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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洋人之口向蒋介石表达了对戴笠的鄙视与不满的情绪。老蒋听了很不是滋味,深
觉有辱国体,妨碍观瞻,接连两次在戴笠有关涉外合作的呈文上批示:“以后最好
不要自己出面与外国人打交道,有什么事尽可让外交部或军令部二厅代理”。
戴笠碰了钉子,感觉到委员长对自己犯了心病,怏怏不快地关起门来对毛人凤
等发牢骚说:“委员长的病,只有夫人能治;夫人的病,只有孔夫人能治”,随后
又说,领袖的苦心应该体谅,与豪门(指孔氏家族)的斗争要坚决进行下去。
另一半妨碍来自于工作上的“纰漏”。最近,军统局派在天津和上海等地的秘
密机构迭遭破坏,大批“地下工作人员”变节的变节,脱逃的脱逃;再加上军统内
部被共产党渗透的消息传出,一定程度上也动摇了蒋介石对戴笠的重用与赏识。
然而,逆船遭遇打头风,妨碍到此并没有为止,相反,郑介民执意要去贵州陆
军大学将官班学习的一纸请求,勾起了老蒋的猜疑,以为从前种种关于排斥异己的
传闻可能是事出有因的。于是把郑介民召来,问他走后,谁来协同雨农(戴笠表字)
管理调统局工作?郑介民说,有代理主任秘书毛人凤,同时还流露出不甚愿意
呆在重庆与戴笠共事的想法。这一切都给老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后,老蒋专门
召见戴笠,指责他在军统搞“个人主义”,“不能运用组织”,特别是不该把郑介
民“送出去”。接着,又以委员长手令的形式,任命唐纵兼军统局帮办的职务,贺
耀祖在宣布手令时,还作了一番特意的解释:今后遇上戴笠离开重庆,军统局的工
作由唐纵主持。
帮办原是前清经北洋留下来的旧官称,顾名思义,即有主官副手的意思。
戴笠现职为军统局副局长,唐纵以委员长侍从室第6 组少将组长兼军统局(局
长)帮办的身份重返“娘家”,无论往哪边靠,都足可与戴笠同称一字并肩王。这
对已习惯以“老板”自居的戴笠来说,含义不言而喻。明的方面,老蒋有意要削弱
戴的权力,想通过唐纵来实行监督和扼制;暗里看,是老蒋对戴笠的信任赏识打了
折扣,正把他由漩涡中心往外甩。戴笠对此十分不满,一肚子的委屈渲泄到了唐纵
身上,这在唐纵1942 年5 月14 日的日记里可以看出:“雨农约我晚餐,卫兵不
让我进,抑留于门口。今日雨农约我去到差,便在门口挡了驾,好在我是不愿去的,
否则太不吉利。”唐纵身为“十人团”的老班底,军统局的卫兵不可能不认识他,
显然是戴笠事先有关照,要给唐纵来个“下马威”,以表示自己不欢迎的态度。 戴笠对唐纵剑拔弩张,文章做得很表面。而同时心里发怵、充满敌意的还有毛
人凤。因为唐纵的出现,事实上已严重地危及到了他的“内当家”地位,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已不敢奢望,墙矮有人骑的苗子也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周伟龙就是一个,
过去畏惧戴笠不敢声张,现在情势有了变化,积怨外泄,恶状径直告到唐纵那里,
一巴掌打两个屁股,发力在毛人凤身上,捎带着把戴笠也告了进去。再就是王孔安,
掮着“老招牌”,只在戴笠手下混了个闲差,早就窝着一肚子火。如今攀着唐纵的
门沿,凭藉黄埔六期的同窗之谊,话讲得更不留情,说是当今调统局内,有三大危
机:一是特训班学生与旧干部的斗争;二是贫穷与豪华的对立,具体地说就是“工
作同志”与“少数吃黑钱”的对立;三是负责干部的请示,得不到解决,但调统局
的制度又不得不请示,最后的结果只能助长敷衍塞责的风气,长此发展下去,人心
动摇,险局可预,不整治怎行?听话听音,这第三条鞭挞的就是毛人凤。不久,消
息传到毛人凤耳朵里,弄得他整天心境忐忑,没着没落地跟悬浮起来一般,比之戴
笠的表面文章,紧绷的程度并不逊色。
“第五纵队”案
或许是急于求功、力挽颓势、以求重新获得领袖信任的心情难以按捺,一向聪
明的戴笠,一贯冷静的毛人凤开始失态,仓促出动,惹了乱子,使得未暖乍冷的局
面陡添了几许寒意,这就是所谓的“第五纵队”案。
事情开始于唐纵奉令兼任军统局帮办的时候,有人向戴笠提供了一个所谓的重
大线索:陪都重庆可能隐藏着一个规模巨大的“第五纵队”(意指敌伪间谍组织),
这个组织不仅有机关、有计划、有行动,而且成员已渗透到了党政中枢和军统局的
高级干部之中。说出秘密电台的隐藏地点,更是危言耸听,竟在“党国元老”、司
法院院长居正的公馆内。通常,这么重大的线索,必须经过仔仔细细的查证核实,
确凿无疑了,才可采取行动。然而,外压重重,时机不待人,逼得戴笠把毛人凤、
何芝园等少数亲信找来密谋,大家都为功利所惑,过多地把重心押在了事成之后的
爆炸效应上,就连一向谨慎的毛人凤都无法幸免,那感觉就像打“沙蟹”时摸到了
决定胜负的好牌一样。
某日早晨,军统局突然召集在重庆所属外勤单位的头头来罗家湾开会,会议由
毛人凤主持,戴笠当场宣布:今日下午要集合全部外勤单位的干练人员举行演习,
与会者立即回去具造名册,通知有关人员,准时来局本部报到,不得有误。那天下
午,大雨滂沱,特工们知道“老板”的脾气,谁也不敢怠慢,冒雨赶到了罗家湾本
部,只见人已黑压压地挤满了食堂,正等候集体会餐的开始。不一会儿戴笠到了,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匆匆用过饭后,全体人员集中到大礼堂听戴笠训话:“从现在
起,所有的人员未经毛主任特许,一概不许离开罗家湾本部!”话音刚落,没带行
李的人发了急,自言自语地犯起嘀咕。接下来,戴笠又宣布按名册点卯。有一个隶
属兵工警卫稽查处的特工,想以不应卯的办法开溜,结果被当场查获,送去“上学”。
再往后,人人胆战心惊,唯恐耳音闪失,误了应卯。
训话结束,特工们散去休息,戴笠再把沈醉等18 位可靠的干部召来交底,他
说:“这一次不是假的演习,而是一次真的行动,对象是千真万确的汉奸!”一席
活惊得众人目瞪口呆,回过神来才明白,一个庞大的搜捕行动就要开始了。
对搜捕行动的要点,戴笠归纳为:“内外夹攻,四面出击”八个字,为此,他
做了充分的准备,不仅事先让毛人凤备好了一大批空白的搜查证和逮捕令,而且连
“望龙门”的监房也腾出了许多。实施步骤先从军统内部开始,稀里糊涂中,那些
“有重大汉奸嫌疑”的军统高中级干部一个个成了阶下囚,罗家湾大院通夜响彻着
“冤枉”的呼喊声。随后,“内部肃清”向外推进,行动快捷,大有奔雷之势。但
结果却令人沮丧。原先预计可以得到的证据,丁点儿不见,24 小时折腾下来,疲
惫外加失望,“可靠干部们”一个个支持不住,陷入了“虚脱”状,急得戴笠犹如
困兽,在办公室里乱嚷乱窜,一想到弄巧成拙的后果,禁不住冷汗淋漓。好在毛人
凤处事有节,没有直接去捅居正那个大马蜂窝,不幸之中尚留了回旋的余地。
原先按照戴笠的设想,擒贼先擒王,第一步应该踹掉居正家里的秘密电台。毛
人凤觉得不妥,苦苦规劝戴笠慎重行事。他说,居院长住的地方是全重庆最敏感的
地区,毗邻的有国府主席林森,监察院长于右任等等,这些人物蒋介石都要尊重几
分,本局同志怎么唐突得起?万一失手,拿不到证据,惹恼了他们,往委座那里告
一通恶状,我们就十分被动了。戴笠觉着也对,临时决定将“掏心”方案改成“投
石问路”,即由第四处(电讯)处长魏大铭带着收报机潜伏在居正公馆周围,彻夜
监听。同时,又派人伪装成电力公司、煤气公司的职工,寻找各种借口进入公馆,
假装查看电表线路,以证实有否设台架线的迹象,一连闹了几天,毫无收获,再参
证其他方面的行动结果,才知是中了敌伪的反间计。
几天后,戴笠召集全体参与行动的人员会餐,郑重其事地宣布“演习”结束,
并对大家工作勤奋、行动迅捷果敢的表现夸奖了一番,然后再把蒙冤关进“学堂”
的中高级干部放出来,以配合“演习”有功的名义抚慰一番。 由于没有去捅大马蜂窝,惊动上层官员,遮掩一番,事情也就过去了。
然而,毕竟有找缝下蛆的局内同志,他们觉着蹈跷,就千方百计地去解那闷葫
芦,三探两问,个别“可靠人士”露了口风,便藉以为把柄,发起难来。他们知道
矛头直接指向戴笠,斥责他无能莽撞,未必打得痛,衡量一番,尤觉自身底气不足。
于是,刀走偏锋,冲着毛人凤、何芝园杀将过来,好一阵殃及池鱼的攻讦,还
真激起了些许波澜,闹腾到最后,竟把毛夫人向影心的不轨行为也扣到了毛人凤的
头上,什么怂恿老婆在外招摇啦;毛太太干涉工作,假公济私啦;结交官眷别有用
心啦,乃至命犯桃花、招蜂引蝶之类的骂街言语也都写成小报告,送到了唐纵的案
头上。
唐帮办的心思
面对小皆不容、纤毫必究的检举报告,唐纵远远没有周伟龙、王孔安那样的
“热情”,说来也是一种相当复杂的心态。他与戴笠相处,有矛盾的一面,也有相
互依靠的一面。当初,从“十人团”起家,靠着戴笠的提携,有了头脸。后来出国
当助理武官,镀金身,支双薪,戴笠从中帮了不少忙。回国后,从军统局到侍从室,
不管怎么说,都离不开戴笠的举荐,这才有了接近“领袖”的机会,并被叙为少将
军衔。如今老蒋赋予信任,重返军统,客观上把自己放在了与戴笠对立的一面,真
是论私有情,论公以道,恩怨相交,一笔说不清的帐。
唐纵一生图谋进取,真正留意的其实是正途,很不希望将特工作为终身职业。
因此,获悉老蒋打算让他回“娘家”时,连忙央托贺耀祖、陈布雷代为婉拒。至于
戴笠的专注与投入,他不但熟知,而且从不计较。比如说,离开军统去侍从室,戴
笠玩得是“驱虎出山”的把戏,唐纵却巴不得跳出“山寨”,以求各得其所。于是,
到了侍从室,当戴笠要求唐处理公文能对军统网开一面时,庸纵答应了。一来他不
愿与戴笠交恶;二来也无意阻拦戴笠称霸军统的野心。眼下,迫于无奈,又拱到了
一个窝里,比比当初,戴笠在军统的影响和作用已无人可望项背,除非是存心找棺
材睡,否则就没有必要跟戴笠闹翻。这样一来,发自军统内部的“倒阁”活动,就
得不到唐纵实质性的支持,一应恶状、小报告统统锁在抽屉里,留中不发,成了
“死物”。
那么,唐纵是不是可以向毛人凤开刀,安慰一下表示“亲近”的老同志、老部
下呢?唐纵即便想过,也不愿这样做。一方面投鼠忌器,同毛较劲,不可能不牵动
戴笠;另一方面,对毛的为人,唐纵颇存好感,最明显的有虚实两条:虚的是毛对
于唐迄今不敢称兄道弟,开口一个“唐组长”,闭口一个“老前辈”,论年龄,唐
比毛晚生六年,前辈的称谓略显造作,但听入耳里,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尤其在戴
笠表示不欢迎态度的当儿,毛的恭敬是十分受用的。实的一条是毛人凤在生活上对
“老前辈”的关心。时值抗战年代,国民党统治的大后方经济调蔽,唐纵身为“内
廷”,又讲求洁身自好,不允许家眷干越轨的事,因此生活上比较拈据。戴笠平时
主张“一手拿枪,一手拿钱”,但不是非要笼络的人,他小气得很。有时唐纵想借
辆车子用用,他常会借故推托。相比之下,毛人凤要宽仁得多,每回分东西,总忘
不了给唐纵留一份,并特意派人送到府上。最可心的,还在于毛的善解人意,他知
道唐纵珍惜名声,一到分钱的时候,就想出诸如茶水费、交通费、讲课费之类的名
头,让唐纵“受之无愧”。因此,毛人凤在军统的特殊地位和作用,不但没有给唐
纵带来坏处,相反还成了唐戴之间的缓冲带。
眼睛一眨,唐纵当帮办已三月有余,执行委员长的旨意究竟如何呢?他心中依
旧十分矛盾。这一天(9 月22 日)正值农历八月初六,已近中秋佳节,上午毛人
凤派人悄悄送来了八九月份的“交通费”1600 元。唐纵准备写个条子退回去,免
得落下“吃多了口软,拿多了手短”的毛病,因为前不久,蒋介石专门找他谈过一
次话,询问军统内部的人事问题,为什么外间的人才进不进去?唐纵不敢马虎,回
来搜集了一些材料,其中有不利于戴笠、毛人凤的内容。正在这时,忽听外面一阵
喧闹,原来委座特批的“中秋犒赏”发下来了。唐纵碍于身份不争其先,可眼巴巴
地等到落班,仍不见有下文,顺便找人问了一下,原来侍从室组长一级的人人有份,
甚至连某些秘书也拿到了犒赏,唯独遗漏了自己。唐纵标榜清高,不喜张扬,内心
受到的刺痛却很重。
他想,论成绩,自问不在人下,为何得不到犒赏?如果是疏忽,那也表明我在
委座眼里不值得记挂。一念之转,准备退回的1600 元“交通费”留下了,与之伴
随的当然还有那些搜集到的材料。真可谓:天不灭曹,否极又泰来,若不是唐纵日
记后来问世,谁能想到这个小小的过节儿?
快刀斩乱麻
唐纵经历内心变故的同时,戴笠也正在深深的苦痛中挣扎,面对帮办分权,诘
难纷纷的险局,他不怕。唯独领袖的猜忌和不满最使他懊丧。那一阵子,他特别爱
听周念行讲史书、说掌故。当听到唐代周兴、来俊臣之类终因参预武则天阴谋政治
太多而被主子所杀时,不无惊悸地对周围说:“我将来如果不死在共产党手里,也
早晚会死在委员长手里。”甚至流露出了想辞职出国的念头。
这段时期,饱受忍让之惠的毛人凤在精神上起了相当的作用。他反对“老板”
遇险不逞强的消极态度,以为宁愿忍辱负重,也不可拱手退让,否则墙倒众人推的
劲头起来,再挽回颓势就难了。他提醒戴笠,委座一直提倡向曾国藩学习,其中就
有著名的“挺经”,说的是两人迎面过一座独木桥,哪一个挺得住,迫使对方让道,
哪一个就能获胜。
戴笠天分聪明、悍很好强,只要不短精神,依然能迸发出惊人的魄力和能量。
再说退缩示弱,本不符合他的风格,稍受鼓舞便振作起来,而且要么不干,干就是
痛快淋漓的。他把亲信召来,经过一番密谋运筹,当、当、当,接连下了几步快棋,
收到了可喜的成效。
第一步快棋:是通过军统局美国站站长萧勃(公开身份是中国驻美大使馆的副
武官)秘密牵线,直接与美国战略情报局挂上钩,迅速促成了中美特工的合作,并
且最终建成了煊赫一时的中美合作所。对此,有人捧为壮举,说是戴笠个人发迹与
军统局事业鼎盛的标志。其实,就美国方面而言(如梅乐斯等人的评估),无论从
对日抗战,还是整个太平洋战争的战略着眼,都没有什么重大成就值得吹嘘,充其
量不过是借助重庆、昆明等几个侦测点,搞了一些关于大陆气象及日本海上运输的
情报而已。然而,对于困难重重的戴笠来说,却不一样了。因为蒋介石自武汉会战
受挫以后,一直寄希望于美国参战。1941 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使他的期望变成了
现实,便一心想搭上美援这条船。恰恰戴笠能不顾老蒋在中苏、中英情报合作问题
上对他的种种批评,捷足先登,抢过了中美合作的旗帜,一下子加重了他在老蒋心
目中的份量。接下来,在抗战经年,物质奇缺的条件下,戴以合作的名义,又从美
国搞到了大量比当时正规部队先进得多的装备,一方面增强了军统局的实力,另一
方面也让蒋介石对他的能力刮目相看,所谓有辱国体、有碍观瞻的指责,统统成了
不实之词。
第二步快棋:是对“林世良走私案”的侦破和处理,收到了一石三鸟的效果。
林世良本是孔祥熙府中兼理杂务的雇员,后来成了孔二小姐的准情人,展臂挽着粉
颈登攀仕途,当上了中央信托局运输处的经理,他趁去仰光接车的机会,擅用职权,
走私商品图利,被戴笠查获,经蒋委员长核准处于死刑。
林世良案子一曝光,戴笠频频得分。其一,通过展示案情及种种相关的内幕,
让蒋介石对孔祥熙夫妇的贪婪无耻,不惜损害“党国利益”的面目有了更清晰的认
识,由此大大削弱了夫人阵线对他的诋毁作用。其二,给孔氏夫妇及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