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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老好啊,姜还是老的辣,久闻大名了。”诗音说:“你认识我?”黄梅冷笑:“我在顾杰公司干过。”诗音并不知顾杰公司有黄梅这么个人,更不知黄梅和顾杰的瓜葛,只听黄梅的话不太投机,心想,毕竟年轻。便说:“原来这样,现在呢,还在他公司吗?”黄梅:“早开啦。他能有什么好运气?我离开不到一年,他的公司便由他老婆控制了,最后又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呢!倒霉透啦。”“啪”!诗音手中的酒杯摔到地下,遍地开花。“车祸”,诗音头晕了一下,黄梅和云峰说什么她没听见,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向外走去,云峰追出来问:“去哪?”诗音转过身自言自语:“去哪?”黄梅冷笑说:“海滨医院骨科问吧!”诗音挣脱云峰,疯一般的跑出去打车。云峰要追,黄梅拉住:“别没骨气,都那样了,你还这样。”云峰回到酒吧又喝了几杯酒,终于控制不住哭起来。黄梅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伤心处。不觉心里佩服起诗音:“这把年龄是什么魔力让两个优秀男人发狂?”
无法面对
诗音赶到医院时,顾杰正在似睡非睡之中。他住在高干病房,就他一个人,有电视,衣帽间,装修得如同宾馆。地上摆满鲜花。医生说还要三个月才能出院,他的两条腿都绑上石膏,一点不能动。太太刚走,只有司机陪他。他想一个人待一会,让司机也回去了。这几天的疼痛,让他忘记了生意上的烦恼,他有时间整理他的思绪。但无论生意上的还是情感上的他都理不清,真是越理越乱,于是,睡觉是最好的享受。大脑常常闪现诗音的影子,他想,诗音不知怎么样了?如果她不出国,还在身边。他能给她一个家,一定。自己好了一定给她需要的。想到诗音,便想到“野人”的过程,他回味了每个细节,总有甜蜜的感觉,也减少了疼痛。想想自己挣那么多钱为谁?这几十年来为什么活成这样?那么多女人,都不是知心的,连上床都得带安全套,人与人之间最亲密而不信任。唯有诗音,她爱自己,真爱自己,只有她保留了人性所有的美,想着想着眼里流出了泪,他不去擦。老了,男人无缘无故地流泪,是老的迹象。
这时只觉一只手轻轻擦掉了他的泪,又听到哭泣的声音。他睁眼一看,是诗音。他以为眼花了,眨了眨眼,细看,果然是诗音坐在床边哭,他激动地爬起来。“啊!”忘记了伤腿,痛得满头汗。诗音哭着:“谁让你爬起来的,爬起来做什么?”顾杰说:“你为我流泪,我、我 流血也愿意。”诗音心里一惊,怎么和方正说一样的话?难道是上帝的安排?
诗音说:“你躺着,我什么也没来得及买,你吃什么?”顾杰:“能见你一面,我,我……”说不下去,便哭了。是啊,如果这次车祸死了,还能相见吗?干吗相爱不在一起好好过一段好时光?两人哭得说不出话来,诗音想到方正哭得更凄惨一些。
后来的三个月里,诗音经常来看顾杰。每次诗音来,顾杰便将来人都打发走,给两个人特殊的空间。顾杰有诗音在身边,身体渐好起来。诗音煲汤给顾杰。顾杰将公司、家里、宾馆送来的营养食品都放到一边,只喝诗音的汤。诗音看着他喝,看着他的每个动作,有时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对望着笑。这种交流是顾杰从来没有的,情感在空中流淌,两个灵魂在拥吻,而人却保持着距离,这就是爱情?在特定环境,特定情景,特定的地点产生?顾杰不知道,只知道,这种愉快与做“野人”又有不同,美在情感中漂荡,野人的感觉是:性在美中荡漾。究竟是先有情还是先有性,由性产生情?还是由情产生性,顾杰不明白也不去想。只是沉浸在愉快的沉默中。
而诗音很明白,她是研究感觉的,她知道在这个人身上已找回自己失去的,这个人身上和方正身上有同样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自己的爱,自己生来所缺少的,渴望得到的。她想这次一定要抓住,不能失去,一定。今生今世也许再也找不到了,这大约是人们常说的人生的另一半。自己是幸运的,有的人一生不能得到,而自己找到了。诗音呆呆地看着顾杰,他的一举一动自己都爱,从里到外,自己都爱,可是……她回到家中无法面对云峰。
男人的痛
云峰处在痛苦中爬不出来,情绪波动很大,特别难承受的是舆论的压力。都在传他的太太傍大款去了。这是男人的痛,说也说不出来。云峰终于忍不住和诗音谈谈,这是他不愿的,他害怕的,他怕捅破了,也就失去了她。自己花了心血得到的,又要失去?但是不能不谈,自己还是男子汉吗?有天诗音回来了,云峰做好菜,装作没事人一样,两人坐下来吃。两人没话,云峰找了个话题没谈下去,还是诗音开口了:“云峰,对不起!我……”
云峰突然意识到什么,忙接口说:“别说,诗音,求你,太阳不是依旧吗?谣言我顶着,别说出来,别。”诗音说:“我行为上没背叛你,可思想上……”“我满足了,除非你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家,否则别谈好吗?”云峰说完,哽咽着,放下筷子到厨房去了,诗音知道他哭了,诗音情感被搅乱了,她终于不能说出口,伤害这个男人,这个一心一意爱自己的人。诗音到厨房抱住云峰,云峰转过身抱着诗音失声痛哭,诗音说:“别哭了,乖孩子。我控制自己少去医院,尽量不伤害你。”诗音突然感觉自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都在哭着向她要吃的。和云峰生活这么长时间,夫妻这么久,这种感情岂是爱说得明白的?有歌唱道:“爱要爱的明明白白,爱要爱的实实在在,死去活来。”可是现实生活中的感情能明白吗?爱情,亲情,性爱、文明人、野人能分明白吗?诗音有了责任,对云峰,对顾杰,怎么办呢?
真是“亦真亦幻难取舍”,诗音第一次觉得自己对爱情不明白,她想从顾杰身上找到失望,找到离开他的理由,找出不爱他的证明。于是再去医院时,她又开始重新研读顾杰这个人。
爱的求证
诗音这天买了一串红绒毛做的小狗,挂在顾杰的床头,见顾杰床头堆了许多书,顾杰正在看唐诗宋词,诗音笑说:“怎么也喜欢这个?”顾杰说:“如果将来有位诗人做妻子,我不懂诗行吗?”诗音说:“那你说说你喜欢谁的诗。”顾杰说:“以前没认真看,今天这么一瞧,发现真正的诗人是李白、白居易。词人当然李清照好些。”诗音笑说:“这话好像是我说出来的。”顾杰说:“天地之间的关系早有定数,你我之间是天缘。”诗音说:“你可以看看徐志摩和戴望舒的诗,如果真喜欢那真是天缘。”顾杰马上打电话给司机让买这两本书,晚上送过来。又从枕边拿出一叠稿纸给诗音:你看我写的像不像?诗音拿来细看。
1.诗海无尽头痴人纵横游唐诗宋词无散曲血泪筑风流借景托物哭怨情诗魂荡红楼夜思人憔悴今人更风流。
2.一日三秋,依天视人间唯君立,遍地落花已枯了一朵红菊,盈盈盎然夺尽人间色欲摘怕伤神时光如水君何去?
3.潇湘妃子枉凝眉怡红公子空牵连红墙阻隔几千年笑古人疯颠一梦偷入大观园残草断壁人如烟醒暗涕情圣无情何无缘?问苍天?
4.时间从我身心走过无声无息诗人从我身心走过我已心碎时间不能让我衰老,诗人让我憔悴。
诗音看着后面还有许多,便笑问:“什么时候作的?”顾杰说:“你走后,我看了你的诗集,便开始顺着你的思路写。我原来也写过一点,和你不是一路货。后来又看看古诗词,对照一下看差到哪儿了。”诗音说:“有些娘娘腔,倒是我喜欢的。既然在诗海纵横游,那国外的诗看了哪些?”顾杰笑说:“我瞎扯,国外的诗压根没看几首,但既然是达情之物,便随意了。”诗音说:“好个随意,我多年不写,今天破例写两句送你。”顾杰高兴说:“真小气,才写两句?能不能写我?不要用古调?”诗音想了想提笔落纸写了几笔,给顾杰看,顾杰见道:“抚摸你眼角的鱼纹,深吻你岁月的年轮。依恋你青春的音符,迷恋你阳光的生命……”顾杰高兴地叫:“哦野人,为什么不写完,还有呢。”诗音说:“留给你补吧!”“好!”顾杰拿笔正要补,见门口立了一个人,顾杰的眼呆了。
诗音回头看见一个打扮高贵的妇人站在门口,诗音认出是顾杰太太。顾杰太太早知诗音和顾杰在来往,雇人盯了几天,终于今天挡上了。这个女人身体已发福,但没变形,一看是那种富贵的让你敬而远之的人,看得出年轻时长得漂亮,但现在谈不上了,只是一双锐利的眼光,向诗音射来,在诗音身上刮来刮去,让诗音不舒服。三个人正在僵持,这个女人冷笑一声走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进来,盯着诗音看了一会儿,诗音感到有股杀气。那人站了一会儿说,走错了房间,便走了。
诗音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自己是已婚之人,顾杰是已婚之人,这样违规。唉!还是自己走吧。诗音欲走,顾杰拉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人在死亡的时刻在想什么吗?”诗音摇摇头,诗音虽然经历过死亡,但都在混浊状态,没有清晰的思想。顾杰说:“人在死前想的还是人,我出事后想到了死,但我死前想的是你。我相信爱情,我马上离婚,不惜代价,只是我成了穷光蛋不知你还爱不爱我?”诗音说:“你在我这里是无价的,没有穷不穷两个字。”顾杰说:“离婚会让公司受很大的损失,所以我一直不能决定,涉及到公司的利益,我……但我这次从死亡线上爬回来才明白,这些都没你重要,你会为我离婚吗?”诗音想想云峰心里难过,但断然说:“唉,取舍总有伤痛,得失总有多少,人生苦短,就野人一回吧。”说完两人笑,笑出了泪。他们彼此感到在这个信息时代,这样古老的爱情来得与时世格格不入。但他们在爱。爱得到证明。
情长气短
诗音从医院出来感到后面有人跟踪,她以为是小偷,便飞快开车回去。一路上她在想和云峰的话题,自己想怎样开口不至于伤他太深。回去后上楼,开门见一景观让吓她一跳。她见黄梅坐在云峰怀里,手握摇控器在看电视,见她进来,一惊站起来,随后又很自然地坐下来说:“你回来了?”云峰见她没什么不自然的表情,只问一句:“你吃过了吗?”
诗音虽有意外,但马上恢复自然淡淡一笑说:“没有,一起出去吃好吗?”云峰说:“好!”黄梅说:“我走了。”谁也没接她的话。诗音这才看到电视里的节目主持是黄梅,便说:“这女孩还真有本事。”云峰说:“是,没想到她参加主持人竞赛获了第三名。”两人没话,一起出来,开车去饭店。两人在一个包间坐下要了两个菜,静静坐着,吃着,各自在想着心事,是该谈谈了,但从何谈起呢?谁也不愿开口,还是诗音打破静寂。毕竟这一切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有责任,诗音的声音自己也能听得到:“云峰,我们分手吧,我看你和黄梅很合适的。”云峰猛喝一口啤酒说:“是吗?我怎不知道?”诗音说:“我刚才看到了。”云峰说:“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诗音:“那你的意思呢?”云峰:“不想再离婚,等你回来!”诗音:“我?可能回不来!”云峰:“我断定那小子不会在公司和你之间做出放弃公司的选择,他坚持不了多久,不就在医院这几天吗?出来以后,他能离婚?为你?放弃家庭、公司的利益?如果那样那我服输。”诗音:“问题不在他,在我,开始就不该和你结婚,我为了逃避自己的真实感情。离开他害了你。”云峰:“没有,你和我结婚是正确的。诗音有她理性,客观的一面,嫁给我是她最理智的选择,当然有她发晕的时候,比如现在,但每个人都会有发晕现象,但决不能一生发晕。诗音在晚年回忆时,最美好的一段历史应该是和我的婚姻。”云峰像谈别人的事一样在谈论他们之间的事。诗音见他坚持自己的观点,一时说服不了他,便想“发晕”。自己“发晕”他也在“发晕”,索性让时间老人处理吧,便说:“唉,既然你不怕别人议论我们,那就再等待一段时间。我想,我尽量不伤害你,但这可能做不到,希望将伤害减到最低限度。”云峰说:“不存在伤害,你只是找你爱的东西,我也是,只是我爱的东西体现在你身上,你爱的东西体现在他身上罢了。我很想变成他但又觉得可怕,他爱什么呢?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奉上的爱,他视为什么呢?我敢说,他一出院,又回到从前,花天酒地,美女如云……整个一个俗人。”
诗音见顾杰在云峰的描绘下变成一堆屎,心里不适,但不好说,便说:“不要谈他好吗?”云峰一阵激动:“我就不明白,我哪点不如他?他好在哪里,好在哪里?你倒说说,让我死个明白,钱吗?你是不重视的,你不为他的钱,那还有什么,除此之外,他哪里比我好?”诗音哭了:“云峰,你别这样,他哪里好,我说不清楚。他除了比你有钱,我说不出他哪里比你强,但是我就是迷他,我……”
云峰:“好!好!别说,别再说,我不想听。”诗音说:“你刚才说的那么好,我的爱体现在他身上,怎么一会儿就不明白问起我来呢?”云峰:“是,是我糊涂,我争不过人家,糊涂!但我不放弃。我等,我等,你走吧!你走吧,我等 !”诗音心痛地走了,她不知要去哪里,云峰追出来低声下气地说:“情长气短,我再求你回家住好吗?我们像从前一样一人一房,各不相干。”诗音哭着:“我的感情为什么是碎的?为什么?”云峰:“对不起,是我死缠着你不放。也许有一天我能放,让时间,时间去做吧,走吧,我俩一起回家 。”夜色的寂静托出繁华夜市的喧闹。多少喧闹就有多少复杂的情境,多少人的悲欢就有多少不同故事。
第三部分
我害怕走出家门
顾杰太太再次来到医院时,顾杰提出离婚,太太这次很痛快地答应离婚。这让顾杰大吃一惊,顾杰说:“你提的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同意离婚。”顾杰太太的身上有贵族气质,一张松弛的脸遮不住年轻时的美貌,一身休闲的装扮让人想到别墅里拉着一条狗闲散的不修边幅的女人,是那种有强力靠山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就生活很好的女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她今天意外平静,她说:“你好好保养,出院后,我们是该有个了断了。”顾杰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其实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分居,我是对不起你的,但是我没办法,我给你自由,其实是赎罪,唉!”不知为什么,顾杰突然长叹一声,大约想起太太年轻时的模样,如今人到中年,实在不堪。人生中年丧妻是惨,中年弃妻不是更惨?顾杰想到儿子说:“无论怎样,你们母子是我的亲人,我的父母去世后,只有你们是我的亲人,无论什么时候,你有困难都可以找我,财产你可以多分,够你们今生用的,用不完的留给儿子。”太太自言自语说:“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人都没了,空心似的,钱能有人的灵性吗?你为她和我离婚,明天又为谁和她离婚呢?你能守住一个女人放弃你的自由生活吗?”顾杰长叹一声:“你了解我比我了解我自己更多一些,我也怀疑我自己,但是我知道我目前需要她,至于什么时候需要放弃,我不知道。我想过了,我不能为了未来的不知道放弃知道的。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也会理解的,缘尽自然分,缘来自然合,我可能像普希金的诗里写的那个哥萨克。”说着他将普希金的诗集递给太太。
哥萨克午夜时分,一个勇敢的哥萨克在厚雾和昏暗中悄声无息地骑马在河岸。
黑皮帽戴得歪斜,尘土落满了短衫,膝盖处插着手枪,马刀垂到了地面。
爱马松弛着缰绳,向前缓缓迈步;鬃毛长长,伴风舞动,渐渐地消失在远处。
前方有两三间小木屋,篱笆墙已经残损;一条道路延伸进村,另一条伸向茂密的松林。
“树林里觅不见的姑娘,”小伙子丹尼斯想,“夜色已深,美人儿应都回了闺房。”
这顿河哥萨克扯动马缰,又用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