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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对啊!」我不自觉地摸着我眉边的小疤,那个时候缝了四针。
「现在在哪工作啊?过年回来?」
「我在北部工作,过年回来,年假放好几天呢。」
「只有公务员才放这么多!你该不会在当公务员吧?」
「是啊,王师傅你猜得真准,对了,怎么没看到王妈妈呢?」
「她啊……先一步回去了。」王师傅淡然一笑。
「啊……这么年轻……」王妈妈大概跟我老妈一样大吧?
「我看我也快要去找她了……」
后来我从老妈跟邻居的口中才知道,王妈妈是去年过世的,她的葬礼儿子并没有出现。
听说他儿子在未成年的时候就因为帮老大顶罪入牢狱,当时的王家就算是要散尽家产也想把这个儿子保出来,还花了大把银子请当时的名律师段律师要为儿子辩护,不过这个段律师也真是有个性,看了这个案子后不愿接,竟然还说:「让他被关几年会比较好。」这种话,王家只好又商请另一个律师,但最后还是免不了「被关几年」的命运。
儿子入狱后,王妈妈一直很忧郁,心理影响生理,原本就有肝病的她,身体状况一直下滑,王师傅劝她要不要去看看儿子,她也不愿。
现在的面包店只剩王师傅一个人,在对街还开了间超大间灯光明亮、装潢华丽的面包店,里面的口味都是全新的,已经很少人到王师傅的面包店买面包了。
听这段故事的时候我的嘴里正咬着红豆面包,口味没变,只是人事皆非。
回到工作岗位后,我一直在想,户政事务所六号柜台公务员的工作,虽然不是很重要,但一定会有人来做。
而那间「真好吃面包店」的面包,倘若王师傅真的走了,却没有人传承了。
我毅然决然地递出辞呈,回到家乡,拜王师傅为师,学习他的手艺。
王师傅虽然口中说着:「你还是回去当公务员比较轻松啦!」,但却非常认真地教我如何制作面包,其实他心底应该也是很高兴的。
做西点面包每个动作都不能马虎,从选材料到打蛋、杆面团、揉面团、装饰造型,每一步功夫要做得好都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
我第一次做出来的面包像颗干瘪的橘子,王师傅拍拍我的肩说:「三冬五冬啊……」
我不气馁,当初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把毅力跟恒心也带来了,只是王师傅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教我他全部的手艺。
在这家面包店学艺不到一年时,他就因为交通事故去世,是为了救一个要过马路的小朋友。
办完王师傅的葬礼,我还在这间老旧的面包店里做着面包,尽力模仿王师傅的口味,维持着这家面包店。
店里的门铃轻响,我正在后头揉面团,赶紧包一包准备让它发酵后我擦干双手走至柜台。
来店里的客人是一个理着平头的男子,穿着宽大不合身的格子衬衫,走路有点一跛一跛,他只拿一个奶酥面包走过来结帐。
「十五元,谢谢。」
他没有答话,离去前还边走边吃了起来,我觉得奇怪,所以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他回过头把面包丢在我面前。
「退钱!这不是我爸面包的味道!」
我才发现,他是刚出狱的王家儿子。
一想起王家的事,我便压不住怒火地揪着他的衣领,想开口大骂时,这个浪子却喃喃念着:「这不是我爸的味道……这不是我爸的味道……爸……妈……」
看到他脸上的液体后,我才放下拳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顿悟,突然转性。
但看到他在双亲牌位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才发觉他说不定只是个迷途的孩子。
走错路的代价是让他有前科,双腿双手大小伤不断,而且都没有完全医治及复健,手指也只剩九只。
「你为什么会来学做面包?」
「因为我喜欢王师傅做的面包。」我调整着烤箱的温度。
「我爸的面包,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可是就是很好吃,」王家儿子骄傲地道。
我回到工作台,秤面粉、打蛋,准备做下一批面包。
「小时候我被我老妈罚站时,他在后面做面包,做完后,总会塞一个刚出炉的给我,那时候不觉得有多好吃,可是现在想起来……却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他兀自说着,一旁的我拿着打蛋器打着蛋。
「现在想吃也吃不到了……老爸的手艺,我一步也没学会。」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想要珍惜,虽然我早一步行动,但也没学好。
「啊!我爸的节奏不是这样的!」
我停下手看着他,「节奏?」
「我看千百遍,也听千百遍,想忘也忘不了。」
后来我们两人合作,他负责回想着王师傅做面包的一切细节还有尝味道,我则研究他留下来的配方及烘焙,我们两个都只有一个愿望,想再吃到那记忆中的面包。
王家儿子在外游荡的这几年还学会了不少东西,他自己重新粉刷着面包店的墙,还买木板回来重新装潢,试图让老店有新面貌。
但过度劳动的他后果是旧伤又复发了,我无法想像四肢痛到不能睡觉是怎样的情形,我劝他去看医生却老是劝不动,他总说要把店里弄好才去,最后几乎是要把他绑在车子上去就医的。
看他这么努力,我也花了一笔钱把外面的旧招牌换掉,新招牌换上去的那一天,我做的面包总算得到这样的评语。
「爸、爸……这是我爸的味道没错!」
「真的吗?」我赶紧自己咬一口,啊……就是这种红豆跟小麦在嘴里发芽的感觉。
我们两人高兴地吃完那一整盘面包,一点也不觉得腻。
老店新装,虽然来客量还是比不上那间新颖的面包店,可是只要有人能上门我们就心存感激。
有一次,一个女客人激动地跑到店内说:「上次买了你们的面包,咬下去才发现这不就是我小时候常常吃的那家吗?原来那家就是你们这里的面包啊!」
我跟他相视而笑,没错,口味完全没变,这个面包就是王师傅做的面包。
今天,早上起身走到楼下时,发现工作房里早有人影。
「你……你在做面包?」我惊讶道。
「对啊!刚好时间到了,来吃吧!」
他把烤箱打开,一盘黑黑黄黄,初学者做的面包出炉了。
「好丑。」我苦笑。
「这还不是它的真面目喔!」他拿刀子从一块面包中间划一刀后打开。
里面没有包金包银,重点大概是它的形状吧,是心型的。
「送你。」
「旁边烤焦了。」在左心房的地方。
「王家的面包是不讲究外表的!吃下去才知道它的好,人也是一样……」他后面那句讲得很心虚似的。
我咬了一口,真的还不错,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吃。
「面包好吃,至于人啊……」
也要吃过才知道喽。
十三、 早餐的重要性
「民以食为天」、「一日之计在于晨」把这两句耳熟能详的话交集起来,即使不用国外专家的研究报告,我们也早从老祖宗的智慧中得到「早餐为三餐中最重要的一餐」的道理。
正因如此,街上各式早餐店林立,同一个社区里开好几家早餐店也是常有的事,而这个仁爱社区内有两间早餐店,形成双雄割据的局面。
一家是位于社区连结大马路路口的左边,名叫「阿汉豆浆」,老板的名字不叫阿汉,那是他祖父的名字,这家早餐店三代相传下来有近百年的历史。
这家店专卖中式早餐,举凡豆浆、米浆、豆米浆,烧饼、油条、油条饼,各种叫得出名字有卖,叫不出名字的,只要你能形容它长什么样子,老板都能做得出来给您。
「辛婆婆,你要的咸豆浆跟蛋饼不加葱,爷爷的状况有好些了吗?」递上热腾腾的早点,还顺带温情地嘘寒问暖的人便是这家店的老板。
老板的正字标记是无论早晨的气温多么冷冽,都穿在身上的白色汗衫与头上围着的白毛巾,来买早餐的大家每每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穿多了衣服,看错了气温。
「哎——还不就老样子,跟我们家那只老狗一个样,都一喘一喘地。」辛婆婆抱怨似地道,不过老板知道即使辛爷爷中风多年,他们都还是恩爱如漆,天气好的话还会一起出来买早餐。
「辛婆婆,最近天气冷,你早上可以打通电话来我就给你送去。」老板贴心地道。
「阿强,我要一份蔬菜蛋饼!」
「辛婆婆,那就不送你了。」
「快去忙快去忙。」老太太摆摆手,老板便笑着走回去做早餐。
另一家早餐店位于社区连结大马路路口的右方,名叫「CasPer·Breakfast」,店长的名字也不叫Casper,会取这个店名是因为他非常喜欢鬼马小精灵的缘故。
这是一间西式早餐店,从开张到现在已经两年多,刚好跟阿汉早餐的年轻老板接掌店面的时间一样。
另一个类似的地方是这家店只专卖西式早点,潜艇堡、汉堡、培果、松饼、咖啡、奶茶、柳橙汁,连正统的英式早点这家店都搬得上桌,像是熏肉、煎蛋、炸蘑菇、炸番茄、煎肉肠、黑布丁跟炸薯条,不过通常都只有星期六、日才看得到有人点这些大阵仗。
一位拉着四个小孩的妈妈大清早就面露疲态地走向早餐店,家中有学龄的儿童早上总要经过一番混战,更何况他们这一家还有四个。
「Frank,我刚刚点的……」
「一份火腿蛋土司、一份巧克力松饼、两个猪肉汉堡、一份薯饼,饮料是两杯温奶茶、一杯冰红茶、一杯柳橙汁,另外还有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店长脸不红气不喘地在十秒内正确无误地念完这个妈妈方才所点的菜单,并将早餐一一分给四个小朋友。
「你的记忆力还是这么厉害,我都还要看纸条才知道我刚刚点了什么。」妈妈苦笑着说。
「这只是卖早点训练出来的。」店长谦虚地道。
店长其实过分谦虚了,大家都知道这家店比早餐还有名的就是它的出餐效率还有店长超强的记忆力,不只客人们现在点的餐记得一清二楚,连哪些客人上礼拜几点了什么他都能念得出口。
妈妈带着四个小朋友上学之后,一群客人不约而同地上门,十个人霹雳啪啦地点完餐后,只见店长跟助手Tim如同工厂生产线一一把早餐产出,每个人等的时间绝不超过十分钟。
「Frank……我礼拜三有没有点咖啡啊?我一礼拜不能喝超过三杯的。」有点苦恼的吴先生问着老板。
「你星期一喝红茶,星期二喝奶茶,星期三喝了咖啡,今天星期四,所以还可以喝两杯。」店长回答的同时并递上一杯方煮好的香醇热咖啡。
像是已经签署了停战合约,两家早餐店平均而公平地分配这个社区的客人,门牌号码是单号的都吃阿汉早点,双号的则都去CasPer·Breakfast,不多不少,刚好两边各负责六十户客人。
两家早餐店的老板不知是因为同行相轻,还是有所顾忌,他们没有任何交情,只大概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也在开早餐店,两方十分有默契地保持现况,不会想打破而抢到更多客人。
但是这个保持微妙平衡的天秤,却在新住户搬进最巷底的那间空屋后开始剧烈摇晃。
新住户搬来后的第一天早晨,若说不在意对方会去哪间店吃早餐都是骗人的,中式早餐店老板停下了招呼客人的嘴,美式早餐店店长放下煎汉堡肉的手,两双眼睛都直盯着社区的路口处。
率先从路口走出的却不是那位新住户,而是一只毛色发亮,昂首阔步的黄色拉不拉多犬,背上挂着导盲鞍,它身后拉着导盲鞍的才是新住户,一个穿着亚麻色上衣的青年,脸上戴着墨镜,侧脸看起来非常纤细,体格也属于瘦长型,青年嘴角不经意地弯起,是那种会唤起母性慈爱的淡然微笑。
「走吧,凯撒。」他轻声唤着身边的爱犬。
凯撒向前走了几步路,在出路口前非常谨慎地左右观看有车辆,确定安全后才带领着盲胞青年前进。
这天他并没有到这两家早餐店中的哪一家吃早餐。
「我已经了解情况了,目前正在拟定计划。」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随时。」
「那个新搬进来的住户养的狗蛮可爱的耶,不知道可不可以拿煎肉饼的香味引它过来……」在CasPerBreakfast打工的助手Tim边切着柠檬边道。
「您的三明治跟奶茶,谢谢。」Frank将早点递给客人后才回头说:「它是导盲犬,不可以随便乱喂它的。」
「这样啊……店长,那我们……」Tim徒手一挤,柠檬的汁液便流到杯中,手上只剩干扁的果肉,「要怎样才能让那个客人过来买早餐啊?如果他过来我们这边的话,就六十一比六十,首次获胜耶。」
「是客人选我们,不是我们选客人啊……」
「店长——总要做点什么突破嘛,弄个点字招牌什么的?」
Frank没好气地道:「他是看不见,改招牌有什么用?赶快把你的柠檬汁送去第二桌比较实际。」
「是……」Tim把柠檬汁调好,抬起头准备端出去时,眼角瞄到路口处有异状,「店长,你看!那个是不是新搬来的啊?」
Frank顺着望过去,旁边有只拉不拉多,应该就是他,只不过对方好像发生什么事,人蹲在地上很无助的模样。
「Tim,看一下店,我过去看看。」
Frank把店交代给Tim后,便快步走到他身边,拉不拉多警觉性地站起身,仓促而渐近的脚步声也让青年知道身边有人。
「你是……?」盲胞青年仰头,脸却不是对着Frank。
他蹲下来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啊,是这样的,我的耳环掉了,可是我找不到……凯撒也帮我找了,还是找不到……」青年抚着身边名叫凯撒的拉不拉多犬,从失落的神情可以看出那耳环似乎对他很重要。
「我帮你找吧!耳环长什么……」Frank原想问耳环的形状,惊觉对方是盲人又噤口。
青年好像也感觉到他在顾虑什么,笑着说:「那是个十字架形状的耳环,用摸的也可以摸出形状,颜色的话……我朋友跟我说是银色的,应该是在这附近掉的……」
「那我帮你找找看……」
Frank趴在地上,仔细地寻找,只是这附近都有乱停的机车与脚踏车,明眼人要找小东西都有点难。
正当他以为耳环会不会从水沟孔掉下去时,一只穿着夹脚拖鞋的大脚出现在他眼前,由下往上望去是长满浓密腿毛的结实小腿与短裤,壮硕的臂膀则露在无袖白色汗衫外,他记得今天早上的新闻好像说气温不到十二度。
「你们在找的是这个吗?」阿汉豆浆的老板阿强拿着一只发亮的耳环,形状是十字架,颜色也是银色,但还是需要主人确认才知道是不是他掉的那只。
「咦!?找到了吗?」青年惊呼。
阿强把耳环放在他手中,「我在旁边的机车旁看到的,不知道是不是你掉的。」
青年摸了摸形状后,便开心地道:「谢谢!就是这只没错!谢谢两位先生,你们也住在这附近吗?我是刚搬来的新住户。」
两个早餐店老板对看了一眼,像是在意对方会怎么回答。
「呃我……」
「算是……」
「什么?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清楚。」青年以为是他没听清楚回答又再问了一次。
「呃对……我就住在这附近。」
「……我也是。」
这天他们还是没能让他到这两家早餐店中的哪一家吃早餐。
「进行得如何?」
「开头有点困难,不过会渐入佳境的。」
「笨儿子!」
偶尔会在店里帮忙的前老板娘、现任老板阿强的妈妈抄起家伙就要朝他的头打去,后来想想不对,手上拿的是油条,这要卖的打不得,才改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打。
「生你这个笨儿子真没用!整天只知道练肌肉练身体,脑袋怎么不去练一练啊!你跟他说你家是开早餐店的,叫阿汉豆浆,这样他就会来买了啊!」
「妈……那间早餐店的老板也在那边,我哪敢说啊。」阿强抚着头无奈地辩解着。
「管他,照说啊,而且还要抢在他前面说!」前老板娘叉腰大声道。
他小声地说:「……对方也没说啊……」
「对方没说你更要说啊!」
「这样会显得我们很奸诈……」
「兵不厌诈!」
「妈,我们是卖早餐的……又不是北伐打仗,不过就一个客人……」虽然同是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