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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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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如我,圣母至尊! 

原谅我有罪的灵魂。 

我搜求财宝,只为我那孤独的儿子…… 

于是,像姥姥那样慈祥的圣母,原谅了她: 

唉,你这鞑靼人的后代,基督不肖的子孙!走你的路吧,摔倒了不要怨别人! 

去森林里追击莫尔达瓦人,去草原里抓捕卡尔梅克人,可不要惹俄罗斯人……好像是一场梦! 

下面的吼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把我惊醒了。 

我赶紧往窗下一看,姥爷、雅可夫和洒馆的伙什麦瑞昂正把米哈伊尔往外拉。 

米哈伊尔抓住门框,硬是不走。人们打他、踢他、砸他、最后把他扔到了街道上。 

洒馆哗啦一声上了锁,压皱了帽子被隔着墙扔了出来。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米哈伊尔舅舅躺了一会儿,慢慢地爬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撕成了布条儿,头发得像鸡窝。 

他抓起一个鹅卵石,猛地向洒馆的大门砸去,一声沉闷的响声以后,街道又恢复了刚才的无声无息的状态。 

姥姥坐在门槛上,弯着腰,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抚摸着她的脸。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上帝啊,给我的孩子一点智慧吧! 

“上帝啊,饶恕我们吧……” 

姥爷在这所宅子里住了总共也就是是一年:从一个春天到第二个春天。 

不过,我们却名声大噪,每周都会有一群孩子跑到门口来,欢呼着: 

“卡什林家又打架了!” 

天一黑,米哈伊尔舅舅就会来到宅子附近,等待时机下手,大家不提心吊胆。 

他有时候会打几个帮凶,不是醉鬼就是小流氓。 

他们拔掉了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捣毁了浴室,把蒸汽浴的架子、长凳子、水锅全都砸了,连门也没放过,都砸烂了。 

姥爷站在窗于前,脸色阴沉地听着人家破坏他的财产。 

姥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停地叫着: 

“米沙,米沙,干什么啊?” 

回答她的是不堪入耳的俄罗斯式的咒骂。 

我不可能跟着姥姥满院子跑了,因为那样太危险了,可我又害怕,只好来到楼下姥爷房间: 

“滚开,混蛋!” 

他怒不可遏地大吼。 

我飞也似的逃回顶楼,从窗口向外盯着姥姥。 

我很怕她让人给杀了! 

我喊她,让她回来,她不。 

米哈伊尔听见了,开始破口大骂我的母亲。 

有一回,也是这么一个令人不安的夜晚,姥爷病着,躺在床上,头上包着手巾,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大叫着: 

“辛苦一生,攒钱攒了一辈子,最后落到这么个下场! 

“如果不是害臊,早把警察叫来了! 

“唉,丢人现眼啊,叫警察来管自己的孩子,无能的父母啊!”他突然站了起来,摇晃着走到窗前。 

姥姥拉住了他: 

“干什么去?” 

“点灯!”姥姥点起了蜡烛。 

他像拿枪一样,端着烛台,冲着窗口大吼: 

“米希加,小偷儿、癞皮狗!” 

话音未落,一块砖头哗地一声破窗而入! 

“没打着!”’姥爷哈哈大笑,这笑声像哭。 

姥姥一把把他抱回床上,就像抱我似的。 

“上帝保佑,别这样!” 

“你这样会把他送到西伯利亚去充军的,他只不过是一时糊涂。” 

姥爷踢着腿干嚎: 

“让他打死我吧!”窗外一阵咆哮。 

我抓起那块砖头,向窗口冲去。 

姥姥一把抓住了我: 

“混小子,干什么!” 

有一次,米哈伊尔拿着一根大木棒子打着门。 

门里面,姥爷、两个房客和高个子的洒馆老板的妻子,各执武器,等着他冲进来。 

姥姥在后面哀求着: 

“让我出去见见他,跟他谈谈……” 

姥爷前腿屈,后腿绷,就像《猎熊图》上的猎人似的,姥姥去哀求他时,他无声地用肋、脚往外推她。 

墙上有一盏灯笼,影影绰绰地照着他们的脸,我在上面看着,真想把姥姥拉上来。 

舅舅对门的进攻十分奏效,已经摇摇欲坠了。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 

姥爷突然说: 

“别打脑袋,打胳膊和腿……” 

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舅舅已经把窗户上的玻璃打碎了,像一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睛。 

姥姥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伸出一只胳膊,向外面摆着手,大叫: 

“米沙,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走吧! 

他们要把你打残啊,快跑!” 

舅舅在外面,照着她和胳膊就是一棍子,姥姥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念叨着: 

“米、沙、快、跑……” 

“老太婆,怎么啦?” 

姥爷大叫一声。 

门哗地一下开了,舅舅冲进来,几个人一齐动手,他一个下子就又被扔了出去。 

洒馆主人的妻子把姥姥搀回到姥爷屋子里。姥爷在后面跟着: 

“伤了骨头没有?” 

“肯定是折了!” 

“唉,你说可拿他怎么办啊?” 

姥姥团着眼睛说。 

“好啦!” 

“已经把他捆起来了,真凶啊!你说他像谁?” 

姥姥开始痛苦地呻吟了。 

忍一忍吧,我已经叫人去找正骨婆了! 

“老太婆,他们这是要我们现在就死啊!” 

“把财产都给他们吧……” 

“那瓦尔瓦拉呢?” 

他们谈了很久。 

姥姥的声音低沉而无力,姥爷却大吵大闹。 

一会儿,来了个小老太婆。 

大嘴巴像鱼似地张着,她好像没有眼睛,用拐杖探着路,一步一挪地往前移。 

我以为姥姥的死期已到,刷地一下跳到了那个老太婆跟前: 

“滚出去!” 

姥爷粗暴地把我揪上了顶楼。 

……………………

 

 

 第7节

……………………

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了,姥爷有一个上帝,姥姥则另有一个上帝。 

姥姥每天醒来,都久久地坐在床上梳着她令人羡慕的长发,每次都吃力地梳掉一些头发,她怕惊醒我,小声地骂着: 

“鬼头发,可恶的东西……” 

梳顺了头发,编上辫子,随便洗两下脸,擤擤鼻子,脸上还带着怒色,就站到了圣像前,开始祈祷了。 

只有祈祷才能真正使她恢复生命的活力。 

她伸直脊背,抬起头来,安详地注视着圣母的脸,她画着十字,低声地祈祷着: 

“最光荣的圣母,你是快乐的源泉,你是花朵盛开的苹果树!” 

每天她都能找到新的词句来赞美圣母,每次我都会全神贯注地呼她作祈祷。 

“最纯洁的心灵啊,我的保佑者,我的恩人,我的圣母! 

“你是金色的太阳,扫荡掉大地上的毒瘤吧,不要让任何人受到欺凌,当然也不要让我无缘无故地遭厄运。” 

她含笑的双眼炯炯有神,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她抬起沉重的手,在胸前缓缓地画着十字。 

“耶酥基督,上帝的儿子,请施恩泽予我吧,看在圣母的份儿上……” 

早晨她的祈祷时间一般不太长,因为要烧茶,如果到时候她还没把茶备好,姥爷会大骂不止的。 

有的时候,姥爷比姥姥起得早,他来到顶楼,碰上她在祈祷,他就会;轻蔑地一撇嘴,呆一会儿喝茶的时候,他就会说: 

“我教过你金少次了,你个榆木脑袋,老是是按你自己那一套来,简直是个异教徒,上帝能容忍你吗?” 

“他理解我,不论我说什么,怎么说,他都会懂的。” 

“好啊,你这个该死楚瓦什人……” 

姥姥的上帝永远与她想随,她甚至会牲畜提起上帝;不论是人,还是狗、鸟、蜂、草木都会从于她的上帝;上帝对人间的一切都是一样的慈祥,一样的亲切。 

洒馆的女主人养了一猫,又馋又懒,还特别会巴结人,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和一身云烟似的毛,大家都非常喜欢它。 

有一次,这只猫从花园里弄走了一只八哥儿,姥姥愣是从它嘴里把只快被折磨了的鸟儿给夺了下来: 

“你不怕上帝惩罚你吗,恶棍!” 

别人听了笑话她,她喝斥那些人。 

“你们别以为畜生不知道上帝!任何生物都懂上帝,一点不比你们差,你们这些没心肝的家伙……” 

她和老马沙拉普说话。 

“别老是无精打采的,上帝的劳力!” 

老马摇摇头。 

姥姥讲到上帝的名字,并不如姥爷讲到的多。 

我觉得姥姥的上帝很好理解,也不可怕,但是在他面前你一点谎也不能说。 

因为你不好意思那么干,他在我心中引起一种廉耻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我也来不对姥姥说半句谎话。 

有一次,洒馆的女主人跟我姥爷吵架,她连我姥姥也一块儿骂上了,还向她扔胡萝卜。 

姥姥安详地说: 

“你可真胡涂!” 

这件事可把我气坏了。 

我要报复这个胖女人! 

据我察,邻居们互相报复的方式主要有:切掉猫尾巴、毒死狗、打死鸡、把煤油偷偷地倒进腌菜的木桶里、把格瓦斯桶里的洒倒掉……我想采取一个更厉害的办法。 

那天,我看准了一个机会,洒馆女主人下了地窖。我合上地窖的盖子,上了锁,在上面跳了一通复仇者之舞奇Qīsuū。сom书,把钥匙扔到了屋顶上,一溜烟地跑回厨房去了。姥姥正在做饭。 

她没有立刻明白我为什么那么高兴,可她明白之后,立刻朝我的屁股上踢一脚,让我立刻把钥匙找回来。 

我只好照办。 

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和刚刚被放出来的胖女人和善地说话,一起大笑。 

“好小子!” 

洒馆女主人向我挥了挥拳头,可脸上却充满了笑意。 

姥姥把我揪回厨房里,问: 

“你这是为什么?” 

谁让她拿胡萝卜打你呀……” 

“噢,原来是为了我!” 

“看我不把你塞到炉子底下喂老鼠!告诉你姥爷,他非扒掉你一层皮不可! 

“快,去念书去……” 

她一整天没理我,作晚祷之前,她坐在我身边,教诲了我几句,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 

“亲爱的,你要记住,不要介入大人的事情! 

“大人正在接受上帝的考验,他们都学坏了,你不没有,你应该按一个孩子的想法去生活。 

“等上帝来为你开窍,走上他为你安排的生活之路,懂吗? 

“至于谁犯了什么错误,这可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有时候上帝也并不清楚。” 

“上帝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十分吃惊地问。 

她叹了口气: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那很多事就没人敢去干了! 

“他看人家从天上俯视大寺,看了又看,有的时候会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的小民们啊,亲爱的人们,我是多么地可怜你们啊?’” 

说到这儿,她自己也哭了,去作祈祷了。 

从此发后,她的上帝跟我更亲了,更好理解了。 

姥爷也说过,上帝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无所不见,不论任何事他都会给人们以善意的帮助的。 

可是是,他的祈祷却与姥姥截然不同。 

每天早晨,他洗了又洗,穿上整洁的衣服,梳理好棕色的头发,理理胡子,照照镜子,尔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圣像前。 

他总是站在那块有马眼似的大木疤的地板上站定,不吭声地站上一会儿,低着头,像个士兵似的。 

然后,他庄严地开了口: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屋子里一下子肃穆起来,苍蝇飞得都小心翼翼的了。 

他扬眉昂首,撅起了金黄色的胡子,把祷词念得一丝不苟的: 

“审判者何必到来,每个人的行为都必有就应得……” 

他轻轻抚着前胸,坚决地请求: 

“我只对你一个人,不要看我的罪恶吧……” 

他的右腿有节奏地颠着,好像在给祈祷打拍子。 

“诞生一个医生,医治我多年痛苦,我从内心呼唤着你,慈悲的圣母!” 

他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上帝啊,看在我信仰的份儿上,别管我所做的事情,也不要为我辩护!” 

他不停地画着十字儿,抽筋似地点着间,发出些很尖利的声音来。 

后来我去犹太教会,才发现姥爷是跟犹太人一样祈祷的。 

茶炊在桌上扑扑地响着,屋子里漂荡着奶渣煎黑面饼的热哄哄的味道。 

这逗起了我的食欲。 

姥姥阴着脸,垂着眼皮,叹着气。 

快乐的阳光从花园照进窗户,珍珠般的露水在树枝上闪耀着五彩的光,早晨的空气中散发着茴香、酸栗、熟苹果的香味儿。 

姥爷还在祈祷: 

“熄灭我痛苦的火势吧,我又穷又坏!” 

早祷和晚祷的词儿我都记熟了,每次我都认真地只姥爷念祷词,听他是不是念错了! 

这种事很少,可一旦有,我就抑制不住地高兴。 

姥爷作完了祈祷,扭头向着我们: 

“你们好啊!” 

我们马上鞠躬,大家这才围着桌子坐好。 

我立刻对他说: 

“你今天漏了‘补偿’两个字!” 

“胡说!”可他一点也自信,所以口气不硬。 

“真漏了!” 

“应该是‘但是我的信仰补偿了一切!’可你没说‘补偿,。” 

“真的?” 

他窘透了。 

我知道他以后会打别的事报复我的,但是此时此刻,我太高兴了。 

有一次,姥姥说: 

“老爷子,上帝大概也觉着有点乏味了,你的祷告永远是那一套。” 

“啊?你敢这么说!” 

他凶狠地咆哮着。 

“你从来也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掏出来!” 

他涨红了脸,颤抖着,抄起一盘子向姥姥头上打去: 

“你这个王八蛋!” 

他在给我讲上帝的无阴限力量时,总是强调这种力量的残酷。 

他说,人如果犯了罪就会被淹死,再犯罪就烧死,而且他们的城市要被毁灭。 

上帝用饥和瘟惩罚人类,用宝剑和皮鞭统治世界。 

“与上帝作对必然灭亡!”他敲着桌子说。 

我不相信上帝会如此残忍。 

我想,这一切都是姥爷的想象,目的是吓住我,让我怕他而不是怕上帝。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 

“当然!你敢不听?” 

“那,姥姥为什么不这么说?” 

“她是个老糊涂!”他严厉地说。“她不识字,没脑筋,我一句不让她跟你谈这些大事儿!” 

“现在你回答我,天使有多少官衔?” 

我回答以后,又问他: 

“这些官儿都是怎么回事?” 

“胡扯!”他咧开嘴一笑,避开我的目光,咬着嘴唇说;“上帝不做官,做官是人间的事。” 

“当官是吃法律的①,他们把法律都吃了。” 

………………………………………… 

………………①俄义“法律家”与“吃法律的”只差一个字母,姥爷认错了。 

“法津?” 

“法津,就是习惯!” 

说到这儿他来了精神,眼睛放着光。 

“人们一起生活商量好了,就这个最好,这就是习惯,于是就以此定成了法津! 

“这就好比小孩子儿们作游戏,先得说好怎么个玩法,定个规矩。这个规矩就是法津。” 

“那个当官是干什么的呢?” 

“官儿吗,就像最淘气的孩子,把所有的孩子,把所有的法津都破坏了!” 

“为什么?” 

“你蕙不清!”他一皱眉头,又说: 

“上帝管着人间的一切!” 

“人间的事儿都不可靠。他只要吹口气儿。人间的一切都会化为灰土的!” 

我对官儿的兴趣特别大,又问: 

“可是雅可夫舅舅这么唱过: 

上帝的官儿,是光明的使者。 

人间的官儿,是撒旦的奴仆!” 

姥爷闭上眼睛,把胡子入在嘴里,咬住。腮帮子颤抖着,我知道他在笑。 

“把你和雅希加捆到一起扔到河里去!这歌儿不该他唱也不该你听,这是异徒的玩笑!” 

他突然说话了,若有所思的样子: 

“唉,人们啊……” 

尽管他把上帝得高不可攀,可也像姥姥一样,请上帝来参与他的事儿。 

他请上帝,还请很多圣人。 

姥姥对这些圣人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尼可拉、尤里、福洛尔和拉甫尔,他们也对人很慈善。他们走遍了乡材和城市,走进千家万户,干预人们的生活。 

姥爷的圣人都是受难者,因为他们踢倒了神像,跟罗马教皇吵闹,所以他们受刑,被剥了皮烧死! 

姥爷有时这样讲: 

“上帝啊,你帮我把这所房子卖掉吧,哪怕只赚500卢布也行,我情愿为尼可拉圣人做一次谢恩的祈祷!” 

姥姥以嘲笑的口吻对我说: 

“尼可拉连房子都要替这个糊涂蛋去卖,真好像尼可拉再没有什么好事儿可干了!” 

姥爷教我认字的一个本子我曾保留了很久,上面有他写下和各种格样的字句。 

比如这一句: 

“恩人啊,教我于“灾难”是指姥爷为了帮助不争气的儿子们开始放高利贷,偷偷地接受典当。 

有人报告了,一天晚上,警察冲了进来。搜查了一阵,却一无所获,平安无事。 

姥爷一直祷告到太阳出来,早晨当着我的面,把这句话写在了本子上。 

晚饭以前我和姥爷一起念诗、念祷词、念耶福列姆·西林的圣书。 

晚饭以后,他又开始做晚祷,忏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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