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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那奇怪的房子里的老爷爷和意达就是在那天……”
“我想可能是的,而且是唯一的可能。日历只翻到8 月6 日这一天,而且家里的景物也依然如故。大概在6 日的早晨,老爷爷带着小意达到广岛去办什么事了吧。所以不幸遇到原子弹灾难。”
“那,制作椅子的老爷爷和小意达也死了吗?”直树的心一紧。
“还不能绝对肯定,因为这场灾难中也有活下来的人……可是,如果活着的话,我想是会回到那个房子的;所以……”
“也许是死了。”直树抑制住悲伤,不让泪水涌出来。 “也许是死了”这个想法从他脑子里一再冒出来,十有八九是死了。他想起整天盼望勇子回来的那把椅子,心里更加难过起来。直树把脸贴在窗户上,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景物宛如时隐时现的海洋。
列车到了广岛。走出车站后,律子对直树说:“当时,这里是满目焦土!现在重新建设起来了,地狱又变成了天堂啊!”两个人说着,乘上了红色公共汽车。不一会儿到了和平公园。公园里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喷水柱高高地射向天空,相互交织,在最高处水花飞溅,象雨点一样洒落下来。
“这个喷泉叫祈祷泉。据说遭到原子弹袭击的人,都是叫着要水喝死去的。一个熟人告诉我,当时到处是尸体。一个被烧坏了的士兵从一堆烧成灰烬的尸骨中东倒西歪地爬出来,拚命地嚷着:‘水!给我水呀!’……其中也有美国战俘,他们的手被反绑着,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水,水。
“不过,要是给这些人水喝会立刻丧命的,因为即使有水也不能叫他们喝够,何况没有水呢……喷射到半空中的水花,晶莹闪烁,这就是奉献给死者们的慰灵水。但是,那些蒙难而死的人们,是绝不会喝到这甘美的慰灵水的。
“对不起,直树。你还小,不应该对你说这些可怕的事情。你怕吗?瞧,前面就是原子弹纪念馆。里面展示出那场原子弹灾难的实况。虽然,当时的目击者都说实况远远不是这样。可是,我希望你什么时候能去看看这个历史文物馆。”
“今天不行了吧。”
“天已经黑了。”律子接着直树的肩膀,从文物馆的下面走过去。这个文物馆是个奇特的建筑物,它仿佛是一座桥梁式的建筑,从下面可以穿过去。穿过去就能看见夜空中浮现出轮廓鲜明的、阴森森的废墟,象外国寺院一样的圆屋顶只剩下了钢筋的人间灾难。四面八方的人群,象潮水一样向原子弹纪念馆汇聚着。石砌的道路两旁是草坪。成群结队的鸽子落在草坪上。夜色渐深,庭园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供香的白烟向四处飘逸。从树林里面传来读经的声音,引起人们的哀思。
直树和律子走到了建筑物的石阶前,律子说:“咱们上去吧。”这时直树才从冥想中醒过来。上了七、八级台阶后,那里出现了形状奇特的慰灵碑,使人不由得想起古墓或一座房子。它所投下的阴影恰好把纪念堂遮住。人们在碑前献花,插香,低头默哀。墓碑上刻着:安息吧,错误不会重犯。
直树和律子并排站着,双手合十。
“做椅子的老爷爷,您的椅子在等着你和小意达。”直树默念到这儿,不知该怎样说下去了。但是他想只说这几句话,老爷爷和意达也会理解他的心意的。
咚,咚——钟声响了。这是祝愿和平的钟声。穿着和服的人们怀里抱着还没有点燃的河灯,从慰灵碑向圆顶纪念堂安静地走去。律子和直树也夹在人群中从环绕着慰灵碑的池子旁边一直朝纪念堂走去。
“这是和平之火呀!”律子告诉直树说。在池子中央的石基座上,象征和平的火炬烈焰升腾,红光映天。
漆黑的夜空和随风抖动着的红色火炬映照在水里,长龙般的人群也映照在水里,水波缓缓移动着,一片寂静。这么多人汇聚在一起,竟然鸦雀无声。
“啊,龙柏!”直树轻声叫道。
水池两旁的龙柏树被剪修得整整齐齐的,这和那所奇怪的房子周围的那些七扭八歪的龙柏树是多么不一样啊!如果说那房子周围的龙柏树象是地狱诅咒之火的话,耸立在这里的龙柏树就是庄严肃穆的祝愿之火。
人流很快就从耸立在树丛中的“原子弹之子”塑像前折过去,又朝着和平之钟的方向移动。
“许多孩子都死了。还有许多儿童当时虽然没有受伤,可是好多年之后却害上了由原子辐射引起的白血病。很多孩子被白血病折磨死了。就连扔原子弹那会儿还在母亲腹中的婴儿也染上了白血病,活不成了。这个塑像就是为纪念死难的孩子而立的。它是用儿童们的生命塑造的塑像。”律子的声音很低,好象在嗓眼儿里说话似的。直树默默地听着,望着雪白的塔,他把塔上面那个可爱的少女的形象铭刻在心上。
钟声继续响着。人群在荷花池环绕着的钟楼前面停下来。人们怀着和平的祝愿,一个接一个地轮流撞响和平之钟。然后双手合十,再静静地把灯笼点燃。提着灯笼的人们又汇成长河向树丛深处移动。那些充满悲哀的身影,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不知不觉轮到了律子和直树。律子让直树抱着灯笼,她伸出白皙的手撰紧钟绳,用劲一拉:当。
她又拉了一下,当——,律子双手轻轻合十,从直树手里接过灯笼。直树也握紧钟绳,用力一拉,就好象打秋千一样:当——。 律子点上了灯,照亮了灯笼上写着的字。
当——。 律子用肥大的衣袖把灯遮住,转过身来对直树说:“撞完了吗?走吧!” 千百盏灯笼组成的火龙婉蜒着从树林间穿过,来到了河堤。那里有一条河。就是这条河当时把数不清的尸体冲进了大海。人们踏着石阶从河堤上朝河面走去,那些空着手的人已经放完河灯回来了。只听见吧嗒吧嗒的踩着石阶的木屐声,几乎吞没了波涛声。一只又一只灯笼在河面上摇摇晃晃地漂浮着,忽然又被阵风吹得转了方向,向别处漂去。律子也轻轻地把灯笼放在河面上,再一次双手合十。这时,直树才看见了灯笼上清晰的字迹:我已经长这么大了!
“快,走吧!”律子招呼着直树,直树赶忙蹬上石阶,向河面望去,数百只河灯封住了河面,把河面照得通红,灯光一闪一闪地静静地向前移动着。映在水面上的原子弹纪念堂的倒影被弄得支离破碎,随波逝去。灯笼之火载着对父亲的怀念,对母亲的怀念,对夭折的孩子的祝愿,向大海漂去。
“广岛有七条河,每到8 月6 日这一夭,人们来到这些河上放河灯,借以怀念被原子弹炸死的亲人们。”直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醒来听到的那番话:。
——被冲到大海去啦!
——被冲到海里去的相当多呀,真是数也数不清。……
七条大河都被死人填满了……
这些话原来讲的就是原子弹爆炸事件。整个广岛一片焦土,死魂游荡,鬼火点点,夜里走路连灯笼都用不着点。
顺流而下的灯笼长阵分外壮丽。原子弹转瞬间吞去几十万人的生命,仅仅过去若干年,又诞生了这么多新的生命。这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缅怀瞬间死于原子弹之下的不幸的人们。这种行动不也是壮丽的吗?律子小声说:“象这样,点燃明亮的灯笼,放到河里去,确实很美。可是半夜里,大海一涨潮,一半河灯就马上会被毁灭。当然,熄灭了的河灯又会被海潮冲回河堤。在寂静的海滩上,河岸上,冲毁了的河灯又重新返回来……每当听到这个消息,我想那一定是真实的。那千千万万被大海冲走了的灵魂,是绝不会消失的。无论发生怎么样的事情,也无法制止人们的怀念。他们的怀念乘着海潮又回来了……”
第十七章 托生
从来没人跟直树说过,1945年8 月6 日这一天是一个那么令人不寒而栗的日子。他听完律子的讲述,越发觉得做椅子的老爷爷和小意达肯定是被原子弹伤害了。是的,只能是这样。要是这样,勇子岂不就是住在那所神秘的房子里的小意达托生的吗?你看,每当勇子跑进那所小房子时,就好象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不说“对不起”,而是说,“我回来了”。而且她就象拿自己的东西一样,很快就取出玩具拽出毛毯。
在回来的列车上,直树琢磨的就是这些问题。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律子,律子连连点头说:“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我也记不太清了,但确实听说过有托生的事。” “我回去问问我外公,他知道的很多。”直树满有把握地说。律子把直树送回家,外公让她进屋坐坐,喝了茶再走,她谢绝了,匆匆忙忙回家了。
“怎么样,放河灯很壮观吧?”外公说。
“嗯,很好看。可是一想起死了那么多人,怕极了。”
“是啊,据说广岛的七条河都被死人填满了。我们要是也一直住在那儿,肯定也见了阎王了。”“啊,这么说,外公也在广岛住过吗?”
“是的。我就在原子弹爆炸的中心区附近开过书店。但生意总是不兴隆,后来就迁到阿部镇去了,在那里又开书店。这时候有人问我愿不愿到花浦图书馆干事,我同意了,关了书店,搬到了这里。唉,要是仍旧住在广岛,全家都要遭殃了,你妈妈那时虽然还是个学生,也会丧命的。”直树打了个寒颤。会有这种事?提起原子弹,直树一直以为与自己无关。可是,要不是外公搬到这里,说不定妈妈也会遭到原子弹的伤害呀……。
“再有,你妈妈算是捡了一条命。直到蒙难那天以前,你妈妈每天都去广岛。”
“去干什么?”
“当时她在一家兵工厂当临时工。可是偏巧只有那一天,工厂没有原料了。在那以前连星期日都不休息,照常工作。只有那天,突然休息了。”
“所以得救了?”
“是的,同样的女学生,在其他工厂作工的,全死了。生和死只隔着一层薄薄纸呀……”
“我妈妈如果死了,我就不会生到这个世上了。”直树叹了一口气,说:“外公,你说人死了,还能托生吗?”
“什么,托生?这孩子怎么净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听说好象有过那样的事。”
“那是怎么托生的?”
“那是各种各样的传说了。在日本就有这样的传说嗯,我想想,那好象是和歌山'和歌山,日本的地名。'一带的传说。说有个叫赤尾长者的财主,膝下无儿,过了好多年月,老来得了个宝贝儿子。老人高兴极了。给孩子起了个名子叫龟千代,意思是希望孩子象龟那样长命百岁。每天盼望孩子快长大,兴致勃勃地给孩子称体重。有一次秤绳断了,孩子摔在地上,撞到了要害处,死了。”
直树不解地问:“秤绳断了,是怎么回事?秤上拴着绳子吗?”
“哈,哈,哈……从前的秤不是现在这样的。现在的台秤,你往上一站就可以了。那会的秤都是杆秤,就是利用杠杆原理,在木杆的一头挂上秤砣。另一头拴上箩筐什么的,把孩子放到筐里称。”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秤绳断了,孩子摔死了。”
“老人伤心坏了,在孩子手掌上写了‘赤尾长者之子龟千代’几个字,埋了。”
“后来呢?”
“后来,不知是第二年,还是过了几年,总之有一天吧,有一对青年夫妇背着个孩子来到老人家,问,‘赤尾长者家在这儿吗?’‘是的。’‘那好 ’,他们说着把孩子放下来,把孩子手上的字给老人看,手掌上端端正正写着‘赤尾长者之子龟千代’,墨迹依旧,老人看了知道这是自己写的。”
“咦……”
“赤足长者紧紧地搂着孩子,哭着哀求道,‘这孩子是龟千代托生的,求求你们,请把孩子给我吧。’那对夫妇哪里肯给,只是说,托生的孩子手掌上的字,水洗不掉,沙子也磨不掉。听人家说,需要用原来那家坟头上的土和成泥,字才能擦掉,为此特来府上求助的。于是他们要了些坟头上的黄土,回家去了。”
“哎……”直树睁着圆圆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是真事吗?”
“是呀,怎么说呢,这是传说嘛,不一定是真的。但是,类似的传说在日本相当多。在外国也有这类传说。”
“外国的传说是怎样的,你给我讲一个。”
“嗯,好象在什么书上写着的。那是我七、八年前读过的,现在记不大清了。”外公一边说,一边看着书架,“那也可能是我借的书,这是当做真实事记录下来的。大意是:一个出生在美国的小姑娘,总是跟大人们说,她住在一个什么样什么样的房子里,家里都有什么人。可是她的父母一点也不明白她在讲什么。有一次,一个亲戚听了她的话,大为惊讶。原来小姑娘前几辈中的一个老奶奶曾住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所旧房子里,那位亲戚曾去过那里。小姑娘说的情形和那位亲戚见过的完全一致。房间的陈设、楼梯在什么地方都说得很准确。
“据说,后来有个好奇心强的人去阿姆斯特丹作了调查。并且回来证实说,的确有一所旧房子,原封未动地保存着。那个小姑娘说的一点不差。”
“那么说,那个小姑娘就是那个老奶奶托生的吗?”
“能否说是托生,这个问题还没有搞明白。但我想,这就是所谓某种记忆可以牢牢地印在遗传因子中吧?也许所谓托生就是指这种现象吧?现代社会,人们头脑里被灌输的东西太多了,刺激大强了。所以,那种人类原来就具有的神奇的力量,精神感应的东西渐渐地丧失了。原始社会的蒙昧时代,这种以心传心的事可能是多得很吧。”
“是吗?”直树惊讶起来,“你说的阿姆斯特丹在什么地方,是在美国吗?”
“不,那是荷兰的首都。”
“荷兰和美国相隔那么遥远,也会有那种托生或遗传的事吗?”
“嗯,美国是移民的国家。所以那个小姑娘的父母,或祖父母也许是从荷兰迁移到美国的移民吧?”
“哎!”直树又惊叹了一声。会有这样的事吗?“那么,那个小姑娘是几岁了?”
“我想,他肯定是三岁吧。恐怕超过了三岁,那种遗传性记忆就会被人世间的俗事冲淡了吧。”
“对,也许是那样。”直树兴奋地站起来。也许是那样……勇子也许是托生的。也许是坐在那把小椅子上的小意达托生的……所以勇子进那个房子的时候,不说 “你好”,而是说,“我回来了”,就进去了。她在那个房子里随便拿出玩具和毛毯玩,象拿自己的东西一样。
直树兴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外公惊讶地望着直树。直树终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重新坐下来。
“噢,我想起来了,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嗯,叫什么来着?晤,就是宗方进吉郎的事。几乎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只有一个人了解一星半点。据他说,这个宗方进吉郎嘛,曾经到外国学习过制造椅子或其它什么的。可后来,是不是到东京去了呢?大概早就不在人世了吧。要是活着也该九十多岁了。只说了这些。他还说,那个人有个女儿叫牧子,他和牧子小时候是朋友,可后来的情况他就不清楚了。”
“谢谢,外公。”
“可是,直树,你为什么想了解这个人呢?”
“为什么?我曾在文物馆见过制椅子的人的名字……。”
“呵,现在的孩子真不简单啊,真好学习呀!”外公很佩服地赞叹着。
直树慌忙站起来说:“外公您休息吧。”说完打开了隔扇门,钻进了蚊帐里。他刚躺下来,心里忽然一亮,不禁大声叫起来:“啊,是吗?”他的脑海里立刻闪出“宗方牧子”几个稚气的字来.牧子就是那制作椅子的老爷爷的女儿吗?……。 “
直树的叫声惊动了正在勇于身边打瞌睡的外婆。她坐起身来:“唉,哄着勇子睡觉,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直树回来啦?外公也回来了吧?”
“嗯,我回来时,外公已经在屋里了。”
“哎哟,我连茶也没给送去。直树,吃晚饭了吗?”
“律子姐姐请我吃过了。”
“唉,又给人家添麻烦。”
外婆出去后,直树又从蚊帐里钻出来,到客厅里悄悄取来手电筒。他打开手电照着勇子的手掌。当然,在勇子胖乎乎的小手上什么字也没有写。又照了照她的脚心。脚心上也没有什么记号。他又钻回蚊帐里。手电的光在蚊帐上晃来晃去。在手电筒的光圈里还有几点意想不到的黑影——这是手电玻璃上的污点——和光圈一起晃来晃去。被遗忘的角落里,也许会这样被照进去光线的……直树想到这儿更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直树困了,耳朵里又响起了电话声。外婆去接电话,只说了二、三句话。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