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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革命之后,先生亦渐为昭示后世计,自藏其锋梵。浙江所刻的《章氏丛书》〔22〕,是出于手定的,大约以为驳难攻讦,至于忿詈,有违古之儒风,足以贻讥多士的罢,先前的见于期刊的斗争的文章,竟多被刊落,上文所引的诗两首,亦不见于《诗录》中。一九三三年刻《章氏丛书续编》于北平,所收不多,而更纯谨,且不取旧作,当然也无斗争之作,先生遂身衣学术的华衮,粹然成为儒宗,执贽愿为弟子者綦众,至于仓皇制《同门录》〔23〕成册。近阅日报,有保护版权的广告,有三续丛书的记事,可见又将有遗著出版了,但补入先前战斗的文章与否,却无从知道。战斗的文章,乃是先生一生中最大,最久的业绩,假使未备,我以为是应该一一辑录,校印,使先生和后生相印,活在战斗者的心中的。然而此时此际,恐怕也未必能如所望罢,呜呼!
十月九日。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七年三月十日在上海出版的《工作与学习丛刊》之一《二
三事》一书。
〔2〕 太炎 章炳麟(1869—1936),又名绛,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清末革命家、学者。光复会的发起人之一,后参加同盟会,主编《民报》。他的著作汇编为《章氏丛书》(共三编)。
〔3〕 《訄书》 参看本卷第193页注〔21〕。
〔4〕 康有为 参看本卷第43页注〔11〕。戊戌变法失败后逃亡国外,组织保皇会,后来并反对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运动。这里所说“驳斥康有为”,指章太炎发表于一九○三年五月《苏报》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它批驳了康有为主张中国只可立宪,不能革命的《与南北美洲诸华裔书》。
〔5〕 邹容(1885—1905) 字蔚丹,四川巴县人,清末革命家。
一九○二年留学日本,积极宣传反清革命思想;一九○三年回国,于五月出版鼓吹反清的《革命军》一书,书前有章太炎序。同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结上海英租界当局拘捕,次年三月判处监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于租界狱中。
〔6〕 这就是当时有名的“《苏报》案”。《苏报》,一八九六年创刊于上海的鼓吹反清革命的日报。因它曾刊文介绍《革命军》一书,经清政府勾结上海英租界当局于一九○三年六月和七月先后将章炳麟、邹容等人逮捕。次年三月由上海县知县会同会审公廨审讯,宣布他们的罪状为:“章炳麟作《訄书》并《革命军序》,又有驳康有为之一书,污蔑朝廷,形同悖逆;邹容作《革命军》一书,谋为不轨,更为大逆不道。”邹容被判监禁二年,章炳麟监禁三年。
〔7〕 《浙江潮》 月刊,清末浙江籍留日学生创办,光绪二十九年正月(一九○三年二月)创刊于东京。这里的两首诗发表于该刊第七期(一九○三年九月)。
〔8〕 沈禹希(1872—1903) 名荩,字禹希,湖南善化(今长沙)人。清末维新运动的参加者,戊戌变法失败后留学日本。一九○○年回国,秘密进行反清活动。一九○三年被捕,杖死狱中。章太炎所作《祭沈禹希文》,载《浙江潮》第九期(一九○三年十一月)。
〔9〕 《民报》 月刊,同盟会的机关杂志。一九○五年十一月在东京创刊,一九○八年十一月出至第二十四号被日本政府查禁;一九一○年初又秘密印行两期后停刊。自一九○六年九月第七号起直至停刊,都由章太炎主编。
〔10〕 “俱分进化” 章太炎曾在《民报》第七号(一九○六年九月)发表谈佛法的《俱分进化论》一文,其中说:“进化之所以为进化者,非由一方直进,而必由双方并进。专举一方,惟言智识进化可尔,若以道德言,则善亦进化,恶亦进化;若以生计言,则乐亦进化,苦亦进化。双方并进,如影之随形……进化之实不可非,而进化之用无所取;自标吾论曰:”俱分进化论‘。“
〔11〕 梁启超 参看本卷第319页注〔6〕。他逃亡日本后,于一九○二年在横滨创办《新民丛报》,鼓吹君主立宪,反对民主革命。章太炎主编的《民报》曾对这种主张予以批驳。
〔12〕 和“××”的×××斗争 “××”疑为“献策”二字,×××指吴稚晖。
吴稚晖(名敬恒)曾参加《苏报》工作,在《苏报》案中有叛卖行为。章太炎在《民报》第十九号(一九○八年二月)发表的《复吴敬恒书》中说:“案仆入狱数日,足下来视,自述见俞明震(按当时为江苏候补道)屈膝请安及赐面事,又述俞明震语,谓‘奉上官条教,来捕足下,但吾辈办事不可野蛮,有释足下意,愿足下善为谋。’时慰丹在傍,问曰:”何以有我与章先生?‘足下即面色青黄,嗫嚅不语……足下献策事,则rrr言之。……仆参以足?轮デ氚玻胛盼康び锒嫔嗷啤幸灾猺r之言实也。“后来又在《民报》第二十?牛ㄒ痪拧鸢四昶咴拢┑摹对俑次饩春闶椤分兴担骸敖窀孀阆拢艘荒挥眩八昀创擞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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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指蓝公武。章太炎在《民报》第十号(一九○六年十二月)发表的《与人书》中说:“某某足下:顷者友人以大著见示,中有《俱分进化论批评》一篇。足下尚崇拜苏轼《赤壁赋》,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所见如此,仆岂必与足下辨乎?”书
末又有附白:
“再贵报《新教育学冠言》有一语云:”虽如汗牛之充栋‘,思之累日不解。“一九二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北京《晨报副刊》发表有蓝公武《”汗牛之充栋“不是一件可笑的事》一文,说:”当日和太炎辨难的是我,所辩论的题目,是哲学上一个善恶的问题。“按蓝公武(1887—1957),江苏吴江人。早年留学日本和德国。曾任《国民公报》社长、《时事新报》总编辑等职。又章太炎函中所说的”贵报“,指当时蓝公武与张东荪主办的在日本发行的《教育杂志》。
〔14〕 一九○八年作者在东京时曾在章太炎处听讲小学。据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从章先生学》中说:“章先生出狱以后,东渡日本,一面为《民报》撰文,一面为青年讲学……我和鲁迅极愿往听,而苦与学课时间相冲突,因托龚未生(名宝铨)转达,希望另设一班,蒙先生慨然允许。……每星期日清晨,我们前往受业,……先生讲段氏《说文解字注》、郝氏《尔雅义疏》等”。
〔15〕 章太炎这几句话,见《民报》第六号(一九○六年八月)所载他的《演说录》:“近日办事的方法……第一要在感情,没有感情,凭你有百千万亿的拿坡仑、华盛顿,总是人各一心,不能团结……要成就这感情,有两件事是最要的,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
〔16〕 袁世凯 参看本卷第128页注〔3〕。
〔17〕 《中华民国解》 发表于《民报》第十五号(一九○七年七月),后来收入《太炎文录。别录》卷一。
〔18〕 投壶 参看本卷第321页注〔22〕。一九二六年八月间,章太炎在南京任孙传芳设立的婚丧祭礼制会会长,孙传芳曾邀他参加投壶仪式,但章未去。
〔19〕 七被追捕,三入牢狱 章太炎在一九○六年五月出狱后,东渡日本,在旅日的革命者为他举行的欢迎会上说:“算来自戊戌年(1898)以后,已有七次查拿,六次都拿不到,到第七次方才拿到;以前三次,或因别事株连,或是普拿新党,不专为我一人,后来四次,却都为逐满独立的事。”(载《民报》第六号)至于“三入牢狱”,据《太炎先生自定年谱》可考者为两次:一九○三年五月因《苏报》案被捕,监禁三年,期满获释;一九一三年八月因反对袁世凯被软禁,袁死后始得自由。
〔20〕 “小人不欲成人之美” 语出《论语。颜渊》:“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21〕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语见韩愈诗《调张籍》。
〔22〕 《章氏丛书》 浙江图书馆木刻本于一九一九年刊行,共收著作十三种。其中无“诗录”,诗即附于“文录”卷二之末。下文的《章氏丛书续编》,由章太炎的学生吴承仕、钱玄同等编校,一九三三年刊行,共收著作七种。
〔23〕 《同门录》 即同学姓名录。据《汉书。孟喜传》唐代颜师古注:“同门,同师学者也。”
曹靖华译《苏联作家七人集》序〔1〕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时候,喧传有好几位名人都要译《资本论》,自然依据着原文,但有一位还要参照英,法,日,俄各国的译本。到现在,至少已经满六年,还不见有一章发表,这种事业之难可想了。对于苏联的文学作品,那时也一样的热心,英译的短篇小说集一到上海,恰如一胛羊肉坠入狼群中,立刻撕得一片片,或则化为“飞脚阿息普”,或则化为“飞毛腿奥雪伯”〔2〕;然而到得第二本英译《蔚蓝的城》〔3〕输入的时候,志士们却已经没有这么起劲,有的还早觉得“伊凡”“彼得”,还不如“一洞”“八索”〔4〕之有趣了。
然而也有并不一哄而起的人,当时好像落后,但因为也不一哄而散,后来却成为中坚。
靖华就是一声不响,不断的翻译着囊桓觥K昀矗卸砦模某隽恕度⒚谩?,出了《白茶》,出了《烟袋》和《四十一》,〔5〕出了《铁流》以及其他单行小册很不少,然而不尚广告,至今无煊赫之名,且受挤排,两处受封锁之害。但他依然不断的在改定他先前的译作,而他的译作,也依然活在读者们的心中。这固然也因为一时自称“革命作家”的过于吊儿郎当,终使坚实者成为硕果,但其实却大半为了中国的读书界究竟有进步,读者自有确当的批判,不再受空心大老的欺骗了。
靖华是未名社中之一员;未名社一向设在北京,也是一个实地劳作,不尚叫嚣的小团体。但还是遭些无妄之灾,而且遭得颇可笑。它被封闭过一次〔6〕,是由于山东督军张宗昌的电报,听说发动的倒是同行的文人;后来没有事,启封了。出盘之后,靖华译的两种小说都积在台静农家,又和“新式炸弹”〔7〕一同被收没,后来虽然证明了这“新式炸弹”其实只是制造化装品的机器,书籍却仍然不发还,于是这两种书,遂成为天地之间的珍本。为了我的《呐喊》在天津图书馆被焚毁,梁实秋教授掌青岛大学图书馆时,将我的译作驱除,以及未名社的横祸,我那时颇觉得北方官长,办事较南方为森严,元朝分奴隶为四等〔8〕,置北人于南人之上,实在并非无故。
后来知道梁教授虽居北地,实是南人,以及靖华的小说想在南边出版,也曾被锢多日〔9〕,就又明白我的决论其实是不确的了。这也是所谓“学问无止境”罢。
但现在居然已经得到出版的机会,闲话休题,是当然的。
言归正传:则这是合两种译本短篇小说集而成的书,删去两篇,加入三篇,以篇数论,有增无减。所取题材,虽多在二十年前,因此其中不见水闸建筑,不见集体农场,但在苏联,还都是保有生命的作品,从我们中国人看来,也全是亲切有味的文章。至于译者对于原语的学力的充足和译文之可靠,是读书界中早有定论,不待我多说的了。
靖华不厌弃我,希望在出版之际,写几句序言,而我久生大病,体力衰惫,不能为文,以上云云,几同塞责。然而靖华的译文,岂真有待于序,此后亦如先前,将默默的有益于中国的读者,是无疑的。倒是我得以乘机打草,是一幸事,亦一快事也。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六日,鲁迅记于上海且介亭之东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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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印入《苏联作家七人集》。
《苏联作家七人集》,共收短篇小说十五篇,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出版。
〔2〕 “飞脚阿息普”、“飞毛腿奥雪伯” 这是苏联卡萨特金作的短篇小说《飞着的奥西普》的两种中译名。这两种中译本都是根据纽约国际出版社一九二五年出版的英译苏联短篇小说集《飞着的奥西普》转译的。
〔3〕 《蔚蓝的城》 英译的苏联短篇小说集,阿。托尔斯泰等著,一九二九年纽约国际出版社出版。有薛绩晖的中译本,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
〔4〕 “伊凡”“彼得” 俄国常见的人名。“一洞”“八索”,中国麻将牌中的两种牌名。
〔5〕 《三姊妹》 俄国作家契诃夫作的四幕剧。《白茶》,苏联独幕剧集,收独幕剧五篇,其中的《白茶》系班珂所作。《烟袋》,苏联短篇小说集,收小说十一篇,其中的《烟袋》系爱伦堡所作。《四十一》,即《第四十一》,中篇小说,苏联作家拉甫列涅夫作,后来收入《苏联作家七人集》中。
〔6〕 关于未名社的被封,参看本卷第69页注〔7〕。
〔7〕 “新式炸弹” 一九三二年秋,北平警察当局查抄台静农寓所时,把一件制造化妆品的器具误认为“新式炸弹”,将台拘捕;同时没收了曹靖华译的《烟袋》和《第四十一》的存书。
〔8〕 元朝分奴隶为四等 元朝实行种族歧视政策,把它统治下的人民分为四等:第一等为蒙古人;其次为色目人,指蒙古人在侵入中原之前所征服的西域人,包括钦察、唐兀、回回等族;再次为汉人,指在金人治下的北中国的汉族人,包括契丹、女真、高丽等族;最后为南人,即南宋遗民。
〔9〕 上海现代书局原说要出版曹靖华所译的苏联小说,但又将他的译稿搁置起来,后由鲁迅索回编成《苏联作家七人集》。
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1〕写完题目,就有些踌蹰,怕空话多于本文,就是俗语之所谓“雷声大,雨点小”。
做了《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以后,好像还可以写一点闲文,但已经没有力气,只得停止了。第二天一觉醒来,日报已到,拉过来一看,不觉自己摩一下头顶,惊叹道:“二十五周年的双十节!原来中华民国,已过了一世纪的四分之一了,岂不快哉!”但这“快”是迅速的意思。后来乱翻增刊,偶看见新作家的憎恶老人的文章,便如兜顶浇半瓢冷水。自己心里想:老人这东西,恐怕也真为青年所不耐的。例如我罢,性情即日见乖张,二十五年而已,却偏喜欢说一世纪的四分之一,以形容其多,真不知忙着什么;而且这摩一下头顶的手势,也实在可以说是太落伍了。
这手势,每当惊喜或感动的时候,我也已经用了一世纪的四分之一,犹言“辫子究竟剪去了”,原是胜利的表示。这种心情,和现在的青年也是不能相通的。假使都会上有一个拖着辫子的人,三十左业淖衬旰投舷碌那嗄辏醇丝峙轮灰晕淦妫蛘呔咕醯糜腥?,但我却仍然要憎恨,愤怒,因为自己是曾经因此吃苦的人,以剪辫为一大公案的缘故。我的爱护中华民国,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大半正为了使我们得有剪辫的自由,假使当初为了保存古迹,留辫不剪,我大约是决不会这样爱它的。张勋来也好,段祺瑞来也好〔2〕,我真自愧远不及有些士君子的大度。
当我还是孩子时,那时的老人指教我说:剃头担上的旗竿,三百年前是挂头的。满人入关,下令拖辫,剃头人沿路拉人剃发,谁敢抗拒,便砍下头来挂在旗竿上,再去拉别的人。
那时的剃发,先用水擦,再用刀刮,确是气闷的,但挂头故事却并不引起我的惊惧,因为即使我不高兴剃发,剃头人不但不来砍下我的脑袋,还从旗竿斗里摸出糖来,说剃完就可以吃,已经换了怀柔方略了。见惯者不怪,对辫子也不觉其丑,何况花样繁多,以姿态论,则辫子有松打,有紧打,辫线有三股,有散线,周围有看发(即今之“刘海”),看发有长短,长看发又可打成两条细辫子,环于顶搭之周围,顾影自怜,为美男子;以作用论,则打架时可拔,犯奸时可剪,做戏的可挂于铁竿,为父的可鞭其子女,变把戏的将头摇动,能飞舞如龙蛇,昨在路上,看见巡捕拿人,一手一个,以一捕二,倘在辛亥革命前,则一把辫子,至少十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