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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旅店-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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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歌呀,你想不想妈妈呀?

  我的脸从汉堡王儿童套餐里浮上来,看着她。她迎接我的目光说:妈妈可想你了,每天都希望早点见到你。那你想不想妈妈呀?

  我点点头。

  她立刻笑了,高兴得有点暧昧。知道我虽然人小,已经知道察言观色了。 爸爸奶奶不在,态度稍微好些。以为一切如故了,以为她仅仅出了一趟差回来,像是每次出差回来,她也是这样问的:想不想妈妈呀?想。哪里想呀?心心想。我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有多想呀?我的两只细长胳膊就会伸出来比划出个长度:这么这么想。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吗?

  这是哪个大坏蛋说的?

  妈妈突然不用成年人语言,躲入儿童的语林中,童话里对人物的评价全出来了。我才明白为什么讲童话的都是大人,孩子只是在听。大人从中太受益了。愤怒、尴尬,还有不自信通过孩子的语言也可以在孩子面前得到适当的发挥与掩饰。

  他们都这么说。

  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你是我的全部!

  那你为什么不回国?

  她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女儿,不说话。多少次的越洋电话,女儿就是这么把她逼得走投无路。为什么不回国?为什么和我爸爸离婚?为什么要在美国?为什么跟别人结婚?答案太多了,可哪一条在女儿面前站得住脚?当然她也许也想说:为了孩子。她更清楚一出此言,我定会双脚直跳:为了我,为了我,为了我你就不应该这样!最好的回答就是不说话,让我发泄,让我尽情地发泄。

  为什么?我又问。

  因为妈妈买的是一张单程机票。她只能这么回答了,又说,你跟妈妈去美国好不好?

  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问:那我爸爸怎么办?

  

  这个时候,这个问题妈妈显然没有答案。以至于后来她对我爸爸说的一些话显得那么突兀。


第二十三章 我和中国人结婚你心理会平衡些吗?(1)


  现在我们站在一片轰隆隆的工地上,一座壮观的体育场即将取代我童年的弄堂。全新陌生的建筑,含着全新的姿态注视着我。它们崭新,没有历史。掺着灰尘的阳光,满满当当地充斥在工地间。仅这光雾,就将大千世界远远地挡在外面。许多年前妈妈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后来我也从这里离开。同样的热度与湿度。现在这里今非昔比,同样我们的生活也平添了许多痛苦与期望。

  

  妈妈回国探亲的日子里,她每天到学校接女儿放学。女儿主动拉着她的手,向四周好事的目光大声宣布:我妈妈从美国回来看我了。小朋友交头接耳:宋歌的妈妈回来了。宋歌有妈妈的呀。宋歌妈妈好漂亮埃小女孩得意地点点头,小学期间不断的自我辩解现在终于有了真凭实据。小女孩做出很亲昵的样子:一只小手放在她的大手里;另一只手做着大幅度的摇摆,与小朋友们说再见。出了校园,进入没有同学看见的小马路,女儿的手就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身子往一边一扭,抛出个心理距离。当别人说她坏话时,女儿本能地想维护她;当她回来,女儿心里又将她挡得远远的,与她过不去,更像是与自己过不去。女儿对她又爱又恨,那感情真是要命。

  她立刻明白女儿的表演谢幕了。她为女儿这点虚荣指责自己,对孩子的歉意在她心里全面发作。这种情形以前也是有的。 比如那年她姐夫回国讲学,她托姐夫给女儿带回过一双耐克鞋,女儿一直穿着,且四处炫耀:这是我妈给我买的。她后来听说了,对姐夫说:心里真难过。不过给她带了一双鞋罢了,她就这么高兴,一直穿着。

  她突然就哭了起来,汹涌澎湃的眼泪让她说不出话来。她弯下身子来抱她女儿,修长的十指尖嵌入她浓密柔软的头发。眼泪下雨般打在她的头发上,如春雨侵入泥土。孩子是非常害怕大人哭的,知道比自己哭更糟百倍的事情发生了。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擦擦眼泪,做出重大决定似的擦法。眼泪向一切的犹豫做了最后的告别。她决定再也不要这样下去了。她拉着女儿就走。

  梧桐树下有一家小杂店,一进去就是弄堂了。大抵上海弄堂都有这样的小杂店作布景。她从来不爱走这弄堂,现在更是不愿意。她知道这弄堂怎么看她,一走进就知道。那么多好事又警惕的目光,加上勤劳的想像力,这想像力是带幻觉的,所以人人都是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子。流言就是这样产生的。流言真是挺伤人的,还是那种需要时间来疗养的伤痛。回头又查不出是谁,真是欠债都找不着主,心里一股的恼火,就像喝下一杯刚冲出来的茶,一股火气在心里上蹿下跳,找不到出路。酝酿流言的还有陈年累月积存下来的弄堂里的怪异热络的味道,像砧板上的味道,尿臊的气味,同样是追究不出来源的。这是灯红酒绿的上海的底色。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脱了外衣,露出宽大粗糙、松紧带僵硬,像手术绷带似的农妇式的内衣裤。上海就像女人,外面是不惜工本的,里面却是大煞风景。这就是她在心里要弃绝的上海,她甚至想马上回到三藩市。去自己的乐土,本来就是“回到”。上海还是在思念中比较可爱,祖国也是隔太平洋遥望时才特别让人牵挂。

  她们到了楼口,上面留有哪家孩子写的骂人话:“王晶晶是老师的马屁精”“徐小虎是个王八蛋”。她笑了,到底是孩子,没有半点技巧,连骂人都这么诚心诚意,称得上是这弄堂里的真情了。她取了牛奶,牛奶箱上面写有“宋”字。她看了看她孩子,她决定要连根拔起。她咚咚地敲门。

  来了。宋伟大着嗓门说,口气略显粗暴,是他要求自己这样的。

  她瞪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带小歌去美国。

  他立刻嚷道:不行,绝对不行。这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门儿都没有。已经走了一个了,再走一个,那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孩子气也变得沉痛起来,又说:你太狠心了,我就剩下这个女儿,你还不放过。

  你们才狠心呢。 把我女儿扣留在这里当人质。

  那你问孩子自己吧。

  她立刻把目光投向女儿。她在这时相当心虚,如同面临居高临下的裁决与选拔。她在女儿没有开口前,露出那么一种接近献媚的笑脸,一种巴结和讨好,想取悦孩子。

  我跟爸爸。女儿说得十分肯定,像怕她丝毫的犹豫让她妈妈有机可乘,那样就辜负了她爸爸一家。

  她着急地对宋伟说:小孩子懂什么?她知道什么对她好?到美国,对小歌的将来更好。我可以为小歌创造更好的生活学习环境。

  女儿叫道:我不稀罕。

  她有点生气,这个孩子到底是姓宋。

  宋伟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感觉他已经不需要说话了,再说只会画蛇添足。他嘴上虽没话,却把话写在了脸上,完全不会掩饰他那点孩子气的得意。一旦被发现,比如现在她发现他那点不争气的小得意,他就出现一个被人逮个正着的尴尬的哑口无言,两个腮帮子鼓动着,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翻着。接着又是一挺胸拉直脊梁骨——这是他纠正他幼稚行为的习惯动作,却不知道这是他最幼稚的时刻——以为这样就可以对刚才的不良行为不认帐了。

  她很讽刺地道:宋伟,这就是你希望的吧?

  你什么意思?

  她“嘿”了一声。

  哎,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对话已经露出锐气,他们的前身,一对吵闹的夫妻也跳出来帮忙。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你都对小歌乱说了什么呀?你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挑拨我们母女的关系,向小歌灌输对我的仇恨。你太残忍太恶毒太卑鄙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利用一颗幼小的心灵报复我。你恨我,可以把气撒在我身上,可你不能跟孩子乱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他压着嗓门,声音低而重,像是什么家丑需要用这种声音不让它外扬,我说你不想回来了,要和我离婚,和一个美国佬结婚。这哪一点是乱说了?哪一点不是事实?!

  如果我和一个中国人结婚,你心理会平衡些吗?

  让我心理平衡的是你没有和那个王海涛结婚。

  之后他们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气氛紧张好似一场比武,像两军对叠:怕伤了对方,更怕被对方伤了去。小心地在禁地外徘徊,不敢越雷池一步。站在硝烟已过的战场上,看着受伤的自己,目光是那般的戒备森严。

  她先开了口:宋伟,我们之间的遗憾已经没有办法,让我们对孩子不要再有遗憾。她非常清楚女儿对她的抵触,要女儿去美国,惟一的方法就是说服宋伟。


第二十三章 我和中国人结婚你心理会平衡些吗?(2)


  这些年难为你一个男人了,又当爹又当妈的,我心里很感谢。我知道这些年你们对我有很多的看法。我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但是我需要在小歌的问题上做一些解释。我不能照顾小歌,对小歌对我都是遗憾。她说着,嘴角衔着一个忍辱负重的笑,一个母亲的不易就这样一个笑混过去了。她要他明白,她不说她的痛苦不等于她没有痛苦。

  她又说:我想带孩子去美国也是为了她好。当然,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就这样强行把小歌带走的。那样太残忍了。其实说真的,现在孩子也不认我,我回来这么久,她都不肯叫我。我跟她讲话,她爱理不理的。她到那边我们能处得如何,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认了,我总要尽做母亲的义务。你说现在我搞得众叛亲离的样子,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愿意理我。我也不知道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整个气氛就是为了让她内疚,让她知错。可就在他达到目的,内疚在她心里全面泛滥之时,他却开始内疚了。有过这样的情况吧?一个人的内疚很快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缓和了语气:其实她心里是认你的。 毕竟是你生的。血浓于水。你托人给她带的那双耐克鞋她穿得可爱惜了。后来我也给她买了双耐克鞋,她就穿得不那么爱惜了,常常踩在鞋跟上当拖鞋穿。她说怎么穿都不如我妈妈的舒服。

  不要再提那双耐克鞋了,一提它我就难过。她说,还流了两行泪。女人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哭,还可以哭出许多花招。她这时就哭得非常委屈,好像是他负了她。

  他非常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要哭也轮不到她哭呀。他虽然与这个女人共同生活了多年,仍未能识破那是对她自身便利的惯用伎俩。正因为这样,他对她总抱着初恋的热忱。他想,女人呀,真是莫名其妙。他原本要说“那是谁造成的氨,他已经感觉到这几个字在他舌尖的迫不及待,可吐出来的却是:你别难过了。会好起来的。显然她的那行泪起了作用。

  你也不用安慰我。你想说那是我自己选择的是不是?你想说这就是报应是不是?你想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不是?

  他的目光从她那里断开,转过脸,似乎没有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看那张众叛亲离的脸。然后他端端嗓子,将声音复原,方才说道:我没这意思。我会找小歌好好谈谈的。

  哦,那可帮了大忙。我正等着这句话呢!她快活地讽刺道,谁知道你会和她谈些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真的。我会和她好好谈一回的。你们母女只是太久没有在一起了。你们只要生活上一段时间,她自然又会和你亲的。

  她立刻仰起头问:那你能给我们时间吗?

  他立刻回头看她,此话含有玄机,光听是不够的。

  她抓住时机,在他回头那一刹那充分准备好全天下都亏欠了她的悲壮神情。她不是早有预谋,至少也是急中生智。

  他一时哑口无言。这话虽说是从他嘴里吐出,可更像是被她一步一步设计出来的。那瞬间他觉得受了骗,入了陷阱。脸上再次出现与她吵架时理亏的表情:低下颏去,微合的嘴唇嘟囔着,眼珠顶在眼睛的上端。还有与他母亲相似的皱眉动作,显示他对她的容忍以及不满,自认有理,却无力而且不想与她辩驳。

  两人同时对十一岁的女儿使了一个“你出去一下”的眼神。以前他们在家里没事就给女儿这种眼神。让女儿出去,让他们可以自由地吵架。说一些大胆的话,克制住的脏话也因为没有未成年人在场可以畅行,而不用担心会对孩子造成心理阴影。 比如:宋伟,如果不是为了女儿,我早就和你离婚了。他急了也可以砸东西。而孩子没有一次是真正出去了,每次都躲在外面偷听,心理阴影早就有了。

  这次宋歌拒绝看懂这种眼神。

  他又叫:小歌你出去玩去。

  她也跟着叫:小歌你听见没有。

  宋歌坐在微湿的楼梯阶上,两只手肘撑在后面一层的楼梯阶上,自觉扮演着小把门,守着一个秘密。邻居谁多看一眼,她就和谁过不去。外面下着雨,不是那种绵绵细雨,而是干净利落的雨,密密麻麻有分量地打在地上,下得人心里很有数。甚至还能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及冲开地上积水的那种排水声。这些像是伴奏,衬托着屋里面的争论,听上去特别热烈。他们算帐,他们吵架,他们谈论。最后他们商量出再过一年后等孩子上完小学再去美国的决定。就这样有了女儿来美国的那个开头,有了她和女儿的这一切。

  她处理完最重要的事情后,感觉需要关心一下他。宋伟,你有合适的人了吗?可话一出口,就觉得很欠妥当,这哪里是关心人家呀,分明是要人家把没有愈合的伤口给你看。话既出了口,她只得做出一副事儿妈的样子挤挤眼什么的。

  我这辈子算是交待给你了。他冷冷地道,有一点阴阳怪气的伤感。

  她羞愧起来,她对他的内疚是从这一刻真正开始的。

  她临回美国的前一天,又出现在家门口,手上提着礼物。以往她面对宋家人一直是提着礼物的;从此礼物是她和宋家人交住的重要依据。空手到宋家,等于少穿了一件衣服。

  来了?他的口气仍然略显粗暴,是他要求自己这样的。

  她微微点头,听不出他的不和气,就像母亲不理睬与她闹别扭的孩子。

  孩子那,你说还是我说?

  我来说吧。他想了一下,也只有我能说服她。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父母呢?

  也只能由我来说了。

  他们一定不答应。

  试着说服吧。总有办法的。

  那谢谢你了。

  他突然把目光移开,移到她无法找到的角落,然后说:你快走吧,省得待会儿我改变主意。

  她又点点头,眼里含着一眶的泪。

  这个时候,她对宋伟的感觉出现了令人不安的错位。她曾对她姑子说:你们肯定都怪我吧。其实我心里也不好过。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补偿你们一家的。姑子说:谈不上怪不怪,只是文琴啊,你是可惜了。他对她是极有感情的,而她可能从来没有爱过他。离婚这个事实刺激出一种遗憾,以前她明确自己不爱他,现在反而不明确了。换一种说法:她突然会对这个男人深爱起来。 爱在此时大概也是欠准确的,那是一种比爱更有力量更本质的关切。

  这个男人虽然吵归吵,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为难过她。以前他们一吵架,周末她就借故不去婆婆家,他领着孩子回去,可回来还记得给她带些饭菜——知道她一吵完架就不吃饭。出国时他不愿意给她签停薪留职手续。她就和他吵,最后他就在家属签字那档画了押,像签了资产转让手续般心痛。出国后她说离婚吧,他不说话。她问怎么了?他说:在想咱俩的事。她说:那想出什么结果了吗?他说:能想出什么结果,反省自己呗。不久他就办好离婚手续寄来。接下来她说把孩子的出生证明寄来,我想给她办移民。他说这事以后不要再跟我提,门儿都没有。可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女儿的出生证明,是快件。他就是这么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打来电话对他表示感谢。他又嚷嚷道:谁说让小歌去美国了?我只是让你先拿到出生证明。她连忙附和,是是是,出国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一个“再”字就是让他知道此事没完。他又叫道:你少跟我来这套。这次回国她说想接小歌到美国去。他不同意,口气那么硬,可是她的两滴眼泪不又把他给浇软了吗。

  这样一个男人以前她没有好好珍惜,现在足以让她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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