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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只看到她的女儿两眼大瞪看着自己妈妈的滑稽表演。
哦,亲爱的,这很好。大卫的表情并不太热衷,只是彬彬有礼地安慰他过于激动而显得有点可笑的妻子。以前过各种犹太节日都是他前妻在张罗,现在和一个中国女人结婚,他已经好几年没过光明节,不过他也无所谓。
根据大卫的说法,他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与犹太教有关的事情。一件是出生七天后按照犹太人的习俗做了割礼,说到这时,大卫的眼睛往上一翻,那是被迫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另一件事情是娶过一个犹太女人,说到这时,他的眼睛又往上一翻,这次不是迫不得已的无奈,而是他有话要说。那是因为她不像犹太女人。我想这等同于很多人说我爸爸不像个上海男人,是褒意,没有恶意的。大卫又解释:你知道我们犹太人非常担心会把儿子宠坏,可是从来不担心把女儿宠坏。所以犹太女人有个绰号“犹太公主”。
妈妈嗔怪:只是很好吗?表现再热烈一点。
大卫立刻明白妈妈过节背后的动机,夸张道:太好了,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时光。可是他的表情还是不太热衷。他对这个家庭的关系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
以前我和妈妈一吵架,他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后来知道他谁也救不了,只会玩火自焚,于是也就退得远远的。海伦在厨房里,因为有两个女人尖声地顶嘴,他迅速地溜去上班。有时撞见我和妈妈尖声对叫,他会带点歉意和反感地笑笑,意思是他不是故意的,意思是我们让他这么为难。
他承认自己对中国家庭的人情世故的困惑。越是生活时间长,这种困惑越真切。一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和妈妈又吵了一架,妈妈气得不叫我起床,也不叫我吃饭。她想让我知道她的重要性,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自己拿着冰淇淋去看电视。这是她严格禁止的。我也是想让她知道我不用她管,我过得好着呢。大卫走过来说:你就吃这个当早餐呀。我说我乐意。大卫说你妈妈气得都不吃早饭了。我说我管不着。大卫半玩笑半认真道:还是你厉害呀。要是我和你妈妈吵架,一般我都是被气得不吃饭的那一个。我们正说着,我妈妈已经撑不住了,突然出现在电视机前大喝道:都几点了,还不上学?!校车都要开了。
大卫退出后,妈妈开始在各类亲子教育的杂志上寻求帮助。那些杂志总是不厌其烦地做着各种心理测验。你不知道那些问题有多无聊——你认为你孩子的最大的问题为——后面是一连串的选择题:易生气、无责任感、不守信用、有暴力倾向、记仇不宽容、不合群、反叛、古怪等等,妈妈通通画上线,而且在“记仇不宽容”、“反叛”下面画了两条线。我就趁她不注意,把问题改成“你认为你妈妈最大的问题为——”而且在“无责任感”、“不守信用”下面也画了两条线。
现在妈妈终于找到了一个缓解气氛的办法,那就是过节。谁会在过节的时候生气呢。她需要一个节日好让这个家庭聚在一起,好让气氛不这么紧张。
海伦啊,你知道什么是光明节吗?光明节,又叫圣殿节,是犹太人纪念二千多年前,犹太先人用只够燃烧一天的灯油给犹太圣殿带来了八天的光明。光明节主要吃的是……
我打断她:我要过圣诞节。
犹太人是不过圣诞节的。
所以我要过圣诞节。
妈妈苦笑,望了一眼她的犹太丈夫,大卫假装听不到,趿着拖鞋走开了。
我又说:圣诞节有漂亮的圣诞树,上面有许多灯具。而光明节只点蜡烛。灯?蜡烛?当然是灯了。
妈妈会带你去看灯具,但咱们家就不摆圣诞树了。还有啊,海伦,犹太人和中国人一样都是比较敏感,比较有民族情感的种族。犹太人和犹太人之间可以开一些他们种族的玩笑,但是我们就不好去开这种玩笑。比如中国人之间也会开一些玩笑,但是外国人说这些玩笑,我们听了会不舒服。这两个民族都是具有反省精神的民族,批评中国人最多的还就是中国人,相信我,批评犹太人最多的也就是犹太人自己。海伦啊……
第七章 不能那样跑掉的是你,妈咪(3)
妈妈一边说,一边接着擦那只烛台。抬头时,发现她的丈夫进了书房,她的女儿上了楼。只剩下她和一只九头烛台。
当阿姨一家四口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家门口时,我才知道我妈妈多么孤独,多么需要亲友团支援。
你们可来了。我妈妈大声地打着招呼。
大姨身体没有完全进来,已经咋咋呼呼地嚷开了: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这么漂亮埃
妈妈立刻道:小歌,叫人埃都是要做姐姐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呀。她就是这么把她的错误水到渠成了。好像这个姐姐是我要做的。她还不等我这个就要做姐姐的人纠正错误,又转过头向她姐姐一家抱歉:现在的孩子都不爱叫人。要我说啊,所谓的“代沟”就从现在的孩子不肯叫人开始。
大姨不计较,故作怂恿地对我妈妈说:你这个女儿你可得看紧了,十六岁以后你们的门槛就会被人踩烂了。 阿姨长着厚实的肩与腰,一对无拘束的奶子。好生养,而且有点缺心眼儿。缺点心眼儿的女人往往善良。我妈妈可能是因为插过队,像比她丰富了一个人生似的。两姐妹毫无相似之处,除了那股子上海弄堂里培养出来的对小家庭建设经久不败的兴致和稳扎稳打的野心。
改由我姨夫出马。姨夫弯下腰,这是大人对孩子的礼贤下士,笑眯眯道:小歌啊,过节快乐。你可来了。我们可想你了。你妈妈一想起你就难过。
大姨夫这时刚拿到终身教授职位。他在国内就是学物理的,到了美国读了个物理博士,接着做了三年的物理博士后,现在是物理教授。大姨说,就冲这样,他就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何况两人还一起吃了那么长时间九十九分一磅的鸡大腿呢。
后面是我表姐牵着她两岁的小弟弟——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他一出生就得学上海话、普通话、英语,他一气之下,干脆不说话了。他们一家在我面前演义美籍华人家庭,都生两个以上。
我说:过年快乐。
姨夫说:现在还没过年呢。
我现在就是度日如年啊,我说完扭头就走。
妈妈冲着我的背影对阿姨嚼舌头:还在生气呢,都不肯跟我说话。
阿姨说:宋伟这个人是个好人,可就是对孩子的教育有问题。不然这么大的孩子哪里来这么多恨。还不是他们对她说了什么。
不许你们说我爸爸坏话,我转过头大声地说。 本来就是,她把我爸爸压迫成这个样子,还不许人家反抗!我要他们知道:他是我爸爸。他是轻视不得的。
好好好,不说,是不该说。 阿姨明朗地道歉,双手一抬做投降状。
我们家宋歌对她爸爸孝顺着呢,妈妈也连忙赔着笑脸说。她倒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爸爸的半点不好。我对此的解释是她对我爸爸的内疚使她决意不在我面前破坏爸爸的形象。
我又走开。她们没有再嚼舌头,等我走得再远些时,她们的舌头又启动了。妈妈说:小歌在国内时,我明确自己有一个女儿在上海,我要把她接来,为她提供最好的环境。现在她来了,我倒觉得失去了她。
阿姨说:也不能这么想。就说婷婷吧,有一次他们学校组织参观老人院。她一回家就说,爸爸妈妈,将来我也要把你们送到老人院去。我当时听了特别难过,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老人院好,什么都有。后来想想,也明白。婷婷是在美国长大的,她的观念跟我们不太一样。
妈妈说:我也不指望她对我能有多少感情。更不敢指望她将来对我多孝顺,再说英语中也没有孝顺这个词。孝字老字在上,子字在下。美国文化里哪有这种精神。我只是觉得我们也不能跟冤家似的。
姨夫说:你们看吧,来美国的中国夫妻一般都要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摩擦期,摩擦期后,如果丈夫先混出来,能够养家赚钱什么的,这个婚姻就保得祝如果是妻子先混出来,混得比丈夫好,这个家就完了。依我看啊,这个跟孩子的关系也是这样,也得有个摩擦期。可能还比夫妻的长。就说婷婷吧。她八岁来美国,跟着她爷爷奶奶来,说我不吃你家的饭,你做的饭没有我奶奶做的好吃。她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是,爸爸妈妈,我需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等我十八岁了,我就搬出去。我对她说,这是你的家呀。
我妈妈稳稳地点头,像是得了真传。
有人敲门,门就开了。
大姨劈头盖脸地说:阿姨问你件事,那些信是你自己写的吗?
躺在床上翻杂志的我一时没有明白。
就是那些你在国内时写给你妈妈的信呀,是你爸爸他们教你写的?
我不记得了。我懒洋洋道,接着翻各种时尚杂志。
你是不记得了。可你妈妈可为那些信难过了很久。你的态度是她的情绪表。她没事就看看美国国旗。我不明白,有次她说美国国旗有点像航空信封。你看你妈妈想你的信想成什么样了。可是每次一收到信又是一堆难听的话,每次一打电话,你又惹你妈妈生气。每次打过电话通完信,她都要难过很长时间。我就劝她,这么难过,以后就少打电话少写信。
宋伟的来信,永远是哀而不怨的;女儿的来信,永远是怒气冲天的。刚到美国时,女儿还会把得奖的作文夹着照片寄来,后来不寄了。先是歪歪扭扭威胁道:逾期不归,后果自负。后来知道她再婚,又歪歪扭扭指控道:少来这一套,我们不稀罕你的美金;不要以为你的美金可以弥补什么,钱不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总之是最焕发情绪的司空见惯的句式,说不清楚这些信是女儿写出来的,还是大人教她写出来的。女儿毕竟不是别人指挥得动的。成年人、尤其上一代人的表达方式,加上女儿的语气和感情,再经过一个孩子歪曲的字迹更加有了分量。漂洋过海,经过漫长的旅途到达她面前时,有了唇齿无法达成的尖利。偶然间注意到“弥补”二字处有涂改液来回磨擦留下的白块,她翻过信纸冲着灯光一照,发现原本为“迷补”。这样一点的发现让她希望这些信不是女儿写的。她打电话过去,你想不想妈妈呀?不想。你都不要我们了,我为什么要想你?小歌,你告诉妈妈你现在多高了,多重了?你回来不就知道了吗?
想不想听阿姨说你妈妈的事情?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我。
我不想听,如果你只是想为她说话。我翻了个身,躲开她手能拍到的地方。
阿姨知道你对你妈妈和你爸爸离婚又再婚这一切不高兴。她今天走到这一步,纯属情境使然。你不要老是怪她。我想大姨心里大概也觉得我妈妈有点对不起宋家,又因着姐妹关系,本能地进行维护。
我怪她,我就怪她。如果有一天,我结婚,我不要我妈妈知道,因为那是一个谎言是一个骗局。我还怪你。
你怪我什么?
都是你把我妈妈办到美国来的。
大姨感觉到我对她敌对态度:今天宋家的悲剧她也难逃其咎。
那作媒的保你们结婚,还保你们生孩子吗?我把你妈妈办到美国来,那以后的事情我哪里管得了。再说大卫又不是我介绍的,她和大卫在一起的时候又没有邀请我去作陪,我能怎么样?阿姨的脸比她的话更有内容:两片弯眉倒挂着,像窦娥叫冤时的那种委屈——丈夫虽然是喝了我熬的药,可确实与我无关的呀。任她这般,嫌疑仍是上了身的。
她说:长大后你会发现有时候好人也会做错事。好,你所发现的都是真的。而那也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呢?
我和阿姨现在走在这片住宅区的小路上。远处有教堂的钟声和悠扬的圣歌,尾音被拉得极长,最后断得不干不净,像是被风扯断的,悬着心再等,又能等出了一小节若有若无的声音。分不清是接前头的,还是另开一曲了。风再大一点就又淹没了它。那样的脆弱。近处的人家半掩的门户里流淌出笑声与琴声,却是那种最家常最具生命力的声音,那种百折不挠的热闹。
我不是愿意听大姨说话,而是我认为阿姨是惟一可以套出些事情的人。她的大大咧咧,厚厚的嗓子,毫无想法的笑声就意味着她扮演这样的角色。
关于我妈妈,我不知道我阿姨的陈述是否真实,我更不清楚这些年后我的记忆是否可靠。现在回想起的当然加上了我的杜撰。
第八章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面包?(1)
飞机离开虹桥机场,她心里隐约地幸运着什么。 八十年代初,还没有太多的中国人可以做这种远征,与此行相比,她觉得她在中国经历的一切,甚至她的家庭都是微不足道的。惟一足道的是留在她前襟的一片又硬又黏的斑痕,那是前一刻她女儿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拿飞机上发的热毛巾擦,就是擦不去。女儿的悲痛竟像化石一般存留在她身上。
她还没有来得及具体地憧憬什么,却已经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了,当她傍晚站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时,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就像我奶奶逃家,一样没有退路,不信回个头看看那片划开的芦苇路在你背后迅速地封上。
请问我能得到下学期的奖学金吗?真的,我非常着急。她趁自己还没有调整出情绪时先把话抛出来,她知道情绪会带动尊严,而尊严在这个时候是最要不得的。她根本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窗外,玻璃擦得太干净,就像没有玻璃。
请坐,请坐下来慢慢说。他抬起头笑笑,这么吃力的笑显然是从另外一档子思考中挤出来的。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他对面的沙发与转椅,让她选择一个。没有差别,都是专门为给他找麻烦的人设置的。
她走到沙发前,一坐上去,身子就像正在溶化的雪人一直往下陷,陷入麻烦制造者的可怜样。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美国人的口头禅,就像中国人问“吃了吗”仅在唇舌上过过,没有对他人饥饱的关心。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已经暗中做了调试,没有看到她长裙下两条腿如何吃力地把持着身体的下陷,他只是觉得这个东方女人虽然落魄,但气质高贵。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来的。我非常需要这笔奖学金。我刚来不久,各方面都不适应,就说一点吧,我现在不开伙,饿了,就啃一片面包,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可以多长时间不吃米。还没容适应不适应,我就去打工了。作为外国学生,我没有合法打工的资格,只能打黑工,先是帮人家看孩子,后来不愿意了,我不是嫌累,我自己的孩子在中国我都看不了,来这给别人看孩子。我觉得非常对不起我的孩子。后来我就去了餐馆打工,餐馆老板说很累的噢!我说我不怕累,我在大陆插过队。老板是香港人问我什么叫插队,我说就是一天到晚地干活。可是现在餐馆生意不好,我也被炒了。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
她知道自己越是语无伦次,越是条理清晰;越是文不对题,越是切入正题。
一点点激动,一点点悲伤,还有一丝惺惺作态。行乞和调情一样,需要渐渐地酝酿出一整套的气氛。还有斑斑血迹,像刚被劫后惨怛的空室。
他心疼地点点头,意思是没有想到富裕的美国还有这样的人间惨剧。不要着急,慢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永远只会这样说。面对贫穷与苦难,他永远表现出一种责任与慈悲。
她说到她的女儿:一生从没有这么累过。以前上山下乡,年轻不想事情,只是体力上的辛苦,现在我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打工,读书,真是心力交瘁。更让我撑不下去的是女儿不在我身边。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六岁,我想她埃每次一打电话,她就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现在惟一的乐趣就是给女儿写信,还画了许多小公仔。
她还及时地落了几滴泪,数量不多,但它落得很有质量,且都被及时看到了。她的本事在于,越哭越好看,既不肿眼睛,也不红鼻头,反而有那么一股子楚楚动人的劲儿。
他感动了,而我却受不了了。她把我们在大洋这边努力维持的体面通通不要了,而且还在一个老外面前。我感觉自己成了她行乞的工具。他还没有见过我,也不了解中国,只是从那个叫斯诺的人那里知道那片黄土地的苍凉贫穷,他想这样的土地养育出的孩子多么需要食物与爱。我不再同情她了,甚至觉得她有点无赖。
你没事吧?他从宽大的椅子上站起来,感觉应该对这眼泪负点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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