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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6届-熊召政:张居正-第1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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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偶尔有当差走过,也都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响声来。金学曾到此又重新感到了张居正的威严——这威严不是那种板起面孔不苟言笑,而是举手投足慢言细语之间,一个人整个儿向外散发的那种震慑力量。
     张大学士府的第三重正房,面阔三间,原是张文明的书房以及会见重要人物的内客堂,现在被临时改作张居正的值房。金学曾被书办领到这里时,张居正早已坐在里头,正埋头看一份奏折。每天,京城里都有奏折、咨文以及邸报等重要文件传来,他不但要看,还要拟票或批复——这是皇上特意规定的。朝廷大事必须由他处置,他虽然感到累,但心里觉得踏实。
     尽管金学曾脚步很轻,张居正仍然听到了响动,他在紧连着客堂的书房里问道:
     “是学台大人到了吗?”
     这话虽然有些调侃,但语调亲切,站在客堂里的金学曾心中涌过一股暖流,答道:
     “回首辅,是卑职金学曾。”
     “进来呀!”
     金学曾整了整官袍,抬腿迈过了门槛,张居正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一份奏折,往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笑模笑样走到金学曾跟前,打量着他说道:
     “今天下午,你讲的那位酱先生很有意思,你这位金学曾哪,做什么事都猴头猴脑的。”
     张居正此时的和颜悦色,与下午在孝棚里会见三台长官时的冷峻恰成鲜明的对比。金学曾知道首辅欣赏他,但仍不敢造次,正琢磨词儿回答,偏嗓子眼不争气,喉结一滑.竞喷出一个响亮的酒嗝。张居正微微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问:
     “怎么,喝酒了?”
     金学曾喝酒不上脸,这一下却腾地红成了落锅的虾子,他双手捏着官袍的下摆,局促不安地说:“卑职孟浪,被税关的老同事拉到酒楼上灌了几口猫尿。会葬期间,这是大不敬的事,卑职请首辅治罪。”
     “治什么罪呀,辛苦了一天,下午又在太晖山淋了雨,本就应该喝点酒驱驱寒气,我回到府中,也让人熬了姜汤喝下一碗:啊,干吗老站着说话,来,坐下来。”
     张居正不在客堂而在书房里会见金学曾,实际上已是把他当成了心腹。这一点,金学曾自己心底也清楚。所以,刚一落座,他就小心翼翼问道:
     “首辅连夜找我,不知有何急事。”
     张居正拿起书案上的盖碗茶,一边拨弄着浮叶,一边敛了笑容问道:
     “你知道我为何要向皇上举荐,让你当湖广的学台?”
     “不知道。”金学曾谨慎回答。
     “你都上任几个月了,别人怎么看你?”张居正又宕开问了一句。
     “官场上的人,本来就好嚼舌头根子,就咱的任职,说什么话的都有,有说我从热锅跳进了冷灶,有说我在荆州清税时,到底还是得罪了首辅大人。”
     “啊,怎么得罪了我?”
     “将赵谦送给张老太爷的一千亩荒田清理了出来,这事儿,没有首辅大人的支持,卑职断然不敢胡作非为。但外头人不知晓内情,故捕风捉影乱说一通。”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些不要去管它。”张居正说着又回到先前的问题,“你真的不知晓我荐拔你出掌湖广学政的用意?”
     金学曾本想用一句“不知道”搪塞过去,见首辅一再追问,只得言道:“卑职也曾就这件事反复揣摩,好像摸到了一点,又怕是错的。”
     “你讲讲看。”
     “首辅大人是不是想整顿学校?”
     张居正两道吊额眉一扬:“唔,讲下去。”
     “首辅自隆庆六年夏上任,欲造大明王朝的中兴气象,一直在大力推行改革。首先是整饬吏治,裁汰冗员。再就是让六科监督六部,内阁稽查六科。如此考核制度的建立,使内阁真正成为了权力中枢,首辅也就能够理直气壮地担负起替皇上总揽朝局调理阴阳的责任。兹后,从万历二年开始,首辅又整顿驿递、税关、盐政、漕政与马政,一直到子粒田征税,事无巨细一一厘清。将过去许多不合理的制度一一改正,几年下来,国家财政已是根本好转。过去是二年之收入,只够一年之支出,现在是一年收入,可供三年之费用。去年冬,首辅又敦请皇上颁旨在全国开始清丈田地,首先在山东试点。此役用三年时间完成,一旦大功告成,每年之赋税又会增加许多。届时,国富兵强,物阜民丰的太平盛世必将来临。
     “士有报国之途、农有可耕之田、工有一技可用、商有调剂之才。如今之天下,野无饿殍而朝有贤臣,是大明王国自永乐皇帝以来最好的局面,但也有不尽人意处……”
     说到这里,金学曾酒劲儿上来嗓子眼干得冒烟。他将侍应送上的茶水猛咕了几口,抹了抹嘴角的余滴,继续言道:
     “咱说的不尽人意处,便是现在的学校,洪武二年十月,高皇帝下令在全国各府县建府学、县学。十五年四月诏天下祀孔子,赐学粮,增加师生廪膳。凡人府学县学的学生,一律由国家负担费用,并免生员一家赋税。当时国朝初创,人才匮乏,故高皇帝历年增加廪膳生员名额并给予殊恩优抚,至宣德三年,有感于廪膳生员设置太多太滥,已成各府县之负担,始创定额,一时削减了不少生员数额。此项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要一有机会,这些人就鼓捣着恢复旧制。景泰元年,新皇帝登极,为收揽人心,又将生员定额取消。成化三年,生员再次定额,当时主其事者是礼部左侍郎姚夔。京师士子便编了一首顺口溜骂姚菱,‘和尚普度,秀才拘数,礼部姚菱,颠覆国祚。’正德十年,武宗皇帝再次放开生员编制,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许多人削尖脑袋往府学县学里钻。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遥溃偷扔谔肆拧D呐乱槐沧涌疾簧暇偃私浚灰甲派泵睿昭琶饪胃常硎艹⑴涓拟奚拧8呋实鄣蹦甏瓷柩#湟馐俏⑴嘌瞬牛逑殖⒌难恐鳎墒欠⒄沟较衷冢庋恐圃缇捅淞宋抖8匮Ю锼淙杂腥险娑潦椴┤」γ娜耍蠖嗍孔尤词遣豢献暄芯罴檬赖氖导恃剩且晃兜乇晷铝⒁欤恍┛斩次尬锏男缚袼际游玺R�
     此,朝廷每年花费大把的银子,养的却不是士,而是一帮狂徒!”
     “说得好。”张居正就知道金学曾干一行钻一行,出任学政几个月,就把这里头的弊端弄得一清二楚,他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知道现在天下的廪膳生员是多少吗?”
     “不知道,”金学曾不是没有打听过,而是因为不在北京,无从查获确切的数据。他回道,“卑职知道正德九年的全国廪膳生员数字是三万五千八百人。”
     “正德九年距现在已过去了六十多年,廪膳生员的数额早翻了一倍多,现在是八万七千多名,相当于全国领取俸禄的文官吏员的总和。”
     “太多了!”
     “是啊,本辅上任之始,裁汰官场冗员,三年共裁去一万多名:至今还有人骂我此举是夺皇上的威福,是寡恩,是与士林作对。但不能因为人家反对,咱就缩手缩脚不敢做事,我荐拔你出任学政,就是要你整顿学校。”
     “卑职感谢首辅的信任。”
     金学曾想站起来表示谢意,张居正抬手示意叫他别动,接着说:“今天下午三台会见时,我发觉你有难言之隐。所以,就想着今晚上单独召你来见面,想听听你在整顿学校方面有何创议。”
     “整顿学校,是两个方面的问题,”金学曾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琢磨说话的分寸,“一是裁汰生员,这里头主要是清除两种人,一是害群之马,二是那些实在是开不了聪明孔的老童生,从黄髫少年读到胡子拖鸡屎,还在那里懵里懵懂地学别人的策帖,这类人……”说到这里,金学曾忽然意识到首辅大人刚刚下葬的令尊正是这样一个老不争气的“府学生”,不禁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悔。他本想说“这类人一律裁汰”,便临时改了口,言道,“像这类人,因人而异区别对待……”
     “什么区别对待,一律裁汰,”张居正看出金学曾的心思,索性挑明了说,“家父也曾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五十多岁,他就退出了府学,不再让朝廷供养。”
     “老封君高风亮节,不愧是读书人楷模。”金学曾说了一句拍马屁的话,顿时感到脸上发燥,他连忙拿起茶杯喝水以图掩饰。“方才说的是对于府县两级的官学。其实,这些年讲学风盛,各
     地办起的私学,亦广招生员,这样一些学校,危害尤烈。嘉靖年后在阳明心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泰州学派,在民间极为活跃,其代表人物如何心隐、罗近溪等,四处收徒,每到一处,年轻人趋之若鹜.这些私立学校的山长其影响力,不单超过朝廷亲授的教谕或学正,就是地方官吏,也莫能与之抗衡。”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张居正接过金学曾的话头,怒形于色说道,“不谷这里有一份密帖,你不妨看一看。”
     张居正说着从案头卷宗里抽出几张纸来递给金学曾。这是安徽太平府知府龙宗武写给张居正的密件,金学曾埋头看了下去:
     近查府学生员吴仕期,闻贬曹邹元标过境之消息,邀约府县生员及私学之子计约一百余人,步行数百里至
     镇江与之会面,尊元标为济世之雄。镇夜轰饮扰乱治安,攘臂欢呼讥刺时局。辱骂元辅为一世奸雄,不孝有如刍狗。且视簪缨贵族如草芥、视谦谦士人为群氓;若不除之,国祸无穷云云。此辈之张狂,于此可见一斑。惟啸聚三日后,吴仕期率众回归府学,又密写揭贴数十张,假借致仕苏州知府海瑞之名攻击元辅,且于府治到处张贴。
     愚职于上月十九日密拘吴仕期一干人犯,亲自谳审,侦知吴仕期轻薄狂妄,实有所本。他自认平生最景
     仰之人物,乃江西吉安何心隐,贬曹湖广平江艾穆之辈……
     这封密札很长,金学曾仔细看过一遍,半晌沉吟不语。张居正摩挲着脸颊,盯着金学曾缓缓言道:
     “嘉靖以来,讲学之风盛于宇内,如果只是切磋学问探求道术,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如今各地书院之讲坛,几乎变成了攻讦政局抨击朝廷的阵地,这不仅仅是误人子弟,更是对朝局造成极大的危害。像太平府这个吴仕期,只是狂妄之辈的一个代表而已。圣人有言,‘一则治,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如今,各地书院已成对抗朝廷新政的堡垒,这是绝不允许的事情。书院为伺能够如雨后春笋般兴起,说穿了,就是有当道政要的支持。讲学之风,在官场也很兴盛,一些官员对朝廷推行的各种改革心存不满,自己不敢站出来反对,便借助何心隐罗近溪之流的势力,来与朝廷对抗。讲学讲学,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张居正说着说着就上了火气,金学曾到此才明白首辅厌恶讲学还有这么深刻的原因,便道:
     “讲学之风,如今已成沉疴之病,官员们不管出于何种动机,反正有不少人乐意襄助此事。下午,抚台陈瑞讲到襄阳府巡按赵应元不来参加会葬是因为有病,据卑职所知,真正的原因是罗近溪到了襄阳,在卧龙书院讲学,赵应元要留下来陪他。”
     “看看,这又是一例。”张居正轻蔑地笑了笑。又道,“如今全国讲学之妖风,已是甚嚣尘上,其中又以南北两京、浙江、江西、湖北数省为最。我之所以要举荐你出任湖广学政,就是要你先在湖北捅一捅马蜂窝。”
     “卑职一定不辱使命,”金学曾脸色庄重地表态,接着说,“前不久,郧阳府发生了一次械斗,郧阳府知府徐显谟到任后,支持何心隐在那里兴办书院,为了解决校舍,徐显谟命令驻扎在郧阳的千户卫所腾出一半房子来,导致军士哗变,竞把府衙包围了起来:”
     “这样的大事,怎不见上奏朝廷?”
     “当地官员担心考绩过不了关,故多方隐瞒。”
     “真是岂有此理!”
     张居正恼怒地骂了一句,还欲说什么,却见书办进来禀报:“大人.荆州知府吴熙求见。”
     “有何事?”
     “吴熙说.他把何心隐抓起来了。”
     “为何?”
     “何心隐下午在太晖山侮辱了首辅大人,还送那一对怪物到葬礼上,这都是戏弄。吴熙看到大人发怒,一回到荆州,就派人把何心隐抓了。”
     “胡闹!”张居正霍地站起,厉声说道,“你去转告吴熙,叫他迅速把人放了。”
     “是!”
     书办一溜烟跑走了,张居正踱到窗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对石雕**丑陋的形象,不免又自言自语道:
     “何心隐啊何心隐,天底下,就你这一只叫鸡公了!”
     金学曾一旁观察,突然明白了首辅“投鼠忌器”的矛盾心理,他忽然灵机一动,想了一个替首辅解忧的办法,莞尔一笑,便躬身告辞离开了张大学士府。









张居正·火凤凰 熊召政著
第 九 回 粮道街密议签拘票 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由于地势低洼,加之遍地的湖塘,一到夏天,武昌城就热得如同蒸笼。白日里来风去浪,虽然热,往阴凉地儿一站,倒也还能透口气儿。奇就奇在一到夜晚,风都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一丝儿也不肯吹出来。整个儿一座城不单是蒸笼,简直就成了烤红薯的红炉铁桶:丁门小户人家,多半是杂物堆积拥挤不堪,三伏天窝在家里,摸什么物件儿都觉得烫手。如此天气,呆在家里还不把人闷死!于是,太阳一落土,家家都把竹制的凉床搬出来,不管怎么说,躺在大街上乘凉,到底比在屋子里吐泰得多。多少年下来相沿成俗,市民们乘凉便成了武昌城夏日的一道景儿——男的只穿一条大裤衩子,女的也只穿一件露着浑圆玉臂的小褂,床挨床人挨人一街二巷睡了个满。摇着大蒲扇说笑话的,拍蚊子把大肚皮拍得脆嘣脆嘣响的;小姑娘闻着邻床的臭汗睁着眼睛数星星的;小孩儿摸出年轻妈妈的奶子当众吮吸的——这都是司空见惯的画面。这时候,你若是讲求“非礼勿视”,除非把眼球儿摘下来。
     但人毕竟有尊卑之分,一城之中,能看到这道奇景儿的,只能是千家街保安街等穷人集居之地。在蛇山北侧的粮道街却很难见到——这条大约有两三里路长的一条街,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尊贵大户。三台衙门里的官员,住在这条街上的就有不少。
     此时已是酉时过半,粮道街上灯火阑珊。巷子里时而走过巡逻的军士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酸梅汤——嘞!”
     “西瓜嘞,不甜不要钱!”
     小贩的叫卖声悠悠忽忽,对于燥热的夜行人来说,这是一帖最具诱惑的清凉剂。
     “卖酸梅汤的,过来!’,
     喊话的是坐在四人抬轿子里的金学曾。此时轿子刚在一所大宅门前停下。金学曾一脚跨出轿门,从赶过来的小贩手中拿过木瓢,伸到酸梅汤桶里满满舀了一瓢,咕嗵咕嗵一口气喝干,然后掏了一把铜钱扔给小贩,把木瓢递给抬轿的班头,说道:
     “你们在这里尽情地喝,等我出来。”
     说话的当儿,早有穿着衙门皂衣的侍轿长随去敲大宅子的门。
     “谁呀?”里头有人应声。
     “咱衙门里的学台金大人。”
     “啊,是金大人。”
     里头的人赶紧打开大门,金学曾一步跨进门槛,对开门的班役说:
     “烦你赶快禀报,我有急事要见抚台大人。”
     “小的已禀告进去了,请金大人稍候片刻。”
     班役把金学曾领到客厅。金学曾打量这厅里的陈设,只见墙上贴了些苏画,桌上摆着一只博山炉和两把宜兴茶壶,景窑彩瓶中插了些时花,虽是些不值钱的玩器,倒也布置得热热闹闹。心中忖道:“这个陈瑞,虽然沾了爱财的名头,倒也懂得收敛。这个二房的家里,倒见不着刺眼的富贵气。”按理,陈瑞应住在抚台衙门里,只因他宠爱的二房与大夫人搁不拢,二房不肯受夹板气,硬是要搬出来,陈瑞只得由她,在这粮道街觅下一处住房另住:陈瑞不愧是七尺须眉堂堂大丈夫,一碗水端得平,订下规矩来,逢单日与大夫人住在衙门官邸,逢双日就过粮道街这里来陪陪如夫人,衙门同僚都知道他的这种安排,故逢双日有事,就迳自到粮道街来找他。
     由于院子里有一棵大桂花树,白日里替房子挡了阳光,所以这客厅夜来还稍稍有点凉气,但金学曾依然感到闷热,皆因他穿得太齐整,一件七成新的三品孔雀夏布补服套在身上,里头还穿了一件挡汗的背心。由于一路走得急,额头上汗渍渍的,补服上也渗出了几块汗斑,他正摇着折扇心急火燎地等待时,忽见门帘儿一晃,身穿一件湖青轻薄府绸道袍的陈瑞抬腿儿走了进来。
     “陈抚台,”金学曾站起来,收起折扇行礼。
     “坐坐坐,”陈瑞一边还礼,一边说道,“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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