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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台下的人许多是冲着乔小莲来的,都是为了一睹芳容。一个又一个节目过去了,眼看着汇演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仍不见乔小莲的身影,有的人已经不耐地抻长了脖子,更有迫不及待地想去后台看看何时轮到乔小莲。
大幕徐徐拉开,报幕员拖着两条大辫儿缓缓走上台,她微笑地扫视一圈儿会场,用像含着一汪清泉般的嗓音播报着:“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北京的金山上》,演唱者,磨料厂乔小莲。
掌声雷动。
乔小莲以优美的姿态走上台来。她今天穿了一条洁白的连衣裙,两条大辫儿散开了,用同样洁白的手绢儿在脑后结结实实地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落落大方地一颌首,音乐响起,她双手扣在胸前,身体与音乐的节奏一起有节律地晃动着。她的歌声使观众深深地陶醉,也使台下一个坐在前排位置的人,在看到她第一眼时,就怦然心动。
正文 第三章 厄运开始
(三)
这个人白净脸儿,高高且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看上去很轻巧的眼镜儿,细长的眼睛,不太浓密却轮廓清晰的眉毛,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针织衬衫,一看就是上海货。他端正地坐在那儿,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清晰可见熨得笔直的裤线和锃亮的黑色牛皮鞋。
他虽然表情安静,却从镜片后面那细长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惊喜与热烈与渴望的光芒。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目不转睛地停留在乔小莲的脸上,他的一只手搭在腿上,不自觉地随着演唱的旋律轻打着节拍,他的专注使他一直保持着同一种姿态地坐着。
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惊人的欢呼雀跃,人们高喊着:“乔小莲,再来一个!乔小莲,再来一个……”
那名男子虽然没有加入狂热的呐喊,但从他追随的目光中依然可以看出他有着同样的期盼。
报幕员微笑着把乔小莲重新请上台说:“下面,我们请乔小莲再为大家演唱一首《边疆的泉水清又清》。
乔小莲的声音一响起,台下即刻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那名男子的眼神发亮,折射出一种由衷的欣赏。
汇演在群情激奋中圆满落幕。乔小莲应观众的要求三次谢幕,台下的观众才渐渐散去。那名男子一直坐在那里,等观众全部散去,他才站起身,向后台走去。
小莲正在后台和车间里的几个姐妹说笑着,那名男子径直走向小莲。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他问:“哎,同志,你找谁?”
男子指了指乔小莲,乔小莲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男子走到乔小莲身边,向乔小莲伸出手,热情地说:“乔小莲同志,你唱得真是太好了!”
乔小莲更加奇怪地望着他,男子连忙解释说:“我叫初自强,在统计局工作,你的歌声实在是太美了!所以,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此言一出,几个姐妹窃笑着冲乔小莲作着鬼脸,纷纷走下后台。
乔小莲的脸一下红了,她看了看初自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初自强倒落落大方地微笑着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
乔小莲立刻防备起来,她再看了初自强一眼说:“噢,不用,我一个人走就行。”
没等初自强再说什么,乔小莲一低头,匆匆走下了后台。
初自强站在那里,看着乔小莲去的身影,没有被拒绝的失落,脸上倒充满了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他一直看到小莲的身影消失,才把眼光移开,望了望已经空了的后台,脸上再次露出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的光彩。
那晚小莲回家后彻夜难眠,一是演出的兴奋情绪还未褪去;二是那个叫初自强的人的突然降临。
这个初自强显然和厂里的那些毛头小子不同,虽然也很年轻,但他身上却潜藏着一种自信与成熟,而且这个人很有“派”,穿着打扮也很是有些讲究,言行之间有那么一股霸气,好像能够得到他夸赞的女人就应该受宠若惊似的。
小莲望着窗外灰色的夜空,轻轻地撇了撇嘴,有什么了不起?她想,不过就是在统计局工作吗?也不多条胳膊,多条腿儿?“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这声音没有试探,反而带着命令,她不自禁地又撇了撇嘴,“你说送我回家我就让你送啊?”她又想,把厚厚的被子使劲儿地捂在脑袋上,睡觉!她对自己说,无非就是个不相干的人。
可谁知这个不相干的人竟在第二天小莲下班后就等在了厂门口。小莲推着自行车远远就看见了他,但走近时她佯装没看见,推着车径直向前走去。
看见小莲推车只顾自己走,初自强也不气恼,他暗自笑了笑,追上前去。
“乔小莲同志!”他喊着,走到小莲身边笑着说:“昨天刚见面,今天就不认识了?”
小莲回头瞅了他一眼,淡然地说:“你找我有事儿吗?”
初自强又笑了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我还有事儿呢!”小莲甩下一句,上了车飞快地向前骑去。
“哎……”初自强还想叫住小莲,但她已经转眼没了踪影,留下初自强兀自傻傻地站在那里。他回头望去,那天在后台的两个姑娘代青和张春香又在偷偷抿嘴笑。
初自虽也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一而再地受到小莲的冷落,但初自强却好像并不灰心,也从不沮丧,不管刮风还是下雪,他仍然坚持每天下班后守在磨料厂门前,只为能见上小莲一面,说上几句话,听小莲不咸不淡地应几句,逢上小莲的自行车掉了链子,他就义务帮忙修好。小莲尽管表面上依然冷淡,但内心已开始慢慢习惯每天初自强的等待,心灵深处那层防护和骨子里的那份冷傲也开始逐渐解冻,冷漠变成了淡淡的微笑,原本的敷衍式的只言片语变成了娓娓道来的涓涓细流,原本的排斥由接纳变成了期盼,覆盖在血液里表面上的那层外壳开始变软,直至彻底被风吹散……
小莲发现自己变得快乐起来,在机床前都忍不住要哼几句边疆的泉水清又清……
代青和张春香在旁边看着又忍不住一阵耳语,小莲察觉到了她们的行为,拿起一块肥皂对着她们扔过去,三个姑娘的笑声一下淹没了隆隆的机器声……
可是,正当小莲想起初自强心就不由自主地怦怦乱跳,耳朵和脸也一阵一阵地发烧,想起他开的玩笑就难掩唇边的笑意时,初自强却突然不见了。
一连几日,小莲怀着满腔的喜悦走出厂大门时,眼光都迎风扑了个空。每次她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是再定睛向四下望去,没错儿,那里没有初自强的身影。她的心就忍不住一凉,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骑上车往前走,走到半路,她以为也许会迎面上碰上来接她的初自强,可是没有,一连几日都是这样。
小莲不仅心生疑惑,这个初自强为什么突然不来了?是有事儿还是有别的原因?这天下班后,小莲走出厂大门,放眼望去,眼前仍是空荡荡,她不禁突然担心起来,一个念头一下迸进了她的脑海:初自强是不是病了?这样一想,小莲的心就猛地一揪,这一揪,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我怎么会这样?魂不守舍的她缓慢地向前走着,不小心差点儿被脚底下的一块石头绊倒,她心烦地一跺脚,刚要骑上车,却见一个瘦瘦的小伙子向自己走来。
“你是乔小莲同志吧?”那小伙子问。
“啊,”小莲奇怪地看着那人:“你是……”
“我是初自强单位的。”那小伙子说。
一听是初自强单位的,小莲一下站住了。
“初自强他咋地啦?”她紧张地问。
“你先别担心,”小伙子笑了笑:“他病了,怕你担心,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
“他病了?”小莲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急促地问:“他得了什么病?你快告诉我!”
小伙子显得挺为难的样子,好半天才吭哧出一句:“他发高烧起不来了了,本来他不让我说,你看我……”
“他现在在哪儿?”小莲一把抓住那小伙子,又觉得不妥,立时把手拿开了:“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
小伙子继续为难地瞅着她:“他不让我告诉你。”
“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莲急了,差点儿说出难听的话。
那小伙子像是很仗义地一甩头,拽过小莲的自行车:“上来吧,车子好使吧?”
小莲蹭地一下跳上车后座:“好使,永久的!”
小伙子飞快地带着小莲向前骑去,很快消失在大路尽头。
小伙子带着小莲停在统计局门前,从统计局后面绕过去,有一个二层小楼,小伙子前面带路,小莲后面跟着来到二楼一间宿舍前。小伙子对暗号似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又敲了六下,门开了,一脸胡渣、憔悴万分的初自强出现在了小莲面前。一见小莲,初自强立刻责怪地看了那小伙子一眼,小伙子连忙解释着:“我本来没想告诉她,可她非问,我就……”
初自强瞪了小伙子一眼,小伙子看了看小莲,又看了看初自强,识趣儿地走了。
初自强把门开大,小莲走了进来。
初自强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小莲坐下来,看了看初自强阴沉的脸,感到浑身不自在。她不知道初自强为什么阴沉着脸,又为什么一言不发,是因为生了病,还是咋地了?但无论如何,她出于好心来看他,他总不应该是这种态度吧?
小莲轻咳了一声说:“听说你有病了,我来看看你。”
“嗯。”初自强嗯了一声,又不再言语了,而脸色却更加阴沉。
小莲被这沉闷、尴尬的气氛弄得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她突然感到很委屈,实在搞不懂初自强为什么用这种态度对待她,再也坐不住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简短而生气地说:“好了,我来看过你了,该走了!”
说完,小莲快步向门口走去。初自强却仍坐在那没有一点儿反应,小莲的眼中一热,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她迅速走到门口,刚要拉开房门,初自强却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她。小莲一惊,本能地要挣脱他。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小莲喊着,一面用力要脱离初自强的掌握。
可是初自强的胳膊像铁钳一样钳住了小莲,使她完全动弹不得。初自强急促地说着:“小莲,你别走,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直对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我心里一上火,就病了,本来我不想告诉你,可又怕你担心,小莲,答应我吧,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活不了了,小莲……”
“你放开我!放开我……”小莲用尽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开初自强的怀抱,初自强疯了一样把小莲死死地箍在怀里,嘴里不断地说着:“小莲,答应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一辈子……”
初自强的脸上泪汗交加,他不顾一切地把嘴唇对着小莲盖过来,小莲的力气完全逃不出初自强的怀抱,起初她依旧奋力抗拒着,后来,她完全失去了力气,由接受变成了迎合……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漫天飞扬的雪花洋洋洒洒地在天空跳舞,天地之间荡漾起了一首好听的歌儿……
乔小莲有一个在统计局工作的对象的消息又迅速疯传开来。乔师傅和刘淑珍当然也知道了。这天吃完晚饭后,刘淑珍把小莲叫到里屋,问了关于初自强的事情,从小莲言语当中刘淑珍能够充分感受到她对初自强的依恋和那种身处热恋中的姑娘的甜蜜与幸福。刘淑珍还是第一次从小莲眼里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迷恋与沉醉,看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刘淑珍同意她把初自强带回来看一看。
登门那天,小莲和初自强都分外紧张,初自强很拘谨,但不久,他就变得非常放松了,吃饭的时候不断地给乔师傅斟酒,言谈也大方自然了许多。乔师傅和刘淑珍看他的眼神也由审视变成了欣赏,刘淑珍的眉梢眼底不时荡漾着发自内心的喜欢。小莲和初自强都以为可以顺利地通这一关,没想到初自强的一句话让事情出现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酒过三旬,菜过五更,刘淑珍一下想起聊了半天,还不知道初自强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于是,她问起了初自强的父亲,一听问起自己的父亲,初自强的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自豪,他微笑地说,他的父亲就是市公安局长初显民,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初自强和小莲脸上本还都带着笑意,可他们再一看刘淑珍和乔师傅,那脸就像晴朗的天空忽地被一大片乌云遮盖了一样,阴冷阴冷的,这才感觉到了事情不妙。
听到初自强说父亲是公安局长以后,乔师傅和刘淑珍竟再也一言未发。乔师傅勉强喝了酒盅儿里的酒,让初自强慢慢吃着,自己先进屋了。刘淑珍坐了一小会儿,说还要再给乔师傅做条棉裤,也进屋了。留下小莲和初自强大眼儿瞪小眼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傻望着。
“我说错话了?”初自强问。
“没有哇!”小莲皱着眉头不解地说。
两人都不再说话,一屋不安的气氛笼罩了过来。
初自强走后,乔师傅和刘淑珍郑重地告诉小莲,他们不同意她和初自强的事儿,小莲问为什么?
刘淑珍叹着气说:“傻姑娘,初自强这小伙子是挺好,可他父亲是公安局长,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高攀不起!”
小莲对刘淑珍的话不以为然,她觉得这种门第观念简直太可笑了。
乔师傅坐在炕头儿,敲一敲汗烟袋,语重心长地说:“小莲哪,咱们老乔家多少辈儿都是手艺人和做工的,祖宗八代跟那儿当官儿的也没个缘,中国人历来讲究门当户对,咱们和他初家是门不当户不对,我和你妈也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儿,能嫁个有文化的,可小莲,你自己也就是个工人,整天和机床打交道,咱们不是说初自强对你不好,现在的问题是,就是初自强同意,我和你妈都同意,初自强的父母也不会答应的。”
“谁说的?”小莲不服气地、理直气壮地说:“我都去过自强家了,他爸妈对我可好了!”
乔师傅笑了,笑得很是耐人寻味。好半天,他又叹了口气:“小莲哪,当官儿的和咱这工人他想的不一样,咱们钉是钉,铆是铆儿,人家可都会绕弯儿……”
“就是,你爸和你一两句话也说不清,你还太年轻,太天真,我和你爸这都过一辈子了,再咋说,吃的咸盐也比你多。”刘淑珍说。
小莲不语,但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对乔师傅和刘淑珍的话是极为不屑的。
刘淑珍坐在炕沿儿上,担忧又矛盾地说:“初自强这小伙子看着倒是挺不错,对你好像也挺用心,可人家那爸不是一般的官儿啊,就打算他爸是个开明人儿,他妈呢?他妈能没有牛脾气?”
乔师傅猛劲儿地吸了几大口烟,皱着眉头下命令地说:“爸妈替你做回主,这门亲事咱不能答应,将来你就是过了门儿,进了他们初家,那日子也不能好过了,更何况,他们家还说不上是什么态度哪!”乔师傅郑重地望着小莲,清晰地说:“晚断不如早断,也省得日后麻烦!”
乔师傅说完,咳嗽了一声,走下地,出了屋。
小莲眼睛直直地盯着乔师傅走出去的大门,一双大眼睛里浸满了泪水。
刘淑珍抬眼看了看小莲,小莲一扭身跑了出去。
“你看这孩子……”刘淑珍想叫住小莲,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乔小莲表面上没有激烈地反抗乔师傅和刘淑珍提出的要求,但背地里依旧和初自强痴缠在一起,天真的她一直以为初自强的父母并不反对他们,只要她再好好和乔师傅、刘淑珍商量商量,他们是会同意的。她哪里知道,为了他们的事情,初自强一直在不懈地做着父母的工作。而身为公安局长的初显民则数次与儿子推心置腹地长谈,希望他能理智地对待和乔小莲之间的感情。初自强的母亲纪慧如更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要儿子为父母,为前途放弃被美貌冲昏头脑的一时冲动的、轻率的感情。但初自强却像吃了称砣一样的铁了心,任他们怎么说,都丝毫没有动摇他要娶小莲的决心和信心。
初自强是初显民的独子,他第一次领教了儿子在对待感情上的坚定与执著,他毕竟经风雨,见世面,深谙策略之道,事已至此,他不想像某些父亲一样因为干涉儿子的婚姻而致父子关系破裂,那不是他初显民的行事风格,他也不愿和初自强闹到那一步。于是,他回避了,不再硬碰硬地和初自强权衡利弊,否定乔小莲。当初自强主动提出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也只是嗯嗯啊啊敷衍搪塞了事。
私下里,他把一个老战友的女儿,刚从德国深造音乐归国的杨云“引渡”回家,并找种种理由留初自强在家。初自强和杨云相处得倒很愉快,两人在一起时经常能听到开心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初显民和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