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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们往这卧室去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种希望和喜悦。而清早和晚上到了彻底败落的光棍曹成和袁哨面前,就什么都没有了。物质全没有了,剩下的只是精神和形而上;就是精神和形而上,也只是村头粪堆旁千篇一律的对话会、恳谈会、新闻发布会,再不就是教育会,或他们自顾自沉浸在他们的英雄当年,回顾他们的历史,说着说着就英雄泪流,只把我们当作一个倾诉对象。再没有什么新花样了。老曹还好一些,有时老曹去赶集,只剩老袁一个人,就该我们大家彻底倒霉。老袁指手划脚,对我们从外形上就要求特严,我们在河边喝跟头虫的时候,喝得肚子涨涨的,爱用手拍肚皮,做些畅想;现在不行了,不但畅想不允许,要注意听他的宣讲,而且拍肚皮也不可以,这就让人手脚没个放处,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但这还不是老袁的最大毛病。老袁的最大毛病是,他说着说着,要么忘记了我们的存在,像精神病人站在立交桥上,对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大声地喊叫,「我告诉你们!」要么就对我们单方面进行了移情,说着说着就不把我们当朋友了,就人为地把我们当作了他的敌人。这时脖筋子涨得通红,脖子慢慢地转着,挥着拳头,在那里声嘶力竭,宣泄他个人的种种不如意,又把这些不如意的原因,毫无来由地追加到我们身上,现在又抓住了我们,要我们偿还。粪堆旁的过路人看到,往往竟以为是审贼。使我们脸上十分挂不住。这时我们才知道,为什么他在三国的时候,谁跟上他谁倒霉,人家打仗都取胜,他这里为什么节节败退。连我们心里都小瞧他许多,轻轻叹一口气。老曹比他还是要强些。碰到老袁去赶集,留下老曹对付我们,我们往往会有一些小欣喜呢。虽然两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但老曹毕竟当过丞相,有水平,有能力,这一点还是要承认的。他就比老袁要和蔼嘛。他讲起课来,不是填鸭式,而知道活跃课堂气氛,采取启发式,提问式,让同学们参加:知道老曹叔的脚气发在哪一年吗?知道老曹叔睡过多少个女人吗?……等等等等。谁回答对了,他就奖励谁一粒小山枣。这也是他比老袁高明的地方。虽然他们都没有白糖,但老袁不想办法,老曹想办法,这就不同。我没有白糖,你对我禁运,但我可以自力更生,我的阵地不能丢。于是就在我们每天中午在太后家沾白糖粒的时候,老曹那么大年龄了,这时正一个人顺头流汗的在山上树棵子间攀登,从上面摘些山枣,自己不吃,以备晚间讲课提问时用。冲这一点,我们就对他尊敬许多。他提的这些问题,虽然也是他的个人历史,但他讲课的方式不烦人,又有小山枣在手,我们就能够接受。说到这里我本人也有些兴奋。这些老曹辛辛苦苦摘的小山枣谁人吃的最多?当然是我。我和其它孩子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些区别。我的出身,还是比他们离贵族更近一些。当年我毕竟在曹丞相身边待过。一开始还有些人不服气,几道题下来,他们就服气了。在他们还在犹豫和大瞪两只傻眼的时候,我就面带微笑地回答出来。虽然一千多年过去,丞相的生活起居,还都存在我心里。脚气发生在哪一年?公元一百九十四年。一共和多少个女人发生过关系?105个(不包括战乱年代那些强奸未遂的)……等等等等。我在这些不能拍肚皮的伙伴们面前大出了一阵风头。渐渐弄得我对中午太后白糖的向往,还不如晚间老曹的小山枣呢。但往往也有这种情况,我兴冲冲奔老曹而去,谁知这天老曹临时有事去赶集,上来顶课的又是老袁。大家只好自认晦气。老曹中午摘的山枣,本来是留给老袁发给我们回答问题用的;但老袁从来不提问题,他把世界上的问题都留给了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发恼发怒,趁此机会,把小枣一个个扔到了自己的嘴里。后来老曹回来了,我们也不好为了一个小枣揭发他。令人感到可气的是,他吃了我们的小山枣,讲话的方式一点没有改变,发怒的程度一点没有减弱。得不得我们的便宜,对于他竟是一样。他没有拿占我们的便宜当回事。你果真要把你们和你们这帮贵族弄得这么千疮百孔的故乡的责任,都要一推六二五,或者就是这么厚脸皮归结到我们身上吗?我们平常承担他们也就罢了,但一遇着大事,这两个过去的政治流氓,往往又会把我们这些孩子推到前面,成为他们阴谋的借口和替罪羊;就好象战争打响了,他们要进攻了,把我们赶到他们队伍的前面为他们趟雷一样。后来,在同性关系者找家园、同性关系者要把这里当作故乡这件事情上,他们就又与村长猪蛋串通在一起,把我们当作一个筹码给打了出来。藉以增加他们的回扣和以售其奸。事后还把这一切,说成是猪蛋的主意。我们都知道,猪蛋懂得什么?他能说出这么高深的道理吗?
我们大人倒是没有什么,但是孩子呢?我们可以不考虑同性关系对我们的影响,但是我们也不管下一代吗?就任凭瘟疫这么肆虐吗?就好象建工厂要考虑环境污染,修道路要考虑环境绿化──一切防范的费用都要事先打出来一样,这次关系方面对故乡的污染,就不考虑在预算中事先打出少年儿童损失费这一项吗?嗯? 猪蛋听到这个主意却很高兴──也是蠢人一时激动,正好被曹成和袁哨以售其奸──猪蛋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轻易不见有个主张,现在见别人把好主意白白按到自己头上,还有些感激老曹和老袁;证明自己当村长找的这两个谋士还是不错的,知道关键时候把村长推到前面;也借此向世界证明,自己当得还是沉稳和有思路的。对于村里的一切,还是有考虑的。对于村里的发展,还是有前景规划的。对于世界的变化和风暴,还是未雨绸缪和兵来将挡和水来土屯的。几天之后,猪蛋说顺了嘴,真把以孩子趟雷为筹码让对方割地赔款的想法当成自己的,把老曹和老袁忘到了脑后,在谈判桌上指东划西。老曹和老袁见自己设了一个圈套,猪蛋就像狗一样乖乖地钻了进去,两人在背后捂着嘴「嘀嘀」地笑。当然,到了后来,到了世界自杀和他杀日,一切要回头清查,清查到这一段,大家理所当然地将这个主意的罪责都归到了猪蛋一个人身上,以此为据,将他和他的情妇呵丝.温布尔倒吊在村西打麦场上新立起的绞刑架上,他临死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是谁把他害死的,人家在集上把他卖了,他还傻呼呼地在那里帮助人查钱,这种憨态可掬的样子,倒让人想起了他生前的许多可爱之处。许多娘们小孩,这时倒洒下了一鞠同情之泪。也使一些必须自杀的人感到羡慕和不平:
「作恶多端的人,倒是有人帮助他套绳套,我们这些安分守已一辈子的人,临到头还得自己系汗巾子,眼看一个人在那里挣扎,也没人围观和起哄,没人洒泪,死得多么没趣。早知这样,我们生前何不也做两件让人窝心子的事,这时也有一个被杀的资格……」
牢骚满腹,不一而足。这是自杀对他杀的羡慕,这是简单对复杂的羡慕,这是猪蛋临死之前还不知道的再一次祸伏福焉。世界前因后果的陡转和折合、层次的冲突和迷漫是多么地复杂呀。这不是猪蛋所能承担和把握得了的。当然,这是后话。当时同性关系者来故乡时,猪蛋在前台和谈判桌上,可是振振有词地以我们为借口,要求倒卖人口的一方增加两千万法郎的儿童少年损失费,以供他们三个背后瓜分。阴谋一环套一环,最后弄得制造阴谋者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在阴谋的哪一层了。当乱七八糟的阴谋到达我们这些跟头虫面前时,一切全变形了。如果让我们对变形的阴谋说些什么时,我们倒茫然不知从哪里下嘴了。就像几个叔叔大爷把我们领到集上,一把匕首插透了我们的手腕,接着就开始了他们的卖艺,说这个孩子多可怜,叔叔大爷行行好,给我们两个过路钱吧。我们的血在那里「嘀哒嘀哒」往下滴,血之前摆了一个小桶,随着血的声音,小桶里也「匡里匡啷」开始落硬币。最后,太阳落山了,集散了,叔叔大爷只顾在那里抱着小桶数钱,为他们相互分配不公而打闹,谁还有功夫来管我们手腕的包扎呢?所以当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消息传来以后,老曹老袁在村头粪堆旁的傍晚通气会上向我们传达这个消息及他们在这个事情上的阴谋时,我们都把我们血淋淋的手腕,亮给了他们,他们倒也误解了我们的意思,老曹点着头对老袁说: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对瘟疫到来的血泪的控诉嘛。刚才我们还是有些大意,我们应该把这些孩子的血手,也拿到两国边界的谈判桌上,对敌人就更具有说服力了。这个鸡巴猪蛋,这次仰仗我们不少呢?如果在利益上还要和我们平分,倒真便宜了那小子呢!」
接着老曹变了脸,突然对老袁也有些不耐烦起来,用手指着老袁说:
「包括你,在里面也没有出什么力气,也是跟着我的思想吃两个随手面罢了。你说我为别人倒是做了多少嫁衣裳?如果你们两个在这次的分赃问题上,不能让我一步,让我拿一个双份,我不但对猪蛋,就是对你,也有些寒心了!」
谁知老袁不吃这一套,说为了这个阴谋,他也贡献了不少脑细胞。接着两个人就丢开我们,趴在阴谋图上,开始分辨他们各自脑细胞的形状和数量,数着扒堆;最后为了一个像游动的精子一样的奇形怪状既不像曹又不像袁的那么个东西的归属,两个人在那里打了起来。揪耳朵扯鼻子,打得头破血流。这样从客观上倒对他们有利,他们也在那里流血,我们就不好再拿我们的流血当回事了。虽然血与血不同,但混在一起都是血,谁还有功夫去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异呢?我们善于找到世界的共同点,谁还冒着说不清道不白的个人危险去吃力不讨好地寻找这些不同之处呢?我们只好把我们的手腕乖乖地收了回来,自己去擦自己的血迹。在阴差阳错之中,他们的阴谋又一次得逞了。老曹将老袁打败打跑之后,带着一脸血,吐着碎牙: 「每次跟他个龟孙子共事,都是这么一个结局。」
接着做出天下为公的架式,忍着伤痛说起了正题:
「他走了,我们接着说正题。你们说,你们欢迎这些同性关系者到我们的家园吗?你们就甘心让他们来玷污你们幼小的心灵吗?一张白纸,没有负担,能让这些关系泛滥者和关系倒错者来胡涂乱抹吗?不能,如果世界是这样,和平议会的道路走不通,剩下的就是逼上梁山了。当然,现在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一步。我在谈判桌上,还能够代表你们的利益。我要阻挡住这股恶流的到来。从这件事情看过去,刘老孬和小麻子也有一种错觉嘛,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他们的了,什么事情也不用跟人商量了;他们为了解决自己的难题或为了从中牟取暴利,说让谁到故乡来,就让谁到故乡来了。他们想得倒是轻巧,好事都自己占着,把一摊屎留给了别人。我这次倒要做个对头给他们看看,看他们不跟曹大爷利益均沾,这个事情能够办成,我就算服了他们。肥水不落外人田,一切利益都独吞的农业时代,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说到这里,我倒要感谢你们这些我教育出来的孩子们,你们在关键的时候,还是帮了我的大忙。你们是我手头一张硬硬的大牌呢。只要有你们在,我心中就有底。你们虽然不懂事,但是你们本身,却可以赢得世界舆论呢。哪个女人不风骚,但哪个女人不同时又是母亲呢?除非那些带着花冈岩脑袋的老处女,但她们在表面,也得做出喜欢孩子的样子──尽管她们内心,巴不得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第二天一早就统统死掉。我抓着了你们,就抓住了整个世界。为什么曹大叔每天早晨和傍晚在你们身上下功夫?我是吃饱了撑的吗?不,我还是有历史眼光的。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个所谓在历史上当过太后的老女人还有些不同。她在历史上身份的真假,我就不去追究了;就当她是太后,但一个女人家,在处理这些大事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她头发长见识短的致命的弱点。她考虑的还不就是眼前的小悲欢吗?她中午把你们召集到她的卧室里,花费了那么多白糖,但目的是什么呢?也就是重温一下她过去对人召之即来、挥之而去的一种肤浅的感觉。这怎么能成呢?这不是白耽误功夫和东西吗?我就不是这样,我的小山枣没有白费,现在派上了大用场。我历来认为,世上的人有两种,一种是鸡,一种是鹰;鸡呢,每天也就是盯着眼前的几粒米,在土里和麦秸里用脚刨食;而鹰就不同了,一展翅,就到了几千米的高空,手一搭凉蓬,就看到了几千里之外。我就是这样一只鹰,而那个柿饼脸太后呢?就是工人阶级后院粪堆上的鸡。那么好的大清王朝,被她搞成那个样子,也就不奇怪了。今天说句痛快话,连我的伙伴老袁也捎上,他也不一定就是一只鹰,我也是没办法,在这穷乡僻壤里,我也是孤独啊,找不到一个知心和可以聊天和联手干事情的人,才委曲求全地找了这么个孙子。其实你们倒也不必拿他当真。我也听说了,在我赶集的时候,他总是偷吃本来应发给和奖励给你们的小山枣。这就是他的素质。摘山枣爬荆棘的时候找不到他,现在要吃胜利果实了,他一个大人,倒是光着身子跑过来,假借着真理和正义,吃起了孩子们的东西。他也别得意得太早了,有朝一日,我也做个圈套,让他也像猪蛋一样不知不觉地上了绞刑架,到死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死得不明不白,不青不紫,那才让他知道我的手段呢,那才让人趁了愿呢。当然,这也都是将来的事──相信我把握未来的能力,我们不说它也罢。目前的问题是,我把录音机准备好,你们听我的话,给我回答几个问题;你们的模样虽然上不得台盘,但你们的声音还是可以作为一个武器拿到谈判桌上;就算曹大叔带你们赶了一回大集。当我问你们『同性关系者来故乡好不好』,你们就大声说『不好』,谁说的声音大我就发给他一粒小山枣。我接着问『为什么不好』,你们就说『伤透了我们的心灵』。我再接着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你们就说『我们正举着血淋淋的手臂抗议』……」
等等等等,曹成说了许多。但当他兴味十足地正式向我们提问的时候,我们却沉默不言。甚至当曹成问到「同性关系者来故乡好不好」时,刘屎根还大声地说了一声「好」,令曹成十分伤心。他培养我们多年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了。倒是刘屎根因为一时大胆,竟成了这个问题上的风云人物。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他甚至大模大样地坐上了主席台,开始回答记者的种种提问,令我们这些同时代的伙伴们好不欢欣鼓舞和好不嫉妒。他拿着我们大家的利益,现在也终于出人头地了。女兔唇甚至说,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拿着大家的利益出人头地的呢?这个世界可真是堕落了。不想堕落的人,就得这么耐得住寂寞。我们在电视上看到我们的刘屎根,他一下子离我们遥远许多。法新社的女记者问:
「刘屎根先生,你为什么在大家都在反对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浪潮中,突然独树一帜,大声地说了声」『好』也就是对世界说了一声『不』呢?
经过翻译,刘屎根开始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在电视旁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他拿着我们大家的利益出人头地,但不管你愿意或不愿意,现在他就是代表着我们大家。但刘屎根不亏是我们的弟兄,这个记者招待会一结束,我就知道,世界上贵族圈子里,又多了一个「嗡嗡」乱叫的苍蝇。你知道他说什么?一开始他倒也没说什么,在那里吭吭哧哧,脸憋得通红,像只吞了热薯的狗;最后憋着憋着,竟说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话:
「我们并不单把他们看作是同性关系者,他们是不是同性关系者,对于我们并不重要,我们还只是一些嘴上没毛大腿根也没毛的小嫩瓜,想来他们也不会想我们的账。我们更注重他们的是,他们都是我们心目中的大明星。正因为他们是同性关系者,我们倒是更欢迎他们哩。因为这些同性关系者中有一半是男的,有一半是女的;男的同性关系者因为我们是小嫩瓜而不会加害我们,女同性关系者只会对沈姓小寡妇她们产生威胁,对我们就更加没有牵挂。倒是我们在我们童年的梦想中,对这些女明星,心里不知产生过多少回龌龊肮脏一相情愿的想法呢。哪一家门上贴的不是这些女明星的画像和招商广告?哪一个女明星在我们门上的嘴唇和下身,没有被我们用钢笔和墨水猥亵和玩弄过?现在装什么假撇清?她们来怎么就污染了我们?说不定我们倒要借这个机会去污染污染她们呢。不可否认,老曹和老袁与我们是好朋友,在过去的历史上,我们吃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