一位会日语的翻译,结果赵得贵推荐了陈菲。
陈菲的丈夫是日本遗孤,虽然在饮食起居等方面已经完全汉化了,但一直没有丢掉母语,陈菲跟其耳濡目染,日语的会话水平相当高。
起初杨秀梅并不知道,陈菲已经被临时调去当了志文的翻译,由于事关与藤野株式会社能否合作成功,情况比较急,赵得贵找到陈菲,直接让他跟着去了志文办公室,没来得及和杨秀梅打招呼,所以,她事先并不知道。
晚上下班的时候,杨秀梅走出卫生所大门,一抬眼就看见了陈菲和志文及伊藤一行人上了厂里的捷达车。
杨秀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