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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给烧死了。”
方竹惋惜地拍了下巴掌:“那是他的命不好。”
“他命好!万一活到后来,他就该倒霉了。”老四海哼了一声
。
“为什么?”方竹不解。
老四海仰脸看了看天空,女孩子怎么能明白这种事?
方竹拉住他,撒娇似的说:“老叔叔,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
啊?你怎么知道他是1946年被烧死的?”
老四海停顿了半秒钟,正色道:“因为我上过大学。”方竹转
到墓碑后面,似乎是生气了。老四海接着说:“上大学没坏处,不
仅能多学点儿知识,还可以锻炼沟通的本领,对你将来的成长是有
帮助的。”
方竹依然躲在墓碑后面,喃喃地说,“其实我也想上大学,可
觉得我妈和我爸的日子太难了,我不想再拖累他们了。而且,哼,
我也不大相信我爸爸的话,他脑子不灵便。”
“你爸爸就是心眼好,但他不缺心眼。”老四海说。
“他并不成功。”方竹转了出来,气势汹汹地说,“孝顺和听
话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孝顺我爸爸,但我不能听他的。”
老四海捏着鼻子头道:“你孝顺他就应该听他的呀。”此时他
看见菜仁了。这家伙鬼鬼祟祟地藏到一棵大树后面,正立着耳朵听
呢。
方竹道:“这是两个概念,孝顺是对他们好,关心他们。而不
是听他们的,那是另一码事。书上说,成功的人才有经验,失败的
人全是教训。我爸爸的话是教训,只能从另一个方面理解。”
“所以他让你上大学,你就不想上了?”老四海为了让菜仁听
得更清楚,故意把调门放高了些。
“对呀!”方竹说得理直气壮。
第十二章 神龟虽寿(4)
“没上大学就是他的教训,你要是不上大学,走的就是他的老
路。是不是这个逻辑?”老四海一针见血。这丫头聪明透顶,但脑
子却多转了半圈儿,真理和谬论仅仅是半圈儿的事。
方竹大张着嘴,显然被老四海的逻辑套住了。好久她才道:“
可我的同学给我算过命,我明年应该是在南方的。”
“星相学是比较低级的预测方法,西方人在这方面比咱们落后
了五百年。他们只能算出一点,却算不出一个面来。如果你明年去
南方旅游,而星相对应的点正要是这一段时间的话,人家自然就以
为你在南方了。”老四海知道自己是顺口胡说,但骗一骗方竹肯定
绰绰有余。
方竹果然信了,她惶恐地说:“老叔叔,你不是会算命吗?给
我算算吧。”
老四海假装高深地说:“我是佛家的人,佛家是不给人算命的
,给人算命的和尚都是假和尚。佛家讲究因缘、来世、因果,一切
有因必有果。你爸爸现在混得不好,与他当年没机会接受高等教育
有关。你有机会却不珍惜,结果怎么样你就自己想吧。天道常理呀
。天道是会酬勤的,勤劳勤学就是勤。常理的意思,天道一般是不
会变的。”说完,老四海背着手,走了。
几天后,菜仁兴高采烈地跑来,一把将老四海抱了起来:“四
海,你可真有两下子,方竹填志愿啦。”
听到这个消息,老四海也挺高兴,自己居然做了件积德的事!
难得呀。当天二人唠叨了很久,最后菜仁感慨道:“外来的和尚会
念经啊。你将来不会真去当和尚吧,千万别这么想。”老四海让他
气得又咳嗽了一顿。
生病就是这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咳血、胸疼被止住
了,但炎症依然存在。不久老四海竟开始发烧了,一连烧了半个多
月,烧到最后连人都不大认识了。据说发烧是肺结核的必然现象,
退了烧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方惠和菜仁轮流守在他身边,直到老四
海的体温恢复正常。期间老四海隐约觉得菜仁失踪了两天,但他实
在不愿意劳神琢磨与肺结核无关的事了。
天气热了,老四海的病情也不再反复了。
有一次菜仁郑重地盯着老四海道:“四海,你是怎么离开驴人
乡的?”
老四海险些从床上摔下去,他第一个念头是老景拎着手铐,正
在外面等着自己呢。仓促中他的眼珠将周围环境飞快地扫描了一遍
,还好,门窗都开着呢,可以逃跑,而外面一个人影都没有。老四
海强自镇静地说:“菜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是驴人乡的?”
“你发烧的时候我去了一趟,不远,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这一来老四海更震惊了,菜仁居然去了驴人乡,谁让他去的?
他是怎么去的?他碰上谁了?
菜仁知道他的心思,叹息着说:“你发烧的时间太长了,后来
就说胡话了。你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去一趟驴人乡,替你去看看你
老妈。还说千万别说是你让我去的,更不能告诉别人。你是不是一
点都想不起来了?”
老四海颓然,茫然,昏昏然,自己居然这么没出息?发几天烧
难道把老底都烧出去了吗?他喃喃地说:“我还说什么了?”
“你还说你对不起你妈,让她担心了十来年。”菜仁仰面想了
想,“好像没别的了,就这么多。”
“你见到我妈啦?”老四海觉得嗓子里藏了只蚊子,这话就是
蚊子说的。
菜仁摇了摇头:“你妈前年就去世了,听说是血液上的毛病,
花了好几万块也没治好。你二弟在家种地,你有两个侄子、两个侄
女,最大的侄子已经上二年级了。嘿嘿,大家说连超生罚款都是你
给交的。你三弟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工作,听说是当上了火箭专家
,可牛气啦。唉!你四弟命不好,挺好的日子!去年他开拖拉机从
山上摔下去了,摔死了。你五弟在省城呢,听说是当上了杂志社的
编辑,也挺有出息的。”
老四海情不自禁地落了几滴眼泪,真是倒霉啊!老妈死了,她
好像也没活到六十岁。四弟也死了,这是一家的短命鬼!幸好三弟
、五弟还算争气。菜仁知道他心里难过,索性不吱声了。过了好久
老四海展了展眉毛:“驴人乡的狗杂种们是怎么说我的?”
菜仁嘴里一个劲吸溜,看样子他并不满意老四海给同乡的评价
。“你们乡里的人简直把你当成神仙了,大家都说你小子会印钱,
是天大的孝子。可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十几年不回家?”
“没人告诉你?”老四海问。
“听说你爸爸十几年前死了,你就跑了。”菜仁道。
老四海心里总算塌实了一些,他又套问了几句。终于弄清楚了
,驴人乡的人只记得他经常往家里汇钱的事,至于他卖人那件事早
就被人遗忘了。最后老四海将老爹的遭遇详实讲了一遍,然后狠狠
地说:“中国的农民是太坏了,又刁又奸,他们容不得你比他强,
哪怕是强一点儿呢,强了他们就变着法地把你们家整垮喽。我爸死
后我不能上大学了,没办法只能下海,我要赚钱呀。妈的,我这一
辈子也不想回去了,想起那个地方来我就恶心。菜大哥,我不瞒你
说,钱难挣屎难吃啊。有时候你不得不干点缺德的事,好多时候你
只能在走钢丝,一点违法的事都不干,那是挣不到钱的。你说我能
回去吗?他们要是把我害了怎么办?”
菜仁使劲点头:“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在海南碰上你的
时候我就知道你挺不容易的,书上说:资本的原始积累全是沾着血
丝的。不回去就不回去吧,那些人见不到你就传你的事,一旦见到
你没准就该使坏了。”
老四海拉着他的手,使劲晃了晃:“兄弟我现在已经是文化人
了,我再也不干冒风险的事了。”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菜仁很是欣慰。
后来菜仁告诉他,那棵神树已经彻底死了,当地人说:若干年
前,神树曾经显过灵,于是有人提议在死树旁边盖座小庙,纪念神
树的伟大功绩。菜仁回来的时候,小庙已经动工了。老四海哼了一
下,没言语。
当天,老四海在医院的院子里给老妈烧了些纸,然后菜仁又偷
偷弄来些白酒,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个半醉。
夏天来了,老四海也痊愈了。他担心方惠和菜仁兴师动众地迎
来送往,私下里办好了出院手续,悄悄地从西山溜进了京城。他沿
着方惠的送饭路线,体验生活似的连续倒换了四次公共汽车。好家
伙,这一路足足颠簸了两个半小时。他是下午两点出来的,到金鱼
池时几乎就快要吃晚饭了。老四海不想麻烦菜仁他们,买了些半成
品,准备回家自己做。
老四海租住的房子在三层,走到二层时他就听见上面有些动静
。老四海是行走江湖的人,自然比一般人多加了几分小心。来到三
层时他发现家门是虚掩着的,老四海断定门内的家伙不是贼,至少
不是职业小偷,更不会是警察,或许是菜仁来找东西吧?他决定吓
唬吓唬菜仁,当然不能吓得过火,万一把这个半大老头吓出心脏病
来就坏了。
第十二章 神龟虽寿(5)
老四海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客厅里没人,动静是卧室中传出
来的。他觉得不大对劲了,菜仁虽然有这所房子的钥匙,但一般是
很少进卧室的。他从厨房里拿出一根擀面杖,然后一脚踹开了卧室
门。
随着房门“哐铛”一声响,有个梳着发髻的家伙从写字台前跳
了起来,他惊得面如死灰,转身就往阳台上跑。但阳台的门关着,
那家伙慌不择路,一头撞在门柱上,“呕”的一声,便倒下了。
老四海差点笑出来,这毛贼的胆量也忒小了。他拎着擀面杖走
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真笑出来了,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假装神
仙的师兄。他额头上鼓起个大包,一身王八绿的裤褂,依然是对襟
的。这家伙已经昏过去了,半张着嘴,山羊胡子散落在脖子上,胡
子中间夹杂着几颗口水珠,看了就让人恶心。老四海回头看了看写
字台,还好,该锁的抽屉都锁着呢。他估计呀,师兄是不甘心那一
万块钱入了虎口,亲自来偷了。
他半蹲在地上,仔细地打量起师兄的模样来。按说认识这家伙
也有十来年了,但老四海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师兄的确切
相貌。他看了几眼竟发现这家伙的岁数的确不小了,没有六十岁也
差不多了。虽然他梳着发髻,但顶梁的头发非常稀疏,几乎要全秃
了。
老四海琢磨着,怪不得这个老骗子当年要收自己为徒呢,瞧这
意思他和老爹是同龄人。可老爹死了,这个老骗子却活得挺硬朗。
想到这儿,老四海心中升起股无名火,他恨不得把这家伙直接从阳
台上扔下去。此时师兄的睫毛哆嗦了几下,老四海知道他醒了,于
是举起擀面杖,作势要打。
师兄猛然间以双手护住把脑袋,大叫道:“住手,不能打。”
“你又不是真神仙,为什么不能打?”老四海哈哈大笑,边笑
边道,“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你的正经职业是诈骗,怎么干起小偷
的勾当了,真丢人!”
师兄在手指缝里瞄了他几眼,见老四海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
得露出脸来,气哼哼地说,“我——我是来踩点的,不是来偷东西
的。”
“不偷东西,你撬我的写字台干什么?”老四海依旧满脸笑容
。
“谁让你弄走我一万块钱的。”师兄有点气急败坏了。
“还是想偷。”老四海收敛笑容,凶蛮地说,“我问你,我这
个地址是谁告诉你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不我把你送派出所
去。”
“上回一块吃饭的,那个姓菜的说的。”师兄真害怕了,连声
音都颤了。
老四海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菜仁这个人,空活了四十多岁
,怎么一点儿防范意识都没有啊?
此时师兄一把揪住老四海,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住院了吗
?难道,难道你小子知道我要来?”说着说着,师兄的目光里出现
了恐惧,看样子他对老四海的能力已经有点迷信了。
老四海煞有介事地说:“嘿嘿,我估计你早晚得找上门来,所
以想回家等着你,没想到还真把你堵上了。”
“不可能,胡说。”师兄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将信将疑地捂
着脑门,“你——你胡说,你是吓唬我,我才不信呢!哼,你怎么
知道我今天要来?你还能真是诸葛亮?”
老四海把擀面杖放桌上了,摊开双手:“我估计你是没钱啦,
你把那一万块钱花光了,那个姓张的厌倦你啦,来钱的道儿断了吧
?嘿嘿,在北京,你不找我还能找谁呀?”
师兄鹗鱼皮般的老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苦涩,他泄气地说:“
他奶奶的,当年我就看你是块好材料,我是慧眼啊,可惜咱们不能
联手做事。一旦你我联手,这中国之大,任意驰骋啊……”
老四海赶紧打断他,轻蔑地说:“我要是和你联手,早就让人
家抓起来了。你太笨。”
“我不笨。”师兄小孩似的嚷嚷起来。
“你还不笨?啊?”老四海大马金刀地坐在师兄面前,指着师
兄的鼻子训斥道,“你用的那些古怪招术,要么早就过时了,顶多
是骗几个零花钱。要么是太缺德,必然要出事。从事什么行业都应
该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你懂不懂?现在是信息时代,是网络时代
,是知本时代,人家国外的同行已经开始用网络做大生意了。我说
的这几条,你能明白一条吗?”师兄茫然地看着他,似乎老四海说
的全是外国话。老四海轻蔑地接着道:“你呀,你已经脱离了时代
了,你被社会淘汰了。我要是你呀,我现在就应该金盆洗手,回家
过几年清净日子,好歹也落一个善终。”
师兄为难地将左手伸到老四海面前:“你看看我这条生命线,
我能活九十多岁呢。我现在能收山吗?龙虎山的道长给我算过命,
说我上辈子是一只龟,神龟长寿啊,我这几年之内是死不了的。”
老四海“哼”了一声,心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你这
老小子真是个愚蠢的祸害!他换了个苦口婆心的语气:“既然知道
自己还要活几十年呢,为什么不学点新东西啊?人活着是应该充电
的。一天到晚地荒度岁月,你这么多年的骗子是怎么当的?”
师兄满脸委屈地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实在学不会。刚
才你说什么网络,可我连26个字母都不认识。”
“学不会就直接回家,别给咱们这个行业丢人。”老四海吐出
的字全是带着冰碴儿的,直直地砸到师兄脸上。
师兄“腾”地站了起来,疯狂地挥了下胳膊:“我告诉你老四
海,我从1977年就开始干这行了,我曾经也是赫赫有名的。我当年
跟一个村长说沙漠里能打出井来,结果全村的人给我凑钱,二十年
前我一口气就骗了六百多块。我——我不干这行,我吃什么去?别
的,别的他妈的我也不会呀。再说了,我现在是看见谁我就想骗谁
,不骗他们我就觉得对不起他们,我……”
“你不骗他们你就对不起他们,是吧?可你骗得了人家吗?十
个人里有八个比你聪明。”老四海毫不留情地挖苦他。
“关键是我想骗,我看见他们我就是想给他们设个局,我他妈
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跟抽大烟上了瘾似的。”师兄气急败坏
地在屋里转起来,似乎房间里的一切都与他有仇。
老四海微笑着总结道:“你已经变成行骗的机器人了,行骗对
你来说就是生活的全部,是你存在的意义,你是制度化了。就像小
偷不偷东西,手指头就痒痒,没错吧?”
师兄停在当地,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对呀,好像是这个意思
。”
老四海手指门外道:“去,外面全是人,骗去呀,去呀。”
师兄面有难色:“我也知道现在的人都不傻,长了毛都比猴还
精,可我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我来这儿不
是为了那一万块钱,我是想看看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秘籍。”
第十二章 神龟虽寿(6)
老四海已经笑得上不来气了。这家伙真是蠢得可以,居然以为
自己有什么秘籍,但他不愿意让师兄失望,指着自己的脑袋道:“
没有秘籍我能混到今天吗?还真有本秘籍,可早让我给烧了,嘿嘿
,内容都在脑子里呢。”
师兄很认真地看了看老四海的头,最终断定无发一掌将他的脑
袋拍碎,只得赔着笑脸道:“师弟,我早就知道你是咱们这行的天
才,你在南方做的生意都成传奇啦,咱们骗子界一提起你葫芦王来
,没有不挑大拇指的。今天,师兄我是来求你的,你就稍微点拨点
拨我,给我想几个主意。再怎么说,我当年也点拨过你吧,没有我
,你能有今天吗?”
老四海心道:没有你,我今天能混到这一步吗?他不动声色却
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