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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们祝完一遍后,管家招呼大家快去吃早饭,准备迎接登门祝寿的客人;晋金存这时也站起身,抖了一下身上穿的绣有寿字的缎袍,向堂外走去。在堂门口,晋金存注意地看了一阵廊下摆的那些物品和那幅写在长木板上的红漆寿联:瑶台牒注长生字,蓬岛春开富贵花。尔后慢声说:“用两匹红绸结成大花披在这写有寿联的木板上,再用几匹绸缎铺在那些物品的下边,岂不更好看?”管家闻言急忙趋前小声解释:“府里刚好没有绸缎了。”“没有绸缎就没有了办法?”晋金存的脸稍稍有些拉长,“不会去尚家机房先借几匹?我想他们会给的吧?”“那是,那是,”管家慌慌点头,“我这就差人去!”说罢,便朝两个仆人叫道:“小五,小东,速去世景街尚吉利大机房,找到他们掌柜的,就说晋府要借十匹绸缎!”那小五应了一声,刚要扭身走,站在晋金存背后的云纬突然开口说:“我跟上去吧,万一这些下人说不清用途,我还可以说个明白!”晋金存闻声扭过头笑道:“好,好,那就有劳你了!”
尚安业、尚达志,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是怎样热爱绸缎的!云纬坐在轿里,一边听着轿外仆人们的脚步声,一边咬了牙在心里叫。她今天大清早所以自告奋勇来办这个差事,就是想看看尚家父子在交绸缎时的那副心疼样子!当初,为了绸缎为了尚吉利大机房,你们竟然把我扔开!你们的心真狠!轿子在云纬的无声诅咒中快速移动着,不久,便到了尚吉利机房前。轿子落地时,云纬隔着轿帘对那两个叫小五、小东的仆人说道:“我不下去了,你们只管按老爷的吩咐去借就是!”
咔、咔、咔……熟悉的织机声从尚家院里飘过来,钻进云纬的耳里,扯出了她塞在心房一角的旧日的生活:漆成暗红色的织机、白色的络丝筒、黑亮的梭子、双脚的踩动、织机的叫声、达志站在织机旁对她织技的夸赞……“现成的绸缎我们确实没有了,我们正准备给晋老爷送去一个中锭的寿礼!”尚达志熟悉的声音跟着那瞬间的回忆入了云纬的耳朵,云纬用手把轿帘拨开一道细逢,冷眼看定机房门外的那个场面:尚家父子正小心翼翼向小五、小东两个晋府仆人说话,哀声要求着把这桩意外的逼借免了。“我们只是跑腿的,你们要是不借,我们就去回复老爷,晋老爷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不借他也不会强逼的!”那叫小五的仆人话中有话地说罢,转身就要走,这时尚安业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赔了笑说:“别急,别急,咱们再商量,机房里日子确实艰难,我们是不是只拿出五匹?”
“你甭给我们讲价钱!要不借就干脆拉倒!”那小五说着又要走,尚安业这当儿才又咬了牙叫:“好,我给!”随之转身朝儿子喊:“达志,去,把给开封成衣坊留的那十匹绸缎抱来!”尚达志听罢往门槛上一坐,狠了声说:“我抱不动!”直到尚安业自己进门抱了五匹出来,尚达志才也起身,慢腾腾地进屋抱出了五匹。父子两人在把那十匹绸缎交到小五、小东手上之后,又都痛惜不已地伸手摸了一下。
狗东西,守财奴!你们心疼了?疼吧!该你们疼疼了!难道就该你们活得舒服?云纬放下轿帘,往座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16
周大新
一九○二年的春天,是以一场大风做前锋来到南阳地界的。那风从二月初二刮到二月初五,整整刮了三天。三天之中,大风像一个恶魔,把天地搅得昏暗一片,把骇人的呼啸一刻不停地往人们的耳朵里塞,直把人弄得头昏脑胀;三天中,大风又像一个讨债的债主,从这家抓走几件晾晒在院里的衣服,从那家搬走半个草垛,卧龙岗上一邱姓人家的九只鹅,眼睁睁看着被风扯入天空;三天中,大风又像一个极顽皮的孩子,钻到这家茅厕里把尿罐砸碎,跑到那家后院把树皮剥掉。
这场风自然也没忘记尚吉利大机房,除了帮助尚家把桑园里的一株老桑树拧断之外,还把一间库房的房顶揭了半边。
“娘那蛋,老天爷也来捣乱!”半夜风停之后,达志出门去查看损失,在后院望着那被揭开的半个库房房顶,骂。他心里至今还在为晋府讹走那十匹绸缎生气。
“嘴里干净点,骂老天爷是要折罪的!”跟在达志身后的尚安业,沉声制止着儿子。
达志不再吭声,只是默默地察看着,偶尔弯腰扶正被刮倒的家具什物。风的骤然停止,使这夜静得有些出奇,父子两人的脚步声显得很大。
“去买机动织机的事还得推推,盘缠和雇车费还差得远。”达志扭头说,“这三天灰土太多,怕妨碍绸缎的成色,又停了机。”
“那就再等等吧。”尚安业叹了口气。
“娘的,要不是晋家硬讹走那个中锭和那十匹绸缎,如今就可以启程了!”达志的怒气又翻了上来。
“要学会忍!”尚安业慢声提醒。
咔、咔、咔……前院突然传来织机响。“谁这会儿又干?”达志有些意外。
“不是你娘就是顺儿。”尚安业说着,加快步子往织房走。达志跟在后边。织房门推开,烛光下可见,是顺儿坐在织机前,正全神贯注地织着。
“顺儿,这么晚了,明儿再织吧。”尚安业咳了一声,说。
顺儿闻声抬起脸,见是公爹,慌忙起身,垂了眼答:“不瞌睡,多织一尺是一尺。”见公爹点了点头,便又坐下蹬起织机来,咔、咔、咔,梭子在她的两只小手上轻快地飞着。她没注意到丈夫就站在公爹身后。
“这顺儿不错!”尚安业走出织房时,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儿子感叹。
达志没有应声。
“嗯?”尚安业注意地看了一眼儿子。
“嗯。”达志含混地应道。
“咱们家该有个孩子了,”尚安业没回头,边往上房走边说,“一家子都是大人太冷清。”
达志抬脸望天,天边开始磨蹭出一颗星星,很小。
“早有孩子早教他丝织学问,好早掌事!”尚安业又说。
达志扭脸看屋脊,黑皔皔的屋脊上有一个长长的东西在动,是猫?
已经到了上房门口,尚安业扭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儿子,进了门。达志也转身走入了自己的睡屋。
达志进屋点亮灯,从床头摸过爹为他编写的《整经》,刚翻了一页,娘推门进来了。“娘还没睡?”达志起身问。
“你爹催我来给你说桩事,”娘扫了一眼床上顺儿已经抻好的两个被筒和孤零零摆在床那头的顺儿的枕头,“年底生的孩子都有福气!”
“啥年底生的孩子?”达志一时没有听懂。
“还不明白呀?”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要是这个月让顺儿怀上了,她不是赶到年底就生了?”
“好了好了!”达志气恼地把书扔到床上,脸阴沉了下来。他平日虽不敢在父亲面前发火,在娘面前却是敢的。
“你甭给我使厉害,”娘的声音含了酸悲,“你以为我不懂你的心?可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云纬也已经是别家的人了,还能怎么样?咱尚家总得有后呀!要不,这机房日后谁掌柜?”
“行了,行了!”达志捶了一拳床帮,娘叹了一口气,走了。达志不再看书,只把身子扔在床上,瞪了眼望着房梁。
咔、咔、咔……前院织房里顺儿织绸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达志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仰躺
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达志粗粗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的时辰太久,呼了好长好长。随后,就见他三几下脱了自己的衣服,钻进靠床帮自己平日睡的被筒。
又过了不知多久,前院的织机终于停了,顺儿那特有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慢慢向睡屋响来。达志的眼一直在闭着,但当顺儿脱了鞋袜和外衣,刚要去床那头钻进自己的被筒时,他睁开眼慢腾腾说道:“爹娘要我俩生个孩子!”这话来得太突然,顺儿一时被惊住,就那么呆呆地抱了膀子蹲在床头,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才垂下眼低低地说:“那,生吧。”
“生吧。”达志说了这两个字后,就伸手把蹲在床那头的顺儿扯了过来,顺儿缩成一团,当达志去扯她的胸衣和内裤时,她的两只手因为害羞先还慌慌地去捂了两下,但随即似乎怕惹恼了达志,又急忙缩回,把眼睛紧紧闭了。
灯没有吹熄,赤裸的顺儿现在整个地在达志怀里,但达志没有显出半点激动,他的两眼只是死死地盯住顺儿那枯萎了的左脚和干瘦的小腿,顺儿显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左脚小心地寻找住被角,慢慢伸了进去。达志的目光这时又盯住了顺儿的双乳,天呀,瘦小得多么可怜的一对东西!多像两个遭了虫蛀不会长大的梨!达志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那两颗小极了的奶头,似乎要检查检查它们有没有奶孩子的能力,随后他又几近无声地出了一口长气,把顺儿塞进自己的身下,扭头噗的一声,吹熄了灯……
17
周大新
听到女儿在自己住的小屋里哇哇大哭,草绒慌忙从洗衣盆里抽出被冷水浸泡得通红的双手,一边撩起衣襟去擦手上的水,一边就往小屋里跑。离着屋门老远,她就心疼地叫开了:“乖乖,妈来了,乖乖,甭哭!”脚还未到门槛,上衣的钮扣就已解开,两个暄白的奶子已露了出来。她三脚两步奔到床边,把女儿抱起,直到女儿的小嘴噙住奶头,住了哭声,她才舒了一口气,抬手把额上刚才慌出的汗擦去。
女儿虽然早到了断奶的时候,可她一直没舍得给孩子断。没有别的好东西给她吃,就让她多吃些日子奶吧。
“哟,饿了吗?我的小乖乖,慢点,小心噎住!”草绒脸上含着笑同女儿说话。这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出有目光扎到了自己身上,她急忙抬脸,果然,云纬就站在门槛外边。
“夫人,有事?”草绒抱着孩子起身问。
“瞧瞧你洗的衣裳!”随着这低沉的话音,一团衣服从云纬手中飞来,直砸到草绒肩上。
“是没洗净吗?”草绒依旧笑着问,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抖开衣裳,认出那是头晌她为云纬洗的一条内裤,上边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血迹,她知道云纬这又是在故意找茬,便玩笑着说:“哟,只是一点点,根本不碍事的,我有时来了红的,又没有内裤换,还不是照样穿?反正是自己身上的,怕啥?”
“你还敢犟嘴?!”云纬的眉竖了起来。
可怜大大 咧咧 爽爽快快惯了的草绒,还没完全习惯自己目前的身份,以为玩笑能够改变眼下的气氛,便又带了笑说:“夫人,要我说,你也该不让红的来了,该要个孩子,这也能拴住老爷的心!”
“放肆!”云纬气歪了脸,扭身朝不远处的一个丫鬟叫:“小寒,过来,替我给她掌嘴!”那丫鬟闻声跑过来,先看了一眼云纬的怒容,尔后走到草绒面前,迟迟疑疑地抬起手掌,打了草绒两个嘴巴。
草绒被打呆在那里,她没想到云纬还真有这个狠劲。一滴泪开始在眼里晃,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了屈辱。
“立时去给我洗净!”云纬说罢,扭身走了。草绒抹了一下眼中的泪,将女儿放回床上,拿了那条内裤,重回到井台上。你个挨刀的,栗温保,你做下坏事,叫俺替你受罪!草绒边搓洗边在心中愤愤地骂。
搓洗完盆里泡的所有衣物帐帷,天已经黑了,府中已点起了灯笼。草绒把洗净拧干的衣物在井台附近的晾衣绳上晾好,拎起盆子和搓板正要往回走,脚前突然啪地一声落下了一颗小石子,她先没在意,走了几步,脚前又啪地落下一颗,她疑惑地扭过头去,发现有一个男人趴在院墙上正向她招手,她吃了一惊,正要张嘴问,那边已飘过来一句抑得很低的声音:“草绒,是我!”这声音是太耳熟了,不需要经过任何辨析,她就立刻知道是谁来了。她扔下手中的东西,三脚并两步地向院墙奔去。“噢,是你!温保,是你!”她早忘了刚才对丈夫的恼恨,使劲地抓住隔院墙伸过来的那两只手摇。“轻点,轻点,待我翻过去。”栗温保说着,身子一耸,轻巧地翻过了院墙。院墙的这一段有几棵大树遮挡并摆满了花盆,使他们的身子得以隐蔽。温保双脚刚一落地,草绒就扑过去,一头扎进丈夫怀里,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腰,嘴里呜咽着说,“哦,我可见到你了,见到你了!你还知道来看我们?……”
“小声点,小声点。”栗温保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待草绒的激动稍稍平静下来,才又问:“我们的女儿好吗?”
“好,她已经能满地跑了,也能叫爹、叫娘了。”
“你呐?他们欺负你吗?”
“没,待我挺好。”草绒不想让丈夫替自己担心,忙抬起脸答。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丈夫身上背着一把砍刀和一支短把火枪。“你跑到了哪里?现在在干啥?”
“在伏牛山里。我参加了雷麻子的队伍,我们杀富济贫,常同官军打仗。?毛,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来把这晋金存抓住杀了!告诉你,我如今也已是一队兵马的头了!”
“你可要小心!”草绒抱住丈夫的脖子,“整天舞刀弄枪的,可别有个闪失!要我说,你找个偏静山窝开两亩地,平平安安过日子多好!”
“晋金存和盛云纬不会让我平安的!?毛,我要用刀枪让这个世道变变,我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老爷,回来了!?”远处响起云纬的声音。草绒一惊,忙推开丈夫说:“你快走,别让他们看见。”温保返身刚要翻墙,草绒又不舍地抓住他,把自己的双唇朝他的脸上压去。温保也急忙把嘴唇凑上,不过即刻,温保就疼得吸了一口长气,他感到自己的嘴唇被草绒紧紧噙住,当他终于抽身向院墙外跳时,他觉出了唇上有一股血的腥味,与此同时,他又听到背后草绒那含泪的声音:“记住,俺们娘俩天天在想你!……”
云纬把茶碗在晋金存面前的桌上放下,刚要去桌子的另一侧落座,不防晋金存一把抓了她的手笑道:“宝贝,猜猜我今儿在干啥?”
云纬强抑了心中的厌恶,含笑猜:“是到知府衙门会商公事?”
晋金存笑着摇了摇头:“再猜!”
“是到街市上私访?”
晋金存依旧摇着头。
“那我就猜不着了。”云纬实在没有同他逗下去的心绪,“告诉我吧,老爷今日又做了什么大事?”
“杀人!”
“哦?”云纬的眉毛一跳。
“杀了两个,”晋金存把云纬揽坐在腿上,“一个是义和团的漏网头目,那小子经杀,刀手砍了三刀头才掉;另一个是谋反大清的畜生。这小子软蛋,刀还没落,人可就咽气了!”
云纬感到一阵恶心。
“干这种事总让人快活不起来,怎么样,咱们来玩一阵游戏,乐和乐和?”晋金存荡笑着看定云纬。
一丝恼怒猛地从云纬眼中闪过,她知道晋金存所说的游戏是什么——要她脱了上衣躺在床上,让他把酒杯放在她的胸口上喝酒,让他用筷子把她的乳头当花生豆挟着玩乐。这个老不死的,真不知他出于什么心理一再要她同他来玩这个游戏。“我今天累了。”云纬的声音里露出了不快。
“是么?”晋金存的双瞳聚出了两道绿光,“既是你不愿玩,我只好去找那个珏儿姑娘了。”说着,就慢腾腾地起身,要去穿外衣了。
云纬的心被这话一下子揪紧:珏儿,是晋金存前不久刚买来的一个丫鬟,貌相一般,但极有一股媚劲,云纬知道晋金存偶尔要同珏儿住一夜,但决不能让他长同她在一起,不然,倘让他迷上了她,自己就要像前两房夫人一样在这晋府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想到这里,草绒后晌说的那句话倏然在耳畔响起:你应该要个孩子,好拴住老爷的心!要是养个儿子,也许是维护这种生活的办法,可要为这个老东西生孩子,你甘心?云纬觉出身子打了个寒颤。但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这段日子,云纬常常在心里问自己:难道就这样一直跟晋金存过下去?不!这是最先响在胸中的回答。她也的确为这个回答做了准备,有一天,她甚至已弄到了一包砒霜藏在了抽屉里。她预备哪天晚上趁晋金存不注意时放进他的茶碗中,预备自己报了仇就跑。可临到动手时她又无了勇气,万一他发现了咋办?就是把他毒死了,自己能跑出晋家大院吗?一个杀人犯能往哪里跑?就是自己能跑开,今后指望啥来过日子?谁来照应娘?尚达志和栗温保那儿的恨还怎么雪?……
她最后只好面对那个回答把头摇摇。
剩下的便只有一个选择了:跟他过。
就这样过下去吧,反正饭有得吃,衣有得穿,房有得住,轿子有得坐,仆人有得使,就过下去吧,别的先不想。
要过下去就得给他生孩子,不然,会真的拴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