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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斯奋:白门柳-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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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么,哼,我以为一钱不值!”这么傲慢而又刻薄地说了一句之后,侯方域就回过头,望着其他人,“适才太冲先生侈言‘清议’之效,以为凭此施为,便可振朝纲,安社稷。惟是在弟看来,所谓‘清议,云者,乍听之,似有雷霆之声;实按之,并无雷霆之威,不过是浮声虚响,徒逞片时口舌之快,又何曾真的掀翻几个权奸,吓退几许丑类!时至今日,太冲先生仍不思通变,惟知开口‘清议’,闭口’清议‘,以为如此,便可安身立命,岂非可笑之至!”
    黄宗羲起初还极力忍耐着,但侯方域如此轻蔑地贬斥清议,却深深地刺伤了他。
    因为在他看来,天地间最有力量的无疑是是非,是公理。无论是权势也罢,武力也罢,都只有循公理、是非而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否则,纵使能得逞于一时,终究无法长久立足。
    而“清议”,则是维护公理是非的重要而有力的手段。作为以天下为己任的有识之士,在这方面可以说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越是处境艰难,就越要坚持这种手段。
    “我复社自西张夫子立社以来,便是以‘清议’为本务。朝野之人,亦皆以此寄望于我。而我社亦因此方有今日之名声。足下名列复社,却如此贬斥清议,莫非不怕自外于社友们么?”
    他这么说,是提出警告:对方的论调完全违背了复社的宗旨已经超出了彼此应当遵循的规范。
    谁知侯方域听了,竟立即站起来,毫不在乎地说:“并非小弟要自外于列位社友,而是黄先生当此朝政浊乱、社局倾危之时,惟知以空谈说食为事,却不能以一法振救之,弟实在无法容忍。现在黄先生又以此相挟,弟惟有从此告辞,另谋报国之门而已!”
    黄、侯二人历来不和,口角摩擦时有发生,如果不是过于激烈}社友们照例采取默默听着、谁也不帮的态度。所以这一次也是同样。直到侯方域说出这么一句话,他们才感到事情严重,于是纷纷起身挽留、相劝,屋子里顿时闹哄起来。
    黄宗羲没有做声。如果说,自从自己负责起社务以来,由于考虑到侯方域毕竟是社内一位有影响的成员,因而对他的不合作甚j至挑衅尽可能采取容忍态度的话,那么今天对方不仅在社友面前诋毁自己,而且公开表示决裂,这就使黄宗羲感到再也按捺不祝“哼,你不过是因为父亲投降了闯贼,怕被朝廷牵连治罪,想一走了之,又怕被人说你胆小,于是便故意同我翻脸,却瞒得了谁!”他想。
    于是摆一摆手,等大家稍稍静下来之后,他就盯住对方,冷冷地问:“那么,足下想必是要到左营去哕?”
    侯方域先是一怔。当意识到这话里所包含的讥讽之意时,他那张白净俊美的脸就刷地红了:“阁下想得太远了吧!淮扬便是报国之区,何必左营!”说完,他就悻悻地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其余的社友着忙起来,立即拥上前去,试图阻止。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门外一步跨了进来,差点儿同侯方域撞个满怀。
    大家一看,当认出闯进来的是周镳的一名仆人,名叫周顺的,都不禁有点意外。
    “嗯,你来做什么?”看见周顺跑得脸白气促的样子,顾杲疑惑地问。
    “是呀。瞧你张皇失落的,莫非仲老的病又犯了不成?”梅朗中也接了上来。
    然而,周顺显然尚未喘过气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手。等大家疑惑地静下来之后,他才“哎”的一声,气急败坏地说:“不,不好了,我家老爷给抓、抓走了!”
    “你、你说什么?”吃了一惊的黄宗羲怀疑自己没有听对,连忙走上前来追问。
    “我家老爷——给校尉抓去了,还有雷老爷!两人都给抓去了!”
    这消息来得如此意外、突然,像晴空炸响了一个霹雳,把在场的社友全给震呆了。
    “周顺,你、你这话可是真的?别、别是闹错了吧?”半晌,黄宗羲声音颤抖地问,同时,感到心中有一样东西正在发出碎裂的声响。
    周顺摇摇头:“今早雷老爷来访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命小人去三山街的济众堂抓药。待小人抓了药,回到门首,却见成群的校尉在把着门,里面乒乒乓乓的,像在抄检。小人不敢造次,闪在人家的屋檐下,候了片刻,就见我家老爷和雷老爷一同被押了出来,两人手上都上了铐子,被几位尉爷挟上了马,一路往北去了。”
    黄宗羲睁大眼睛听着,急切的目光渐渐变得僵直。“这么说,是真的了?”他失魂落魄地想,同时觉得头顶轰轰作响。忽然,周围的事物仿佛旋转起来,脚下也有点发沉,他拼命一伸手,抓住了站在旁边的顾杲,才算勉强站稳了。
    二
    自从得知冒襄和董小宛也到了南京,柳如是就一直期待着他们前来拜访。道理很简单:冒、董二人当初最终能够结成姻眷,应当说是靠她同钱谦益从中帮了大忙。
    事后冒襄虽然送过一份谢礼,还寄来了致意问候的信,但始终欠着当面答拜这一道礼节。过去两家各居一地,往来不易,倒还罢了。如今既然都到了南京,对方再不上门,可就没有道理。更何况,冒襄这一次来南京,是以贡生的身份应征候选,而钱谦益作为礼部尚书,所管的正是这一摊子事。因此,柳如是认为,无论是冲着私交还是公谊,冒、董二人都应该尽快上门拜谒。
    不过,话是这么说,到底又等了好几天,才接到冒襄送来的帖子,说是希望钱谦益能够在八月二十五日在私邸里接待他们。柳如是虽然觉得对方未免拖拉了一点,但仍旧以少有的热心,积极准备起来。她提早三天,领着男女仆人把新近才拨归他们居住的官邸,里里外外地巡视了一遍。把厅、堂、居室、后花园,以及各处廊厩那些破了、旧了的地方,一一指出来,限期雇工修缮完好,一时修不好的,也要设法遮盖起来,不许露出痕迹。接着,她又把各种陈设——包括家具、字画、盆景、古玩之类,重新作了调整,该换掉的换掉,该补上的补上。末了,她还很花了一番功夫收拾后花园,不仅指挥仆人把花木修剪整齐,彻底把地面清扫干净,还特地把那口半涸的水池重新灌满清水,把歪了角的石莲柱栏杆扶正。即使这样,柳如是还不满意,又派人去买来一双仙鹤、十来双鸳鸯,和近百尾各色金鱼,分别放养到草地上、水池中。看见侍妾这么煞有介事地忙个不了,钱谦益不免奇怪,私下问她说:“冒辟疆和董小宛虽说不比寻常俗客,可也算不得什么贵人,就值得夫人这样子张罗?”
    “哼,”柳如是仰起下巴颏儿,傲然回答,“若单只为的他们,妾自然不用张罗。可我不是为的他们!”
    “噢,莫非夫人还打算请别人?”
    “别人么,也要请。像惠香妹妹啦,黄皆令啦,还有卞赛赛,到时都要来。”
    钱谦益望了侍妾一眼,迟疑地:“这个——自然也无不可,彼此原是相熟的。
    不过……”
    “哎,你真笨!”柳如是伸出一根纤长白嫩的指头,娇嗔地戳了一下丈夫的额角,“用不着为他们张罗,难道还不许为尚书老爷、尚书夫人自个儿张罗不成?”
    “原来如此……”
    “怎么样,该不该张罗?你说,该不该张罗?”
    “哦,该,该,自然应该!哈哈哈哈!那么,就偏劳夫人了。到时,下官一定过来给夫人把盏!”
    这么表示了领悟和凑兴之后,钱谦益就依旧去忙他的公事,任凭柳如是自行布置,不再过问了。
    眼下,已经到了八月二十五,柳如是早早起来,梳洗穿戴完毕,用过点心,便叮嘱钱谦益早些儿到前边去等候客人,若是来了男客,就由老头儿在外边招呼着,要是女眷,就送进里间来。然后,她就领着红情、绿意和两个妈妈,匆匆离开起居室,走出庭院去。
    今天天气很好,虽说时近深秋,蔚蓝无云的天宇上,太阳依旧温煦地照临着,把西厢房的屋脊映衬得鲜亮耀眼。徐徐的晨风吹到身上来,没有一丝寒意,只使人觉得分外的舒爽。惟一显示着节序转换的,是庭院里那两株高大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叶子又掉落了不少。这会儿,一个年老的女仆正佝着瘦小的身躯,在那里低头打扫着。当她手中的竹扫帚在青石板地面上划过,就发出唰唰的声响。
    柳如是领着丫环、妈妈四处走了走,证实一切都按她的吩咐布置停当,就连宴饮时要用的杯盘碗盏,也已经搬到了后花园里的八角亭子上,她才放下心来,重新回到后堂里。发现钱谦益已经离开了,她便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接过绿意奉上来的一盏香茶,一边听着秋风簌簌地摇着窗帘,一边默默盘算着即将到来的会见。
    正如她向丈夫表明的,对于今天的聚会,柳如是的确寄托了颇为热切的期望。
    这也并不奇怪,自从来到南京之后,近一个月来,柳如是虽然已经实实在在领略到了“尚书夫人”的滋味——日夕相对的是地位尊贵、神采焕发的丈夫;家里接待的,也净是些纱帽补服、神情谦恭的当朝显贵;当她跟随丈夫出门时,轿前马后的仪仗随从是那样的威风八面;而早朝时节,从紫禁城里传出的钟鼓之声又是那样切近可闻……不过,畅快得意之余,柳如是又觉得不满足,总像还缺少一点什么似的。
    这么心神不定了好几天之后,她终于弄明白,由于终日锁闭在深宅大院里,至今为止,她的得意还只是独个儿的,除了丈夫之外再没有别人来同她分享,更别说为她助兴了。对于柳如是来说,这就未免显着有点冷清,美中不足。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她开始计划举行一次以自己为主角的聚会。她也知道,达官贵人们的家眷,除非彼此沾亲带故,否则是轻易不会上门的。而且按照柳如是以往的经验,那些太太、奶奶们,仗着名分正、门楣高,十之八九都爱摆臭架子,同自己未必合得来。
    与其白贴了银子去请她们,到头来还落个不痛快,倒不如请上一班相熟的姐妹,开开心心地乐它一常当然,如果来客光是卞赛赛这样的旧院姐儿,或者像黄皆令这样寄食权门的女清客,也撑不起台子,必定还要找上一两个有点儿身份的。所以董小宛的到来,正合了她的心意。因为不管怎么说,董小宛如今已是冒襄的一位“宝眷”,而冒襄作为复社的“四公子”之一,在江南的上流社会则是无人不晓。有了这两口子,再加上后来听说好好先生杨文骢的爱妾马婉容也是秦淮名妓出身,柳如是已经逼着老头儿去信,把他们也请来。此外还有密友惠香,也是一位未来的官眷。这些人凑合在一起,今天的聚会,便不至于太委屈自己。不过,眼见日头已经爬上了帘钩子,外间还静悄悄的动静全无,柳如是就不由得心急起来了。
    “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连影儿都不见一个来?”她想,随即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放,站起来,打算派红情到前边去打听一下。就在这时,门外的过道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柳如是便又停住了。
    “啊哟,我们只道来迟了,原来竟是最早!”一个熟悉的嗓音笑着说,随即帘子一掀,露出惠香那张薄施脂粉的年轻的脸。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年轻的丽人,那是秦淮名妓卞赛赛。
    发现来客不是董小宛,柳如是微微有点失望。因为作为今天专程前来答拜的主要客人,柳如是觉得董小宛应当早点儿上门才是。不过,她仍旧立即堆出满脸笑容,把惠香和卞赛赛迎进屋子里。
    “说真格儿的,你们这会儿来,倒正好!”等彼此行过礼,分宾主坐下,红情奉上茶来,柳如是一边向客人让着,一边笑着说,“要早来半刻,只怕愚姐还不得空儿陪你们呢!”
    “哦,怎么?”
    “还不是你姐夫!昨儿他花了半宿工夫,起草了一篇条陈,说是怕其中有粗疏欠妥之处,硬逼着我帮他过目斟酌。你想我一个女流,何曾就敢过问朝廷的大事?
    说不干呢,老头儿还顶认真。没奈何,只得赶着妹妹们未到的工夫,字斟句酌地替他推敲了一遍。
    这不,刚刚他才着人进来拿了去,带累我这会子脑门还疼得慌!盎菹阏UQ劬Γ骸鞍∮矗憬憧烧婺埽【褂姓夥荽蟛牛植坏萌巳硕妓担上Ы憬悴皇悄凶樱唬ビ凭伲欢岣鲎丛⑻交ɑ乩床殴郑?柳如是放下茶杯,掏出汗巾抹一抹嘴唇,摇着手说:“笑话罢咧,愚姐可没有那么大的想头!如今我只烦着,老头儿不做官倒好,我还能省点心,多陪着妹妹们快活耍子。他做了官,好,公事也忙了,应酬也多了,便连累愚姐也不得清闲!”
    “这也是姐姐真有这份能耐,姐夫才离不了姐姐呀!”惠香微笑说,“要不,当初他怎么谁都不挑,偏相中了姐姐?八成,他那时就思量着,没有姐姐这样的人儿做帮手,这大宗伯、阁老什么的,只怕还真个做不顺溜呢!”
    柳如是明白对方是暗示她在钱谦益这一次起用当中的作用.自然也包括惠香的一份功劳。不过当着卞赛赛的面,这种事却不便挑明。于是她一边朝惠香使眼色,一边说:“这都是打趣的话儿。
    我们自家姐妹说笑不妨,待会儿婉容、小宛来了,可别再提起,免得传出去,招人笑话!敖崾俗畛醯乃敌χ螅酉吕椿疤饩妥搅俗罱┏抢锓⑸囊恍┬挛拧;菹闾钙穑缧┠辏诮隙Χτ忻哪俏缓擦掷弦苤樱凹柑毂怀⑴扇舜蛹涡俗侥玫搅舳祭戳恕L邓诒本┦苯盗嗽簦郧舫到鞘保慈饶值娜硕贾缸潘甭睢0此担庵苤拥挂沧镉杏Φ茫皇撬奶眯郑彩谴竺康闹茱穑脖磺A铝擞次疵庠┩鳌K幼庞痔傅剑靶┤兆樱谀暇┏堑拇蠼中∠铮灰怪涮隽宋奘胀方姨凳锹钭芟艽笕肆踝谥艿模蛑卑阉党墒鞘癫簧獾拇蠡档埃枚嗳硕伎吹搅耍徊恢鞘裁慈烁傻摹K婧螅顾档剑阏睦钍铮罱瞪狭舜颖北咛踊乩吹暮擦止揭灾牵恍南爰薷F胶擦植涣烨椋患一锇岬匠峭獾奶旖缢氯チ恕J锘共凰佬模炝酵肪屯吕锱堋F涫担穹嚼弦茄谋忍旄叩娜耍睦锘峥吹蒙鲜铮康酵防粗慌率侵窭鹤哟蛩怀】瞻樟耍×缡侵阑菹愕南ⅲ薹鞘且话氲米越痔赶镆椋话氲米岳钫吹恼硗繁摺?为着显示自己比对方更能,她干脆向女友透露了两件宫中秘闻:一件是皇上最近迷上了看戏,经常秘密征召大臣家中的戏班子入宫演出,中意的便厚加赏赐,留下再演;另一件是皇上在后廷里,新近挂出了一副对子,道是:“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是皇上特地命阁臣王铎书写的。听说皇上对王阁老的书法颇为赞赏,认为沉着飞动,胜过前朝董其昌……这么谈了一阵,柳如是忽然发现,直到此刻,坐在旁边的卞赛赛始终静静地听着,几乎还一言未发,便顺口问她:“赛赛,小宛那妮子来留都,闻得也有好些天了。你们想必见过。到底怎样了——她如今?”
    “哦,妹子还不曾见过董姐姐呢!”卞赛赛忽闪了一下那双明如秋水的美丽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咦,这是怎么说?”柳如是诧异地扬起眉毛,“我只道愚姐不曾去访她,是住进了这所宅子,便身不由己。妹妹是自由身,怎么也不访她一访?”
    两年前,卞赛赛同董小宛都住在苏州半塘。当时,柳如是正为朱姨太的事同钱谦益赌气,借口治病,跑到了苏州,她们两人常常结伴前去看望。柳如是因此知道她俩的交情。
    卞赛赛却没有立即回答。她低下头,红着脸,挨延了半天,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不便。”
    “不便?”柳如是愈加莫名其妙。不过,随后她仿佛有点明白了,于是摇摇头,说:“你也忒小心眼!纵然她嫁了冒辟疆,左右不过是副贡生的名下,又算怎生高不可攀了?譬如愚姐,不照样同妹妹有来有往?终不成因荣华富贵,便忘却了贫贱之交!”
    “不过,”惠香抚理着比甲的前襟,微笑着接上来,“也是姐姐这等念旧罢了。
    换了别人,想头只怕又自不同。莫说是赛赛,便是姐姐今日专诚款待她,也不知她是真想来呢,真不想来!”
    “啊,这倒不会!”卞赛赛赶紧说,“小宛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是妹子自己……”虽然如此,柳如是却已经被提醒。她望了望窗户,发现那横斜在地上的帘影,与先前相比,果然又缩短了许多。“嗯,这两口子也真是的,怎么就挨延到这地步!”
    她不快地想,于是回头吩咐红情:“你去,到老爷那边瞧瞧,客人来了不曾?”
    说完,她就站起来,对惠、卞二人说:“算了,我们也别在这儿呆等了,先上园子里去吧!”
    三
    客人姗姗来迟,使女主人很不高兴。然而柳如是不知道,还在桃叶河房里等候出门的董小宛,此刻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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