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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5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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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雪后的清晨,满脸倦容的臧玲迷迷糊糊地推开教室门,一盆脏水从天而降。好在臧玲躲闪迅速,一侧身,那只破铁盆咣当当落在地上。但臧玲还是被浇成了一只可怜巴巴的落汤鸡。全班鸦雀无声,好像他们都被这个意外或不慎惊呆了一样。当时张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她是因为下雪破例没有参加晨练。臧玲看了张芹一眼,张芹的脖子和目光一块儿缩了回去。臧玲没有像张芹被人耍弄后那样大声责骂一番,她只是抖了抖棉衣外罩上的脏水,又用袖子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和脸,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椅子上。郑伟歪趴在课桌上,笑嘻嘻地望着一双泪眼的臧玲。刚才那盆脏水是郑伟搭在房门上的。 
  张老师走进教室,见臧玲头发和衣服冻得硬邦邦的,问,这是怎么回事。臧玲平静地说,是我不小心把水盆弄翻溅上的。张老师略带埋怨的口气说,那还不快把地拖干净,呆会儿哪个同学不小心滑倒了怎么办?一个女生干活也不小心点。郑伟和另外几个人哈哈大笑。臧玲默默地站起身,用拖布拖干地上的水渍。张老师说,这节课你不用上了,回家换套衣服吧。臧玲眼里含着泪水,倔强地摇了摇头。张老师叹了口气,你们听听,老师这是在关心你呢,你咋连个好歹都不知道。臧玲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张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踱着步,用手点着臧玲的头,你真是无药可救了。臧玲迎着张老师的目光哼了一声,我早就无药可救了。
  郑伟没想到臧玲被扣了一盆脏水不急不恼,就使着法儿想出另一个捉弄臧玲的主意——往臧玲后背上贴字条。臧玲到校外抽烟或上厕所时,那张薄薄的纸片,颤颤巍巍地在臧玲身后迎风飘舞。纸片上写着:我是破鞋头子。旁边还画了一只掉了底的皮鞋。引得许多学生追在后面看热闹,有人还忍不住大声念出来。臧玲气愤地将纸片撕碎,攥在手上,胸脯一起一伏。 
  张芹去省体校的事情终于确定下来了。张老师在班里宣布了这个消息后,就让张芹收拾书包回到原来的九年级二班。毕竟从面子上来说,从普通班总比从差班调出去要好听些。可见,张老师是个对学生体贴入微的好老师。 
  第二天上学的路上,臧玲从后面追上张芹,笑吟吟地说,祝贺你。说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日记本递给张芹,做个纪念吧。张芹尴尬地龇牙一笑,你,你不记恨我吧。臧玲摇摇头说,我知道,是张老师逼你这么做的。 
  张芹说,我也没办法,我这个人除了长了个傻大个,一无所长,要是进不了体校,我就只能在家里待业了……臧玲打断她,咱们不谈这个。我想问你,你三姐张敏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不久前,张敏披头散发,穿着蓝花棉袄冲出家门,手里拿着根红头绳,在漫天雪花中跳“白毛女”,上班的行人纷纷停车驻足,张敏的母亲哭嚎着拍打着双腿,我这是作的哪门子孽呀。张敏却“安慰”母亲,妈,你咋地了,明天我就当新娘了,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呀。从此,隔三岔五的张敏就会跑到大街上跳一段“白毛女”,再对她母亲说一番“当新娘”的话。 
  张芹流着泪说,我三姐被她对象甩了后,突然就疯了。我爸妈都快被愁死了。 
  臧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三姐真够可怜。这么漂亮的女人咋摊上了这么倒霉的事呢。唉,都是命啊。 
  张芹说,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臧玲说,甭管我,你先走吧。万一被张老师看见咱俩在一块儿说话,她不定又要找什么茬呢。张芹向前走了几步,转过头对臧玲挥了挥手,跑了。臧玲的手停在空中。 
  中午放学的时候,臧玲蹲在教工食堂门口,见张老师喜滋滋地端着饭盒出来,便站起身快步跟在张老师身后,从书包里抽出把明晃晃的菜刀,狠命朝张老师的头砍去。毫无防备的张老师身子前倾,头上的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我们的张老师全然不顾,双手抓住臧玲又欲砍过来的菜刀,往膝盖上一磕,臧玲手中的菜刀掉在地上。血流满面的张老师敏捷地将臧玲的双手扭到身后,好你个女流氓,竟敢对老师动刀子。臧玲的身子扭动着,边哭边骂,你才是女流氓,你是最大的女流氓。说完,一口浓痰吐在张老师血流不止的脸上。 
   
  十六 
   
  毕业前一天,臧玲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大操场的主席台上。臧玲目光阴冷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当听到穿白色警服的公安人员大声宣布,臧玲因流氓伤害罪被判刑五年时,全体师生在愤怒的王主任的带领下,高呼口号,打倒女流氓臧玲!巨大的回声响彻云霄,振聋发聩。 
  宣判大会结束后,教导处王主任喜气洋洋地宣布了两个好消息。其一,徐刚徐强这对双胞胎考入了省实验中学。这是本校自粉碎“四人帮”后,向省重点中学输送的首批学生。其二,我们的张老师光荣地考取了辽宁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 
  接着,我们看到张老师与徐刚徐强紧紧相拥,互相祝贺的欢庆场面。全校师生掌声雷动。只有那几个曾经与张老师打过赌的老三届们,躲到收发室里面抽烟去了。 
   
  蓝石,曾在本刊发表小说多篇,大都被转载。现居北京。自由撰稿人。 


爱情花不开(中篇小说)
裴建平 
  一 
   
  房东告诉我的办法,一点作用也没有。房东说,你看见那条土狗,就叫赛虎,看见那条洋狗,就叫露丝,你一叫它们的名字,它们就不会朝你凶了。可是,我老老实实照房东的话做了,那两个畜生却从未停止对我的骚扰。 
  和大多数在桑城工作的外地人一样,我住的是出租屋,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地处城市边缘。 
  小楼的主人是三姊妹,老大住一楼,老二住二楼,小妹住顶楼。几年前,她们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在城市一次次不加节制地扩张中,她们不可避免地成了城里人。房子是她们父母留下来的,曾担任过村支书的父亲和担任过妇女主任的母亲,在为她们建好这栋小楼后,相继患病去世。她们已经成家,丈夫都在城里工作,除开丈夫的工资外,出租房屋是她们重要的家庭收入。我住在顶层,我的房东是她们家小妹。 
  每次下班回来,只要遥遥地看到那栋小楼,我的脚步就会滞重起来。大家可能已经猜到,问题出在狗的身上。小楼里养了两条狗,一条是威猛的黄色土狗,一条是娇小的卷毛洋狗。每当我出现在小楼前,它们就会从楼梯上或者台阶上冲出来,朝我张牙舞爪,狺狺狂吠。 
  我的恐狗症始于一次游泳。那时我还在家乡伊城。那是一个浪漫的夏天,我和女友小扣到郊外的河中游泳,上岸后,我们各自抱着衣服,准备去树丛里换衣。树丛很矮,也不茂盛,没有足够的枝叶可以作掩体。我莫名地兴奋起来,以为事情会出现突破性的进展:我和小扣认识不久,关系还处在初级阶段。小扣涨红着脸,羞羞答答不肯脱,她说,你走,你走远点去换。我嘻皮笑脸,你换你的,我换我的,又没碍你什么事。小扣说,不行,你不走远我就不换。我说,我转过身去还不行吗?小扣说,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忽然转过身来呢?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穿行在树丛中,和她拉开距离。走一步我回头来问一句,行了吗?再走一步我又问一句,行了吗?可小扣还是不停地朝我挥动她那光洁鲜嫩的手臂,为那么一点点距离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直到我的兴奋如土委地。 
  既然她态度如此坚决,我也不准备让她小瞧,以为我是喜欢占女人便宜的男人。于是我决定干脆走远点,到河滩边一条倒扣着的破船下去换衣。我跑过去,钻到船肚子里,刚刚褪下裤衩,忽听得后面一声低吼,回头就发现一条狗怒目圆睁地站在我的身后。逃跑是不可能了,我现在已是一丝不挂。对峙一阵,我拿着手上的湿裤头朝它扔过去,试图把它吓退,可那家伙机敏地躲过裤头,猛扑过来,还是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当时就鲜血直流。 
  据我猜测,破船下可能是那条狗的窝,也就是说我不知深浅闯入狗穴了。当我捂着流血的伤口出现在小扣面前时,她却没心没肺地跟我开玩笑,说那一定是一条好奇又好色的母狗。此后一个多月,我天天跑卫生防疫站,去打那该死的狂犬疫苗。更讨厌的是,尽管后来我的血清显阴性,但医生还是十分善意地(不排除幸灾乐祸的可能)提醒我,说狂犬病的潜伏期最长可以达二三十年呢。 
  偏偏现在我租住的地方就有两条恶狗。 
  一般说来,狗是不会咬和它熟识的人的,问题是这栋小楼里住的房客太多了,各色人物都有,狗们一时难辨亲疏,这是其一;其二,房客入住的时间有长有短,流动性大,很多时候狗还来不及和那人建立友谊,那人就走了;其三,即使是这里的常年房客,因为与房东仅仅是租赁关系,平时并没有过多来往,甚至见面也用不着打招呼,狗眼看人低嘛,它们理所当然懒得把我们当朋友。 
  我在桑城的一家早报上班,归来总是披星戴月,吃这两条狗的苦最多。那条黄色土狗主要是凶,我还刚刚走到小楼前的空坪里,它就会立刻窜出来,朝我声嘶力竭地吼叫。它有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和一排尖利雪白的牙齿,常常让我不寒而栗。那条卷毛洋狗虽然身材小巧,还披着一身漂亮的白色卷毛,但喜欢挑衅,稍不留神它的两个前爪就扑到我的身上来了。 
  那天我在马路对面的米粉店吃早餐,正好遇见了我的房东。房东虽说是那家的小妹,但年纪并不小,怕莫三十多岁。比较肥硕,比较白净,是那种让中年男人怦然心动的女人。我说,大姐,我都客客气气喊它们的名字了,可是那两条狗还是冲我叫个不停。 
  房东说,你没有张冠李戴,叫错名字吧? 
  我说,没有,那条土狗叫赛虎,那条洋狗叫露丝。 
  房东说,对呀,那是为什么呢?房东抱歉地朝我笑笑,仿佛骚扰我的是她,而不是她家的狗。 
  见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也不便说什么了。再说一个大男人的,被狗吓成这样,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四处张扬的事情。 
  结账的时候,我把房东的单一块买了。房东更加不好意思了,说,这怎么行,让你买单?我说,几块钱的事,小意思小意思。 
  从米粉店出来,我们可以同一截路:我去上班,她去麻将馆打麻将。桑城的城郊有许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衣食无忧,着急的是如何打发日子。大约是刚才我给她买了单的缘故,房东显得格外热情,一路上喋喋不休:你是哪里人? 
  我说,伊城人。 
  房东说,伊城呵,那地方我去过,我老公的舅舅家就在伊城。伊城话真是难懂,咕咕哝哝的,听得人一头雾水。 
  我说,伊城是个小地方,说话土得掉渣。 
  房东说,可是你的伊城口音并不重,桑城话也说得有模有样。 
  事实上,来桑城这几个月,我不得不刻苦地学说几种话。我们报纸是新创刊的,报社同事来自天南地北,见面大家一般说普通话;而在外面采访,我得说桑城话,这一方面是不让桑城人轻视,另一方面是便于和采访对象交流。虽然桑城与伊城相距数百公里,但同属一种方言,学起来并不难。 
  当然,离开了普通话和桑城话的语言环境,我说得最流利的还是伊城家乡话。说普通话得卷着舌头,说桑城话得硬着嗓门,这都不是我说话的习惯方式。 
  在一个丁字路口,当我挥手用桑城话和房东道别时,忽然一愣,似乎明白那两条狗对我不肯友好的原因了。狗不是人,它不可能给我创造说桑城话的语境,也就是说,在它们面前我肯定说的是伊城话。 
  桑城人养的狗,哪能听懂我的伊城话呢? 
   
  二 
   
  平常下班,我总喜欢在外面转悠好久才回出租房,这天却径直回来了。我要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因为语言方面的障碍,阻拦了我与狗们的交流,使它们对我产生了敌意。 
  当时已近黄昏,离小楼还很远,夕阳就有点夸张地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拉到小楼前了。那两条本来懒洋洋躺在楼道台阶上的狗,先是竖起耳朵听一阵动静,然后一弓身子,呼地朝我冲将过来。我本能地向后退几步,立马用桑城话唤道:赛虎!露丝!莫叫莫叫,你们不认识我呀,我就住在这楼里! 
  像是在战场上答对了口令的士兵一样,那两条狗立即放下了进攻的架势。赛虎一转身,回到台阶上继续睡觉去了,而露丝却亲热地围着我,用它那猩红的舌头在我的裤管上舔来舔去。 
  桑城话冰释了我与狗之间的恩怨。 
  我住的是一套二室一厅的居室。本来还有一位室友——罗修,和我一样,他也是从另外一个城市招聘到这家报社来的。他原本是准备在这里大干一番事业的,后来还是十分悲壮地走了。 
  桑城是一座省会城市,在我们这家早报创刊之前,已有三家影响较大的综合类日报:一家是省报,一家是省报的子报,一家是市报。原来三足鼎立,竞争已经是够惨烈的了,但我们老板仍插足进来,斥巨资创刊了这家早报。报业是暴利的行业,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而我们这帮应聘过来的人,正是冲着钱来的:早报招聘时曾许诺,一般编辑记者,年薪不少于六万,这样的收入,几乎是我原来那家报社的三倍。为了钱,我们一个个疯了似的满城挖料(新闻素材),可以这么说,桑城哪里人最多,哪里就有早报的记者;甚至发生火灾、车祸,最先赶到现场的或许不是消防队员和警察,而是狗一样嗅觉灵敏的早报记者。 
  罗修原来在报社跑娱乐线,天天在明星圈里混着,挖了不少猛料,写了不少独家新闻。偏偏有一次,一位据传与某件腐败大案有牵连的著名歌星来到桑城,他却因为去赴一个远道而来的女性网友的约会,与歌星擦肩而过。这位歌星长着一张娃娃脸,声音高亢,擅长唱主旋律歌曲,她的公开露面透出这样的信息:要么是她的事不大,要么是她神通广大。其他报纸趁机大做文章,而早报了无动静。按照报社的规定,这算严重的漏稿。可怜的罗修,不仅损失了一个季度的奖金,还被总编龟孙子一样臭骂了一顿。罗修来桑城前,是一家地市报的副刊部主任,哪受得了这一套,一气之下卷起行李走人了。 
  他拍拍屁股走了,却把一个苦恼留给了我:房子月租金一千,原来由两个人出,现在只得让我一个人承担了。 
  当我把自己的苦恼说给李天听时,李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还自诩为现代人,干吗不邀一个女孩和你同居呢?李天是我的另一位报社同事,搞摄影的,他的特点是自来熟,认识几分钟就可以成为很铁的哥们。而且乐于助人,我现在的出租屋就是他拐弯抹角托朋友介绍来的。他说,可惜我是已婚男人,家又安在桑城,想现代都没有办法现代,如果我是你,一定找一个女孩子快乐地同居。我说,你不是有鲍小娟吗?鲍是他的情人,在一个声讯台做主持,如花似朵。他说,问题是我们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窝,今天去酒吧,明天去旅馆,我们过着动荡的爱情生活。 
  我于是怦然心动。 
  几天后,在我出租屋附近的大街小巷,四处张贴着一纸寻求异性同居者的启事:某男,有二室一厅,如果你是外地在桑城工作的单身白领丽人,房门为你洞开。。。。。。 
  不用说,这纸启事正是我贴的。不就是找一个和自己共用客厅与卫生间的人吗,何必为传统观念委屈了自己?关键是有一个人和自己分担房租,这对一个囊中羞涩的外地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再说我早已和小扣分手了,现在是孤家寡人,假如同居者是一个漂亮女孩,说不定还会发生一些故事呢。 
  自从启事贴出去后,我的手机就一直没有闲着。短短几天,先后有十多位女士给我打电话,表示有同居的意向。 
  我最先接待的是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她说她是从家乡被人骗来搞传销的,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报社附近是一个茶楼,我把她带到那里,请她喝茶。我说,你身无分文,哪来钱租房子?女孩一直低着头,脸庞红红的,她说,我现在正在找工作,等赚了钱就回去。我说,我这里没有工作找,只有房子租,你要找工作应该去人才交流中心或者劳务市场。女孩说,我知道,可是现在我必须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说,你肯定弄错了,我的房子是要出租的,出租是需要钱的,我没有免费的住处给你。女孩忽然抬起头,斜睨了我一眼,我都和你同居在一块了,还要我出住宿钱呀,你也太抠门了吧?我都被她气糊涂了,赶紧结账把她打发走了。 
  第二位是一个和丈夫闹翻了离家出走的女人。那天我刚刚采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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