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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季莼要做生意,免不了要和体面的生意人在风月场中有所来往。二奶奶也懂得这个道理。可巧家里用的一个女仆,跟马桂生是同族,常在二奶奶面前说马桂生的好话,因此二奶奶反倒怂恿季莼去做桂生,甚至连夜间回家的时刻,也略为放宽了些,可以晚到十二点钟。
这次季莼酩酊大醉,居然在马桂生的床上睡了一夜,这是他有生以来破题儿第一遭的事儿。只是想到回去以后二奶奶这一番吵闹,必定加倍厉害;如果用谎话支吾过去,又怕被轿班戳穿,反为不美。思虑再四,不得主意。
桂生困倦,睡意正浓。季莼虽然睡不着,却也舍不得起来。眼睁睁挨到午牌时分,忽听得客堂中外场高声喊叫:“桂生小姐出局!”老妈子在隔壁接应着问:“谁叫的?”外场回说:“姓姚。”
季莼一听姓姚,心头小鹿儿就突突地乱撞,忙抬身坐起,侧耳谛听。老妈子又说:“小姐的客人,只有二少爷姓姚,除了二少爷,没有姓姚的了。”外场哈哈一笑,接着又说了些什么,却听不清楚了。
季莼推醒桂生,急急穿衣下床,叫进老妈子来盘问。老妈子拿局票来递给季莼看,又嘻嘻地笑着说:“是二奶奶在壶中天,叫我们小姐的局。局票就是二少爷的轿班送来的。”
季莼一听,好似半空里起了个霹雳,吓得目瞪口呆,手足失措。还是桂生有些定见,微微一笑,说声“就去”,打发轿班先走,然后就催老妈子打水,赶紧洗脸梳头。
季莼定了定心,跟桂生商议说:“我看你不要去的好,还是我去吧。我反正不要紧,随便她怎么厉害法,总不能拉我去杀头吧?”桂生嘻嘻一笑:“她叫的是我的局,我干吗不去呀?”季莼皱眉说:“你去了,要是在大菜馆里吵起来,像什么样子!”桂生失笑说:“你给我坐着吧!她要吵,哪里不能吵?干吗要到大菜馆去?是不是你家二奶奶发疯了?”
季莼说不出什么来。眼看桂生打扮好了,换上出局衣裳,竟出门上轿而去。季莼叮嘱跟局老妈,如果发生意外,就叫轿班飞快来报信儿。老妈子答应一声,跟着轿子走了。
马桂生的轿子一直抬到四马路壶中天大菜馆门口停下,桂生扶着老妈子进门登楼,堂倌引到第一号房中。只见姚二奶奶满面堆笑,起身相迎。桂生紧走两步,上前叫声“二奶奶”,再跟姓马的本家女仆厮见。姚奶奶牵着桂生的手,在一张外国式皮褥半榻上并肩坐下。姚奶奶笑着说:“我请你来吃大菜,下面账房弄错了,写了张局票。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吧。”桂生客气,推让说:“我吃过饭了呀!二奶奶自己请!”姚奶奶执意不肯,代点了几个菜,叫堂倌开单子发了下去。
姚奶奶让了一巡茶,说了些闲话,并不提起姚季莼。桂生打定了主意,先诉说昨夜二少爷如何摆酒请客,如何摆庄豁拳,如何喝得酩酊大醉沉沉睡去不能动身,自己与女仆又如何把他抬上床去,今天清醒过来又如何自惊自怪,竟然不再记得昨夜情事;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说给姚奶奶听,绝无一字含糊掩饰。
姚奶奶早就听说马桂生为人诚实,跟别人迥然不同;如今听他讲的,跟自己打听到的完全符合,不由得更加相信、更加喜欢她了。
堂倌送上两客汤饼,姚奶奶请桂生入座,生一定不肯。姚奶奶急了,叫姓马的女仆来拉。桂生没法,只好遵命吃了,接着送上一道板鱼来。二奶奶一边吃着,一边问:“这会儿二少爷起来没有?”桂生说:“我来的时候刚刚起床。听说二奶奶叫我,二少爷非常着急,生怕二奶奶要说他。”我倒说:“不要紧的。二奶奶是有规矩的人,只怕你在外面既花了洋钱又伤了身体。你自己不去乱来,二奶奶怎么会说你呢?”桂生到了壶中天大菜馆,把姚季莼昨夜如何酩酊大醉回不了家的经过详详细细说给姚奶奶听。
姚奶奶叹了一口气:“说起他这个人来,真叫气死人!他不怪自己胡来,倒怪我多嘴。一到了外面,也不管是什么场合,碰见的是什么人,总说我不好,说我怎么凶,怎么管他,又不许他出来。她也叫了你好几个局了,对你说起过么?”
桂生说:“这个话,二少爷倒没有说。不管二少爷这个人在外面怎么样,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二奶奶说说他,总是为他好。我有时候也劝劝二少爷。”我说:“二奶奶不比我们堂子里的人。你到我们堂子里来,是客人。客人是好是坏,跟我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们当然什么也不说。二奶奶跟你是一家人,你好二奶奶也好。二奶奶不是要管你,也不是不许你出来,无非是想你好。我要是嫁了人,男人在外面乱来,我也一样要说的呀!”
姚奶奶说:“如今我不说他了,让他去好了。我说说他,他不但不听,反而帮着堂子里,让该杀的卫霞仙当面骂了我一顿。他这个笨东西还给该杀的点香烛赔礼,说我得罪她了。你想,我还有什么脸皮去说他呀?”
姚奶奶说到这里,气愤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都看得见,桂生就不敢再说了。五道大菜陆续上来,桂生每一道都尝了一点点,就让给姓马的女仆去吃。
俩人擦了脸,离席散坐。桂生又慢慢地说:“我本来也不便说,只是二少爷这个人确实心野得很,还是要你二奶奶管管他才好。要是依着他的性子,洋场上的倌人,巴不得全去做做才好。二奶奶管住了他,终究要好些。二奶奶,你说对不?”
姚奶奶虽说没有说什么,却微微地露出了笑容。过了一会儿,姚奶奶又拉着桂生的手,踅出回廊,,同靠在栏杆上,问起桂生多大年岁,有无父母,曾否攀亲。桂生回说:“今年十九岁了,父母亡故之后,遗下债务无法抵偿,只好走了这条道路。哪得个有心人救我跳出火坑,三生感德。”姚奶奶听了,点头叹息。
桂生又问:“二奶奶想听曲子么?我唱两支给二奶奶听好么?”姚奶奶阻止说:“别唱了,我要走了。”就和桂生转身归座,叫姓马的女仆去付账。
姚奶奶又叹口气说:“我为了该杀的卫霞仙,跟他吵过好几次,如今坏名气也传出去了,有谁知道我的冤枉啊!像如今二少爷做了你,我就挺放心的。──我要是爱吃醋,怎么不跟你吵哇?”
桂生微笑说:“卫霞仙是长三书寓呀!她们最会骗人了。我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也没有几户客人。做着了二少爷,心里只望二少爷生意兴隆,身体强壮,好一直长做下去。”
姚奶奶说:“我还有句话跟你商量。既然如今二少爷在做你,我就把二少爷交给你了。二少爷到了洋场上,不要让他再叫别的倌人。要是他一定要叫,你让人送个信儿给我。”桂生连连答应。姚奶奶仍牵着她的手,俩人款步下楼,一同走出大菜馆门口。桂生等姚奶奶的轿子抬走了,方才坐轿回庆云里自己家中。
一进门,只见姚季莼正躺在榻床上吸鸦片烟。桂生作势说:“你倒舒服哇!二奶奶要打你了,当心点儿,知道吗?”
季莼早有探子报信儿,毫不介意,只是嘻着嘴笑。桂生脱下出局的衣裳,坐下来把姚奶奶的言语情形详细叙述一遍,乐得季莼抓耳挠腮,高兴之极。桂生又教他说:“等会儿去吃了酒,早点儿回去。二奶奶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没什么好的,比不上卫霞仙……”
季莼不等她说完,就嚷了起来说:“再要说起卫霞仙,那么真要给她打了。”桂生说:“那么你就说:幺二堂子没什么意思。二奶奶问你还做不做下去,你就说眼下没有合适的倌人,只好凑合着先做做算了。照这样说,二奶奶一定喜欢你。”
季莼连声说好,又计议了一阵子,这才离开庆云里,坐轿子到局里办些公事。等天色晚了,径去赴宴。
这晚上是葛仲英在东合兴里吴雪香家为王莲生饯行,依旧是那七位作陪。季莼计划好了,必须早回,不等终席,就告辞先走。其余几位也因为一连几夜都过量了,鼓不起酒兴来,略坐一坐,也就散席。
第五十五回
两房妻室婚事难办 一场豪赌家财输光
葛仲英的饯行酒席散得甚早,王莲生就和洪善卿步行到公阳里周双玉家打个茶围,一同坐在双玉的房间里。双珠过来厮见,说:“今天倒还好;像昨天夜里那样喝酒,吓死人了。”阿珠正给莲生烧鸦片烟,接嘴说:“王老爷,以后少喝点儿酒吧。酒喝多了,再抽鸦片烟,身体吃不消的。”
莲生笑着点头。阿珠装好一口烟,莲生一吸,吸进了烟枪里的烟油,急忙坐起,吐在榻前的痰盂里。阿珠忙接过烟枪去打通条。双玉远远地坐着,给巧囡丢个眼色,巧囡就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玻璃缸,里面盛着半缸山楂脯,请王老爷、洪老爷随便用点儿。莲生感触,点头叹息。
阿珠通好了烟枪,一面替莲生把火,一面搭讪着问:“如今小红先生就是她娘在跟局吧?”莲生点点头。阿珠又问:“大阿金出来以后,就连大姐儿也不用一个?”莲生又点点头。阿珠还问:“听说要搬到小房子里去了,有这么回事儿吗?”莲生说:“不知道。”
阿珠只装了两口烟,莲生就不吸了,盘腿坐起,意思要吸水烟。巧囡送上水烟筒,莲生接过去,吸了一口,却无端地掉下泪来。阿珠不便问他为什么;双珠、双玉面面相觑,默然无语。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四面都是蟋蟀在唧唧地叫。
善卿知道莲生的心事,可又无法排遣,只好跟双珠搭讪些闲话,掩饰过去。忽然房门口帘子一扬,探进一个脑袋来一看,又缩回去了,似乎是个小孩子。双珠喝问一声:“谁?”外面不见答应。双珠又喝了一声:“给我进来!”这才看见阿金的儿子阿大遮遮掩掩地踅到双珠面前,叽哩咕噜地不知说些什么。双珠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大慢慢地退出。随后楼梯上一阵脚步声直响到房间里。双珠见进来的是阿金,不理睬她。阿金自觉无趣,又溜出房去,在中间房间跟阿大叽叽咕咕地说话。善卿不觉失笑。
莲生再躺下去吸了两口鸦片烟,就让阿珠叫来安打轿。善卿和双珠、双玉一齐送到楼梯口。
莲生走了以后,善卿径往双珠房间。阿珠收拾完了,特地过来问善卿:“王老爷为什么生气呀?”善卿叹了一口气说:“也难怪他。”阿珠说:“王老爷做了官,应该高兴才是,生什么气呀?”善卿说:“起先王老爷一直喜欢沈小红,就为沈小红不好,才去娶了张蕙贞。谁知道张蕙贞也不好,那么又为了张蕙贞不好,再去做个沈小红。做尽管做,心里总还是有气的。”阿珠问:“张蕙贞怎么不好?”善卿说:“不好就是不好,说她干吗!”阿珠就说起前天到王公馆去听见张蕙贞挨打一节,善卿这才说:“那天的事儿,乱套啦!王老爷打了她一顿,不要她了。张蕙贞哭得死去活来,要吞生鸦片烟。我们几个朋友劝了半天,把他的侄子赶了出去,才算了结这桩公案。”阿珠也叹息说:“张蕙贞也太不争气。
让沈小红知道了,岂不是又高兴,又好笑?“
正说着,楼下外场喊:“小先生出局!”阿珠回对面房间,跟双玉出局去了。善卿对双珠说:“可惜王老爷要走了;不然,叫他做双玉,倒挺好的。”双珠说:“提起双玉,我妈要跟你商量件事儿,我倒忘了跟你说了。”善卿急问:“什么事儿?”双珠说:“双玉自打从山家园回来,一直不肯留客人。我和妈都说了她好几趟,她说五少爷跟她说好了的,一定会娶她。我们又不好给她说穿。请你去问一下五少爷,到底怎么个意思。要娶么娶过去;不娶么叫五少爷自己来跟双玉说清楚,好让她做生意。”善卿说:“没有想到,双玉的花样还挺大呢!”双珠说:“他们两个都是空想!别说五少爷定亲了,就是没有定,能娶双玉去做大老婆么?”
善卿还没有答话,不想双宝因为多时不见善卿,过来看看,一脚踏进房门,可巧听见后半句,就搭茬儿说:“哪儿来的大老婆,让我看看。”双珠讨厌她那张嘴,瞪了她一眼。双宝赶紧住口,退坐一旁。阿金随到房间里跟双宝咬耳朵,双宝也附耳回答。阿金轻轻地骂了一句,转身坐下,取出一副牙牌来随意摆弄。善卿就随口问问双宝近日来生意如何。
双玉出局回来,双宝听见,就回避下楼去了。双玉脱换了出局衣裳,又过来说了一会儿闲话。敲过十二点钟,巧囡搬上稀饭,阿金放下牙牌,伺候善卿、双珠、双玉吃过。巧囡收起碗筷,阿金接着摆弄牙牌。善卿见阿大躲在房门口的暗影里,喝问了一声:“你在那里干吗?”阿大赶紧溜走,没过多一会儿,又在房门口徘徊。双珠看了有气,干脆不去说他。
这时候楼下打杂的摘下门灯,关上大门,双玉也回房去睡了。巧囡打上脸水来,阿金才把牙牌装进匣内,伺候双珠洗脸卸妆。巧囡吹灭了保险灯,点着梳妆台上的长颈灯台,抱下大床上的五色绣花被来,单留一条最薄的,展开铺好,这才下楼去。阿金伺候双珠卸完了妆,又回到原处低头坐着。阿大又溜进房来,偎在阿金身边。善卿也不言语,且看她要干什么。
过一会儿,阿德保手提大茶壶进房来沏了茶,回头看着阿金冷冷地问:“你回去吗?”阿金撇着嘴不答,一手牵着阿大,抢先一步出房去了。阿德保赶紧跟上。刚下楼梯,登时沸反盈天,只听见阿德保的打骂声、阿金的哭喊声、阿大的号叫声、阿珠和巧囡的劝解声、外场的拉扯声、周兰的呵斥声,杂沓并作,乱成一片。
善卿想看热闹,从楼梯口往下张望,却一点儿也看不见。只听见阿德保一面打,一面骂,一面问:“到大马路什么地方去?我问你到大马路什么地方去?你说!”问来问去就问这一句话。阿德保一面打,一面骂,一面问:“我问你到大马路什么地方去?你说!”
阿金既不招认,也不求饶,只是拼命地哭喊。阿珠、巧囡和打杂的乱哄哄七手八脚地拉扯劝解,哪里分得开?周兰急了,大喊一声:“要打死了呀!”这一喊,阿德保手一松,大家才把阿金拖了出来,急忙推进周兰的房间里去。
阿德保气极了,顺手抓过阿大来,问他:“你和你娘到大马路去干什么?你这个好儿子,你这只臭猪!”骂一声,打一下,打得阿大宰猪一般叫喊起来。打杂的要去抢夺,却被阿德保揪住了阿大的小辫子,抵死不放。
双珠实在忍无可忍了,蓬着头,跑下楼去,指着阿德保说:“你倒打得真起劲儿,他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打杂的有双珠这一句话,一齐上前用力扳开阿德保的手,抱着阿大,也送进周兰的房间里。阿德保没奈何,一撒手,大踏步地跑出大门外面去了。
善卿、双珠正想回房睡觉,看见双玉也蓬着头,站在自己房门口,见了他俩,打听阿金是不是被打坏了。善卿笑着说:“出出她的丑罢哩,打坏了,怎么做生意挣钱哪!”
当下大家安置。阿金、阿大就在周兰房间里暂住一宿。
第二天,善卿起得早些,见阿金肿着眼睛在房间里弯腰扫地,想安慰她两句,却又无法开口。吃过早点,善卿要出门,不想惊动双珠,就嘱咐阿金说:“我到中和里去。等三先生起来了,你跟她说一声。”阿金点头答应。
善卿到了朱公馆门口,张寿看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故,猛吃一惊,慌问:“洪老爷干什么呀?”善卿反倒一愣,说:“我看看五少爷,没别的事儿。”张寿这才放心,引善卿进书房,会见淑人。善卿慢慢谈到双玉至今不肯留客,其志可嘉,何不娶回家来,倒是一段风流佳话:否则周兰为生意起见,意欲屈驾当面说明,让双玉不必痴痴坐等,免得耽误终身。淑人只是唯唯而已,善卿要他说一句痛快话,他只说过几天等商议定了再回复。善卿只好辞别,自去告诉周兰。
淑人送出善卿,回到书房,心想要娶双玉,还得跟齐韵叟去商量。韵叟曾经说过“容易得很”这样的话。但是双玉的意思,是要做正室,如果当偏房,恐怕她还不愿意。不如暂且瞒着,等过门之后再说穿,谅双玉也就无可如何的了。
到了午后,探听哥哥已经出门,淑人就坐轿到一笠园去。园门口的管家都已经认识,引领轿子抬进园里,在大观楼前下轿,禀说大人午睡未醒,请在两位师爷的房里暂时坐一会儿。
淑人点点头,管家就在前面领路。上了楼梯,听见中间房间里有哗啦哗啦的牌声,知道他们在碰和,就站住了脚,踟蹰不前。管家已经打起帘子,请淑人进去。里面碰和的一桌四人,是李鹤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