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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说《生活秀》乃是《你以为你是谁》的“女性版”。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来双扬也是差不多近乎于完美的市民英雄形象。如同陆武桥一样,来双扬简直也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能够凭借自己的智慧与才干,凭借自己的泼辣与心计,将生活中所遇到的种种困难一一化解。她既能降服颇为难缠的大嫂,又能收回多年难以讨还的老房;既可以巧妙地处理自己与卓雄洲的关系,又可以不无残酷地将九妹嫁与房管所长的“花痴”儿子;既充分地考虑到了自己以及家中其他成员的未来,又对自己的现实处境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应该说,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将九妹作为筹码来使用,而不惜将九妹推入“火坑”,这样的心计其实也够歹毒的了,但在小说的描写中我们却根本感觉不到作家对于来双扬的如此作为有丝毫谴责批判的意味,我们感觉到的只是作家对于来双扬别一种生存智慧与生存能力的欣赏与玩味。不仅如此,为了更加凸显出来双扬形象的高大完美来,池莉也如同《你以为你是谁》中一样,在来双扬身边特意地设定了作为知识分子的来双瑗这一形象,以对来双瑗颇带嘲讽戏谑意味的描写来最终完成对来双扬形象的烘托。《来来往往》集中展示的是康伟业自青年至中年的若干段感情经历。康伟业之由青年到中年的这段历程,恰逢中国社会由原来的封闭保守而逐步走向改革开放,走向市场经济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而康伟业则正是在此一时段中一位独领时代风骚的“成功人士”[关于“成功人士”,可参见王晓明在《半张脸的神话》(《在新意识形态的笼罩下》,江苏人民出版社,2000年10版)一文中的相关描述:“今天,一种叫做‘成功人士’的新的形象,正在广告和传媒上频繁出现。他通常是男性、中年、肚子微凸,衣冠笔挺。他很有钱……他也可能在美国留过学,养成了西式的习惯……最近五六年来,他成了社会上最受瞩目的人物”,以至于“一些小说家、电视和电影剧本的作者,也从他身上获得灵感,纷纷写起了他和女人们的复杂故事。”将王晓明的相关描述与池莉的《来来往往》两相对照,则康伟业当是极为典型的“成功人士”无疑,或者干脆可以说,池莉的小说本身就是对王晓明一些作家“纷纷写起了他和女人们的复杂故事”这一论断的最好证明。因为《来来往往》所集中摹写的正是康伟业与段莉娜、林珠和时雨蓬这三位女性之间颇为复杂的情感纠葛]。康伟业与段莉娜的婚姻起始于文革后期,由于家庭出身的悬殊(段莉娜为将军之女),婚后很长一段时期康伟业都在仰段莉娜之鼻息。直到进入改革开放与市场经济时代,直到康伟业下海经商并获得成功之后,这种情形才有了明显的改观。成功之后的康伟业不再能继续忍受刁蛮可憎的段莉娜,于是便有了情人林珠。为了与林珠结合,康伟业提出离婚,但段莉娜不仅不答应,反而还经常如泼妇一般去康伟业的办公室大吵大闹。眼看康伟业离婚无望,林珠只好远走异国他乡。之后康伟业又有了一个名叫时雨蓬的新情人,虽然他并不打算与时雨蓬结合,但还是要积极地与面目可憎到颇有些神经质的妻子段莉娜离婚。小说的结尾是开放性的,康伟业想:“婚离得了吗?林珠回得来吗?将来遇得见戴晓蕾吗?时雨蓬的确太孩子气了。李大夫对现在的一切会怎么看。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钱是越来越不好赚了。”然而,虽然生活中存在着太多的未知数,但生活却仍然将继续下去,于是,康伟业驾上车,“回到了他日常忙碌的生活中”。应该说,在结尾处并未给出一个确定性的答案,这样一种处理方式在一定意义上确实带有某种现代意味,但是就整体小说文本而言,作者对于康伟业所持有的乃是一种同情肯定甚至带有某种欣赏意味的态度,但段莉娜却由于其一味地无理取闹与胡搅蛮缠而颇为读者所厌憎(其实池莉对段莉娜的态度也同样带有明显的否定倾向)。在这个意义上,康伟业则很显然与前文分析过的陆武桥、来双扬是同一类被作家池莉所充分肯定认可的人物形象。对康伟业的分析不能让我们不联想到池莉另一部小说《小姐你早》中的男性形象王自力。如同康伟业一样,王自力也无疑是如王晓明所分析的“成功人士”形象。但池莉对王自力的态度却与对康伟业的态度大相径庭。对于康伟业,池莉有着足够的认可肯定,而对于王自力,池莉却竭尽漫画嘲讽之能事,否定的倾向表现得异常明显,在这个意义上,王自力的形象则似乎证实着池莉一种鲜明批判倾向的存在。但我们应该注意到池莉的这种批判是建立在女权主义的立场上的。这也就是说,池莉其实对于王自力是如何成为一位“成功人士”的,王自力之成为“成功人士”,与其所处的社会地位,究竟有何内在联系等一系列问题均不感兴趣,她的着眼点乃在于成功了的王自力实在不该从情感上伤害妻子戚润物。正因为王自力的所作所为严重地损害了戚润物,所以才有戚润物、李开玲和艾月这三位女性联手制服王自力的故事发生。分析至此,即不难发现,其实对于同为“成功人士”的王自力,池莉的态度从本质上看与对于康伟业的态度是相当一致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认为刘旭在《小说中的 “成功人士” 》(载《在新意识形态的笼罩下》一书)一文中的分析是极有见地的:“但是,如果把事情放在大环境下看,这些‘成功人士’常常是富了之后,有了年轻漂亮的情人之后,才突然‘发现’妻子的老和丑,突然‘感到’原来自己和妻子‘早就’没了感情。这就有问题了。老实说,这些总是一有钱就养情人的‘成功人士’决不是婚姻上的革命者,他们的情人们更不是,他们是经济初步发展时期的暴富阶层和以金钱购买感官刺激的人,他们的情人则是希望毫不费力地过上让人羡慕的豪华生活的,以青春换取金钱的,虚荣的女人。如康伟业的第一个‘小蜜’林珠不堪段莉娜的压力终与康伟业分手,临走前将康伟业送的房子卖掉,然后当着康伟业的面毫不客气地将钱装进自己的腰包,如此赤裸裸的金钱交易,哪里还有爱情可言?”这还仅仅是就感情层次而言的,更进一步地说:“‘成功人士’和其他丑恶现象是现代化道路的产物吗?利用职务之便和手中的权力大搞贪污受贿的现象是现代化道路独有的吗?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哪个朝代没有以权聚敛起大量财富者?这些正宗的封建豪富与现代化有什么关系吗?中国正走在现代化道路上,这似乎是无可辩驳的,中国出现了一个‘新富人’阶层也是无可辩驳的,但两者的关系如何?是现代化道路产生了这批‘成功人士’吗?它是不是某些人的借口?将自己的非法掠夺置于现代化道路的保护之下,确实是一个极‘光彩’又极有力量的合法性营造,如果一个作家也人云亦云地推波助澜,不是太可悲了吗?”应该承认,刘旭的上述分析是犀利异常一针见血的。在刘旭分析的意义上看来,则池莉的小说《来来往往》与《小姐你早》中一种实在认真的批判意识的匮乏就是一目了然的了。此外,对于《惊世之作》中那位千方百计地试图窃取陈荣波巨额财产并在最后一刻不慎暴露的列可立与《你是一条河》中的女主人公辣辣,池莉在整个叙事过程中所表现出来更多的也是一种认同与肯定的姿态。由于篇幅所限,此处兹不赘述。
六 池莉的一种“超越”
但必须提及的另外两部中篇小说却是《让梦穿越你的心》和《看麦娘》。之所以需要特别提及这两部小说,是因为在这两部小说中池莉似乎已经表现出了某种对于现实生活的批判姿态,似乎已经可以凭着其中对于精神的某种追寻迹象而与我们此前所分析的一系列池莉小说有了一种明显的差异。确实应该承认,在这两部小说中或多或少地显示出了作家池莉一种新的艺术追求迹象,但如果凭此便认定池莉的小说就已经具备了某种可以称之为精神哲学的东西,最起码在笔者看来还是远远不够的。《让梦穿越你的心》采用的是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叙述者“我”名叫康珠,与几位知识分子朋友一起从内地来到西藏。岂料进藏不久,康珠便高烧咳嗽地生起病来,但她的那些朋友为了深入了解西藏的古朴和神秘竟然将病体难支的康珠一人丢在拉萨,而他们自己却分别去了阿里、那曲和日喀则。反倒是素不相识的西藏汉子加木措在极端的困难之时向康珠伸出了友好的援助之手。马术队员加木措为了刚刚相识的康珠,竟然在大昭寺许下了如此重愿:“加木措将在今天太阳落山之际到明天日出之时在大昭寺门前诵六字真经叩一夜等身长头,”并且果真实践了自己庄重的诺言。这样,在如何对待生病的康珠这件事情上,康珠的朋友李晓非牟林森们与加木措的表现便有了天壤之别。“他们把一个发着高烧的女孩扔在拉萨,然后心安理得地去玩,然后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病愈的事实,丝毫不在意这其中真诚地帮助过她的另一个人。实际上他也帮助了他们大家。”“体现她(兰叶)人生最高价值的时候到来了,她高挺胸脯,翘着臀部,顾盼生姿,一下子把个小戏子的恶俗暴露无遗。”“难道深深地蛰伏在每一个女人心底里的梦幻,不就是被一个骑着骏马的英俊青年掳走吗?这是一个多么古老而又多么不现实的梦幻啊?古老得不现实得使我们九十年代的年轻人早就忘记了它,而加木措忽然为我们圆了这个梦,不仅仅是为我,是我们所有的女人。”当我们阅读到小说中情感色彩这样对比鲜明的叙述话语的时候,作家之肯定加木措批判否定李晓非牟林森们的意图其实也就得到了一种有力的凸现。而潜藏在这种对比鲜明的叙述话语背后的,则是自然/都市、康巴汉子/知识分子之间的一种深层二元对立。从以上的分析看,《让梦穿越你的心》确实较之《烦恼人生》、《来来往往》、《生活秀》、《你以为你是谁》等其它池莉小说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其中确实已经有了以对自然人性与自然精神的肯定而否定批判虚伪恶俗的现代都市文明这样一种写作意图的存在。然而,虽然我们肯定在《让梦穿越你的心》中确实已经显现出了池莉小说某种新的变化,但这样一种新的迹象却又实在无法被视为作家一种精神哲学存在的体现。我们所强调的精神哲学本来应当是作家在对为极为复杂的现时代现实生活进行了极为透彻的理解剖析之后,从其中提升而出的作家独特的对于人生、社会乃至于对于人的存在的一种形而上意义上的深入体悟与思考。但在《让梦穿越你的心》中,池莉对于现时代现实生活的理解却是极为肤浅简单的。将李晓非牟林森等知识分子简单地抽象为虚伪与恶俗的化身,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在康珠高烧咳嗽时将她一人丢弃在了拉萨,将加木措这样一位康巴汉子视为真诚可靠的自然精神的化身,原因也仅仅在于他为了康珠的病体康复而要在大昭寺门前“口诵六字真经叩一夜等身长头”。以这样一种确实相当简单化的方式来面对并生硬切割其实复杂异常的现实生活,所暴露出的其实正是池莉艺术思维中的一种僵硬与浅陋倾向的存在。在谈及池莉小说对于现实问题的关注与表达时,我们完全有必要引入俄国著名文学理论家巴赫金关于作家“两种视野”的理论(需要注意的是,巴赫金之“两种视野”理论正是对作家与现实关系的谈论):“在他看来,一个伟大的作家无不具备这样的两种视野。首先,作家的第一视野照例会触及到重大的社会现实的本质因素。社会现实作为一种外在的生存空间与结构,毫无疑问地会对作家的写作产生重大影响。在现实面前,作家类似于某种心灵感受器,他的任务之一是对它作出反应并加以表现。正像巴尔扎克,司汤达等人所做过的那样,他们必须阐述自己和那个特定时代的关系。说得简单一点,他们必须发现并提出问题,然后给予解答。”“作家的第二视野所覆盖的范围相对来说显得既狭小又琐屑。它直接关注自身存在的各种问题,这种问题诸如生命的目的,生存的意义等等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与其说它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还不如说时代的发展为进一步认识这些问题提供了新的可能。因此,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说,作家的第二视野所关注的主要是对自身的认识、反省和追问。它不可能也不应该要求作家对这些问题给予解答。”(转引自格非《小说叙事研究》,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年9月版)在引进了巴赫金的相关理论之后,格非把作家的“第一视野”称之为“现实”,把作家的“第二视野”称之为“存在”。以这样的观点来看,《让梦穿越你的心》这部小说所抵达的仅仅是格非所谓“现实〃的这个层次。更具体地说,这部小说不仅未能抵达“存在”的层次,而且仅就它所抵达的“现实”层次而言,它也根本未能对于自己所欲表现的社会现实作出准确到位的反应,未能令人信服地深刻“阐释自己和那个特定时代的关系”。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虽然承认在《让梦穿越你的心》中似乎的确出现了一种新的艺术追求迹象,但若从作品事实上所达到的总体艺术水准来看,则池莉的这部小说即使是与池莉自己的其它一些小说,比如《生活秀》、《你以为你是谁》等这样一些作品相比较,实际上恐怕也是无法望其项背的。
与《让梦穿越你的心》相比,池莉的《看麦娘》似乎更多地得到了一些批评界人士的首肯,以一部五万字左右的中篇而荣膺多达十万元的第四届“大家·红河文学奖”的事实本身便是一个有力的明证。《看麦娘》发表后,不仅立刻被多家选刊在重要位置转载,而且还得到了一些批评家的很高赞誉,其中以王干的观点最有代表性。在《重新回到当代》(载《南方文坛》2002年第1期)一文中,王干对于池莉以及她的《看麦娘》均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池莉是这几年当中值得注意的作家,如果说早在八十年代末期,池莉便从《烦恼人生》、《不说爱情》等小说成为新写实的探讨一种‘零度写作’的可能的话,那么近年来的池莉小说则进入了自由写作的状态,她对当代生活的关注,不只是对普通人群生活状态的关注,不只是还原他们的原生态,还关注他们心灵的波动、情感的涟漪。”“《看麦娘》属写实类作品,但池莉却能写出境外之境,意外之意来,小说的主人公找女儿容容,但容容并不是记忆中的看麦娘,容容因经营负债失踪,容容是一个比于世杰还要于世杰的混世小魔女,这让‘我’的寻找带上难以言清的悲剧色彩。小说中另一个意味深长的人物是上官瑞芳,这个唯一能和‘我’沟通并达到心灵默契的人是容容的生身母亲,但她却生活在精神病院之中,因为她生活在昨天。艺术和幻想之中,容容和上官瑞芳都是两个极端的人,而‘我’和于世杰都仿佛是她俩影子似的活着。在小说中,我们能够感觉到作家与当代生活的切身联系,但这种联系并不是加入生活的合唱,而是带着真实的感受去抒写,带着疑虑、困惑甚至拒绝来看待生活。池莉将‘我’的名字取为‘易明莉’,更表明作家对这个人物的认同倾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