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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了。我知道肯定死人了。冲到秤台边上,我问……
没有谁回答我。谁也不能回答我。谁也不知道几个人在里边。眼前的黑煤山,突然就白白的一片。什么都挤到一起,化为一片,混沌、耀眼,跟现在这被雪盖了的草坪有几分相似。
后来知道死了四个人。每个给了六千块安抚费。六千块像个大袋子,收走所有悲惨的哭声。
人们都说,只有三个拖煤工不见了,三天之后清理矿井时,怎么会有四具尸体?
这尸体没有穿着拖煤工光肩现臀衣裳。腰没有一块黑布条捆着。他在那些日子勾引了很多人的想象力。但是我知道,呵呵,我猎枪也知道,还有躲在黑夜里的神仙鬼怪,他们也知道。
正是我国胡子一枪干死这偷煤村民,又像扔一只死老鼠一样把他扔进煤井。没人看见。有人看见我还那样做吗?一桩罪恶如果是应该发生的罪恶,它就应像黑夜一样了无声息滑过去。
但是我却什么也没了。我不再开那劳什子煤矿。猎枪被挂到墙上。我想望见它是否有双眼睛藏在哪里。我自然没有望见。想起我老婆,蒲小微的妈妈。她不跟我这个穷人了。想起当年,我从枫树坳挖红薯回来,看到她斜身倚在我家老房的木板门上;我什么也没给她,她却陪我走向床边。她走,我喝酒;我打个兔子,跟水莲一块吃饭,困觉。女人总会有的,虽然老婆,确实只能有一个。
六
后来,村里一个憨宝爬到墙头看鬼把戏,被一个兵牯子抓住了。这个憨宝,他告诉那些兵牯子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他指着自己的头,掏出胯下不祥之物,涎着口水笑嘻嘻对兵头头说:“这是你的头。”兵头头一刀把他老二剁了。又夹断他手指,割掉他鼻子,锯去他舌头。他死了。
兵牯子把那些竹子全部砍了,流出来都是血。天兵天将过一七就要出来了。他们出来前面七天,奈何被兵牯子砍死。后弄山都是血。现在你看到那片红草坡,就是那时候被血印红的。
夜了的时候,他们从后面摸进去。族长正在和孙女玩着。听见门响,族长就抱了孙女飞出去。飞到屋檐的时候,就像一只麻雀一样被射死了。
唉,都死了。反正都死了。兵牯子连洗手的地方也没了。水都变成了红色。辰水整条河红得不像样子。你见过今年六月河里变红吧?那是滩头造纸厂放的造纸水。那个时候人的血比造纸水还流得多啊。
那我们姓蒲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又打岔了。人是天生的,每个姓都早有安排,该有就有,该没就没。你问过多少遍了?一点没有记性!
可你说我们姓蒲的人都被杀死了呀。
哦,哦。我白话还没讲完呢。
七
昨晚梦到了我的哥哥,还有妈妈。它们周围都是白色的杂树、枯草。它们眼睛也变成白的。我差点认不出。我就走过去跟它们说话,碰了碰它们的鼻子。它们什么反应也无,全身冰凉。原来是两个雪坨坨,包上我妈妈和哥哥的皮子。皮子还是那么好看。我回忆起,以前它们身子多么温暖。
今天早上,天特别亮。我散步的草坪全白了。雪颜色还是使我想起妈妈,哥哥。我一遍一遍就着晨曦舐自己的毛,感到骄傲。我希望它们看,看我多美丽。可是它们都死了,活的又不知爱我。
它们都是被一个叫陈兔娃的中年男人杀死的。他手里有一把叫火铳的东西。妈妈和哥哥都在不该死的时候,撞在铳口下。它们对我说过:“宁愿被狗咬死,像老鼠一样被咬得血肉模糊,也不要死在人手上。”
它们对我说:“人不但把你杀死,还要剥了你皮,挂在窗外,一年四季吹着风;还要炖化你的肉,还要用辣椒咬你的肉,还要煎脆你骨头,用臭牙齿嘣嚓嘣嚓咬碎。还要……”
我们本来不爱风,我更不爱,我爱睡觉,我知道有个叫蒲小微的男孩也爱睡觉。今天我出来散步,是想让雪的雪亮的眼睛看看我的毛有多么好。我想妈妈和哥哥。那两坨死雪也使我高兴一阵。
妈妈告诉过我,天堂是白色的,是比雪地更纯粹温和的白色。
妈妈,这天堂一样的雪地里,有两个男人在追杀我。一个就是陈兔娃。妈妈你要保佑我;我也不想再逗留人间,但死去之前我要报复。
八
“是个兔子精救了我们蒲家的人。”爷爷红薯早已吃完,我十年之后还记得爷爷吃下红薯吐出白话的情景。爷爷在一九八九年死去。我从爷爷丧事以后再没见过我爸爸。大家都说,国胡子同水莲在外头享福。有一段时间,我怎么也想不出办法买一块三角板去参加小学毕业会考,我很想去找我的爸爸。我差点就相信他确实在外面享福。他在我要开学的时候就寄点钱回来,汇款人地址从来是假,那个名字却从来是真:蒲有国。有时我误以为他具有某种类似于敢做敢当的气概,大一点后,我知道那是因为名字不必隐瞒;没有什么陌生人乐意资助我这个成绩并不好的学生,虽然我还是个男娃。
妈妈自从和爸爸离了,回来过好几次,我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她买的邵东货。她嫁给荷香桥一个小学老师,也有了一点文化人气质,但我还是不愿把它与爸爸的诗人性格相提并论。
奶奶我现在不想说。我在高中同学面前说了多少遍?她整天无所事事,除了想爸爸就是做鞋子。我从来没有说过爸爸妈妈给那些人听,他们都遥远了,遥远了,遥远了。
是一个兔子精救了我们姓蒲的人,我又想起爷爷在一九八七年的一个晚上说出口来的话。他在我六岁时候讲给我的故事,使我对兔子充满了好感;所以姓蒲的人都应对兔子敬若神明,蒲有国曾经打过兔子下酒;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极坏印象。
“原来有两兄妹躺在灶眼里,上面扣了一口大荷叶锅,谁也没看到他们。动静都消失之后;他们爬出来,开始哭。他们爬到寨上去哭。那时寨上不知比现在高多少。他们爬到寨上去哭,哭给天听。他们问天:蒲家怎么办?天啊,蒲家怎么办?哥哥说:‘蒲家不能没有后呀,妹妹;我们蒲家不能没后,妹妹,我们姓蒲;我们要让蒲家有后。’妹妹哭了,妹妹哭着说,‘哥;我们哪能成亲?我们不能成亲!’
“‘我们用一付磨来定蒲家命运吧。妹妹;你拿磨底,我拿磨身,我们各把它们从这山头滚下去。寨上山是神山,她一定保佑我们;要是磨合到一起,我们就成亲,合不到一起,那是天要我死……’
“看见了那样一条血河,方圆几十里谁敢上蒲家?一付磨分开了,又怎么会滚到山底又合到一块?有一个兔子精化为姑娘,好看的姑娘把一付磨合到一起。是上天叫这个兔子精来救蒲家的。”
九
村里都以为是我杀死了陈兔娃。我杀他做什么?水莲跟我困觉,那是她爱。陈兔娃又不是傻子,陈兔娃能不知道这一点?问题在于那个兔子。那个雪天,我本来想打掉它。那猎枪打死过一个人,打死个兔子又有什么要紧?
我没有想到陈兔娃也在打那兔子的算盘。
那个白色兔子真是好看。它全身只有那么白白温温一团。背上曲线柔和,我看到那白背,觉得它像水莲的奶子一样,迷幻又真实地弯曲。它长长的耳朵像水莲的软软眉毛。
它的长耳朵肯定早就听到了我,但直到我看见它,它还是有些孤单样子地站在雪地。或许它不怕我,或许它太累,雪拖它后退,让它再跑不动。我就这样看着一只小兔子,想着一个眉毛长胸脯高的女人;猛然记起六岁时爷爷给我讲的兔子精的白话,脑子里生出再也不打兔子的念头。兔子还是不跑呀,它看出没看出我心思?兔子知道姓蒲的人是怎样延续下来的吗?也许这一只兔子,就是当年化为姑娘的兔子精的后代。
这时陈兔娃出来了。我没有想到陈兔娃会从那棵球树后面闪出来。他闪出来,使我现在关于我和兔子脉脉对视的记忆起了波澜。他就像一声梦话,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还记得他闪出来时注定要倒霉的样子吗?他左手抓着他那杆铳的枪管,脚上套着一双黑色高统雨靴,肩膀上落满了雪。这些东西并不要紧,但是他不该抓住铳管用把把去敲那可怜小兔子的头。
陈兔娃大概是想节约火药。他的想入非非令我莫名其妙。他走近的时候,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只示意我别出声。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爱上了这小东西。我没有意识到他的姓氏实在与兔子一点关系也扯不上。他走近兔子,只是想入非非地想用枪托把兔子砸死,然后提回家去。提回家去,消除雪带来的满屋子的冷。
兔子死了,扳机因振动而响,铳管对着陈兔娃下巴以下腹股沟以上一大片面积射出了黑色铁砂。陈兔娃并没有节约火药,却在雪地里提前上了西天。
我声音还没出来,也不必出来了。我把兔子埋了,空手回去,告诉水莲谁怎么怎么了。回去的时候天无可避免地暗了下来。借了雪反上来的白光,我看见水莲脸上满是泪,却没有什么声音。
我对水莲说:“陈兔娃死了,以后有事情,就叫声我。”
我对水莲说:“……”
走向自己家门,我盼望这雪快停。下雪,一切事情都做不成,埋人也不好办。
十
落雪纷纷。在这寨上山,雪像生命一样大群落进大地。这座神山,正是埋人的地方。很快山下的村子会热闹,会喧嚣。蒲小微没吃夜饭就去看闹火了。那些送灵的队伍会沿着埋我的人走的那条路上山,把陈兔娃葬在他死去的地方。
这自然还是三天以后的事情。现在灯光还明的时候,陈兔娃的尸体会被放进他家的堂屋,他身上的雪会被叫水莲的好看女人扑干净,陈燕羽看到爸爸死了,她不会哭,她在第二天早上,雪还没化的时候,带上阿花,跑到蒲小微家里,听蒲小微爷爷讲那兔子精的白话。而在听完之后,她犹睁着坏坏的大眼睛,说:“我妈妈是那个兔子精吗?”
散文三篇
李傻傻
妈妈
马路十分弯曲,有时比河道弯得更远。我张大眼睛,眼睛清澈,但是我看到了闹马山,看不到更远的路。它已经拐到这座山的背后。
马路边有一堆碎石头,红色的,带点土黄。我就坐在石头上面,从早上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傍晚,等我妈妈回来。我清晨醒的时候,没有听到妈妈叫我起床,心里窃喜,翻身又睡过去了。
妈妈出去了,还带着妹妹。我想她可能去山里了,就吃了饭,很高兴地去玩了。
饭是锅里热着的。等我玩一阵回来,没有发现妈妈回过家的痕迹。我想,妈妈可能去亲戚家了,我就在马路边等她吧。
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妈妈那次从广州买回来给我的。两块钢片中间夹着一个长方形的塑料盒,当你吹它的时候,就会像吹钢笔帽一样发出声音。但是它们的声音截然不同。我把它日夜藏在兜里,抓在手里,连我妹妹也不让碰一下。所以我等我妈妈的那天,它还没有划痕。我把它从左吹到右,从右吹到左,或者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停留,那声音凌乱,有时悠长、高亢,或是低哑而颤抖。很多小孩羡慕我,很明显他们都想玩我的口琴。但我理都不理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朝我妈可能回来的方向看着,看累了就吹,吹累了就看,有时边看边吹。多年以后我回忆当时的景象,我坐在碎石堆上,双腿胡乱摆放,心里的慌乱就像成年后等待我的情人。不同的是,那时我的眼珠黑白分明,阳光照在瞳仁上,是棕色的;在我眼里,屋是屋,瓦是瓦,牛毛是牛毛,牛虻是牛虻,所以,根本不用担心看不清我要等的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必然是爱我的,在我还不懂爱的时候,还不曾说话的时候,还只会哭闹的时候,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还赤身裸体的时候,还不知道她名字,不知道她生日,更不知道她的生活的时候,她就爱我了。就算在我最烦她的守候的时候,她依然一声不吭。
那时我要等的就是这个女人。多年以后我想起当年年幼无知,不知道为何而等,但是正因如此,没有目的,只为了等一个人而等,才让我难以忘却,忘记不了。
猪在石堆边拉了一堆猪粪,是青绿色的。荷锄挑担的大人走过我身边,问我,力子,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说,我等我的姆妈。赶牛担柴的小孩走过我身边,说,力子,回去啦。
我看着太阳马上就要落山,肚子饿了。妈妈出现在视线的时候,已经离我很近了。如果是白天,我会更早一点看到她。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一块腊肉。她拉着我的手,我拉着我妹妹。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块腊肉吃了。如果我爸爸在家,他也能吃到,但是他大概八八年就到广州去了,一直很少回来。
一九九*9誘年,我九周岁。我家旁边是一块很大的荒地。后来,有人要盖房子,就在上面夯出了一长棱一长棱的窄窄的土墙,锤得铁紧铁紧的。又挖了一个大坑,把挖出来的黄土倒上水,用人踩,拉牛踩,踩成粘乎乎的泥巴。由一个力气大的人,年轻的,年壮的,用一张像弓一样的东西,就叫“弓”,和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框子,摔、划、空,做出砖坯来。另外一个,一般是力气小点的,小孩或女人,四个四个砖地端在木板上,整整齐齐地码在土墙上,一长溜一长溜地,一层一层往上叠。砖墙边摆放着沥青纸,也有的是稻草或塑料薄膜,平时让砖晾着、晒着,雨来了就用这些东西盖上。
不久,砖墙就很高了,比大部分小孩都要高。我们不用干活的时候,就在砖墙与砖墙之间追打。大人不让我们那样,包括我妈妈。他们说要是砖倒了,就会砸死我们中的某个人。可是砖墙从来没有倒过,从来没有人因为砖墙倒塌而被砸死。我们从无惧意,在里面穿行,你追不着我,我追不着你……多年以后我回忆起这些动作,已经完全失真;在记忆里,小孩们像风一样,他们还是在追打,但是完全不像人,倒像风,只有动作,没有形体了。
有一次,可能在玩这个,也可能在玩别的,我记不清了,但是肯定是在我家旁边那块很大的荒地里。妈妈叫我回家,我不情愿,就没有回去。妈妈叫了第二次,还威胁我“你到底回不回来”,我还是在荒地里。不一会儿妈妈把我抓住了,她跑得比我快。我蹲在地上,让她拉不动我。就算拉动了也是十分费劲的。由于那时我年小体轻,可是力气不小,妈妈就放弃了跟我斗力,反而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我哭叫也没有用,蹬腿也没有用了。
到家后,她没有打我。她说她那天要出门,让我到奶奶家去住。我不去,她这才打起我来,最后又把我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在陌生床上我总是醒得更早。吃过早饭,我跑回去,看我妈妈回来没有,却只看到大门小门都锁上了。奶奶告诉我,我妈妈到广州“寻钱”去了。
我不知道“寻钱”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十分不喜欢问人。我曾经问过我妈妈许多问题,但是我似乎从来没有问过其他人问题。我问她,外国是哪个国家。她说,外国是除中国以外所有的国家,英国就是外国,对于英国来讲,中国也是外国呀。我问她,那为什么所有国家都要叫一个名字。她说……我似懂非懂。我问她,毛泽东和毛主席是不是一个人?她说是,就像力子和力宝也是一个人一样。我就知道我错了,因为我曾经和别的同学争论说那是两个人。现在我也不好问她“寻钱”是什么意思,就自己猜了起来。我暗暗想,“寻钱”大概就是在砖墙那样的地方找钱吧,大概就是低着头,看地上有钱没有,有就捡起来。这个想法伴随了我很多年,一直到上了初中,我才知道“寻钱”原来就是“打工”,就是给别人干活,收别人点钱。
从此我就跟我奶奶住在一起了。十几年来,妈妈回来过几次,爸爸也回来过几次,他们还一起回来过几次。我从此更加不愿和人交谈,但是对于妈妈的想念,却使我在公共汽车上,在厕所,在深夜,在课桌上,大声哭过几回。
这些事情我都不曾告诉妈妈,但是到前不久,我的爱人似乎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在妈妈打来的电话里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妈妈说,力子我挂了,我想她可能躲到一边暗自伤心去了。她担心我,但更怕我担心她。我真后悔没有忍住眼泪。
两个少年
池塘里青蛙的鼓噪表明这是晴夏。家里有了所谓喜事的人,无论嫁娶或上寿,都可能请来电影师傅,在操坪或宽阔的空地上放映两到三场电影。这是我们的好时光,可以看《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