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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阿来-格萨尔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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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故事:晁通归天   
禀告国王,与那妖人见面,必定要在专门的时间。再说我被人下到地牢,现在身体还没有复原,怎么走得长路?那你说什么时候?下月十五,正是出发之期。既是如此,你且回去休养身体,我就依你之言,等到下月十五月圆时分!达绒部长官你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出于信任委你重任了。还没有回到家里,晁通就已经后悔了。格萨尔已经多次赦免了他的罪,也许这次他是把自己置于死地了。他与那罗刹有过一面之缘,却不是他声称的那种生死之交,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也许阿赛罗刹已经记不得一个手下败将了。那次,两人在那红铜大山顶上斗法,后来又下降到峡谷里斗法,弄得那一带地方飞沙走石,夏天的大地布满寒冰,阴湿的沼地里喷出烈焰,最后晁通失败了。阿赛罗刹并不与他多话,大笑一阵,抖开大氅,飞回山上去了。那松耳石辫,是罗刹护身法物,怎肯轻易交与他人!要是这次前去,那罗刹肯定拼命保护法物,晁通想,此前已有一个篡弑之罪尚未发落,再要加上一个欺君之罪,在岭国就断然没有自己的活路了。想到此,他真的是寝食难安,半夜里坐起身来,猛打了自己两记耳光:叫你多嘴好胜!叫你四处逞强!叫你想做国王!更想起早年间家人怕自己过于鲁莽蛮勇,而用邪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胆小多疑但又野心难抑之人。想到此,他哭了。他知道,找不到阿赛罗刹,自己断断没有活命的道理了。想到此,他又哭了一阵,他说:我不是哭自己,我已经老了,本来就离死期不远了。我哭的是儿子东郭,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野心,他一定好好活在世上,更哭我强大的达绒部,将从人人敬重变得被人唾弃。格萨尔称王,特别是佛法传入后,岭国人都不再供奉各种邪神了,但在晁通的寝宫,他还专门辟出密室供奉着邪神的偶像。这个夜半,他打开密室,跪倒在邪神面前:也许你会给一些特别的力量?求你给我战胜一切困厄的力量!那偶像没有任何表示,凶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芒。当他第几十遍祷告时,手里掌着的灯燃干了油脂,微弱的灯焰抽动几下,灭掉了。最后一眼,他好像看到邪神大张的双目慢慢闭上了。晁通在黑暗中跪下来,说:如果帮不上我别的忙,至少让我生一场大病,让我一直病过正月十五的月圆之时吧!出了密室,他躺在床上,感到自己真的虚弱不堪,他想,这是他的邪神要让他生病了。所以早上刚刚醒来,他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但当他要发出第二声呻吟时,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生病的迹象。心脏怦怦跳动,血脉汩汩涌动。胯间物竖起,像旌旗上端的矛枪!妻子来请早安,他说:我病了。妻子见他脸色红润,眼光尖锐,笑着奉上一碗漱口的香茶。晁通把碗摔碎在墙角,大叫:难道你就不肯相信我真的病了?!就这样,他一直躺在床上。中午时分,他叫人传儿子东赞来见他。一看见儿子魁伟的身影,他真的哭了。他说: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战死的兄弟了。这令东赞也黯然神伤。他悲伤地对儿子说:我病了,我要死了。父亲脸上没有一点病容,是不是昨夜里做过什么噩梦了?我不是真的生病,是我的心病要把我害死了!晁通发出这愤怒呼喊时,声音尖利得像一个妇人,格萨尔要把我害死了!东赞皱起了眉头:父亲,国王刚刚赦免了你,你又在盘算与他为敌吗?他是天神之子,谁也不能够战胜他。滚!父亲……滚!转眼间,正月十五日就到了。格萨尔料定晁通不会自动前来,就派人前去迎接。但他们都被达绒寝宫前一堆忌石挡在了门口。岭国习俗,石头以这样的方式堆在门口,表示家里有重病在身之人,谢绝探访。他们立即返回王城向国王报告。国王知道,晁通又在跟他耍什么花招,再派丹玛陪同精通医术的米琼一起前往。晁通见门口的忌石堵回了来人,正得意自己计策成功,下了床正在享用美食,下人却来报告,丹玛与米琼又来到了大门之外。晁通赶紧上床躺下,并吩咐他妻子赶紧备茶迎客。 
第68节:故事:晁通归天   
他妻子给来人殷勤献茶,并称晁通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怕病气冲犯了二位贵客,不便相见,并请两位转禀国王,晁通不能追随国王前后,远赴伽国了。丹玛道:国王早就料定达绒长官会称病不起,所以派了医术高超的米琼来为晁通把脉诊病!晁通更不敢与两位相见。米琼说:这个不妨,我们就来个悬丝诊脉吧。于是,一根红丝线从内室的门缝里拉出来,米琼就靠这微弱的振动细读病人的脉息。晁通在内室将丝线的一头搭在一只鹦鹉的脖子上,那律动短促匆忙,立即被米琼识破,说:尊贵的达绒部长官,脉息应该回环辽远,为何显现如此局促的气象?晁通又把丝线搭在猫的身上,又被米琼识破,只好把线搭在自己身上。但晁通还不甘心,并不把丝线搭在寻常诊脉之处,而是缠绕在小拇指上,米琼大笑:这脉象无果无因,无病可诊,该不是没病装病吧!他妻子也知道丈夫是在装病,见他伎俩败露,感到羞愧难当,便进内室,请丈夫起身。晁通知道自己此时已是在劫难逃,说什么也不肯起身,反要妻子继续撒谎,让她转告丹玛与米琼,说他上身烧炽如火,下身如陷寒冰,生命已危在旦夕。妻子见丈夫死心塌地,只好帮他装病装得更像一些。于是,把他置放于阴阳交界之地,上身在烈日下晒着,下身在阴冷处凉着。丹玛和米琼早已不能忍耐,便径自闯进内室,看晁通那样折腾自己,既好气,又好笑。晁通见两人闯进内室,便屏气翻眼,两腿一伸,装出一副死相来。丹玛憨直,以为晁通真的死了。但米琼医术精湛,一看便知这家伙是在装死,使一个眼色,丹玛明白过来,扛上晁通,放上马背,便与米琼直奔王城而去。晁通想,米琼肯定设破了自己装死之计,不然,他不会跑这么长的路,把一具死尸弄到国王面前。他想,如此一来,我只好真的死了,才能骗过独具法眼的格萨尔王。于是,他在马背上便关闭了身体中的风息之门,让血液中结出冰凌,停止了流动。然后,让灵魂飘离了那具横陈在马背上的肉身。灵魂刚一脱出躯壳,阴间的勾魂使者就到来了。他指给两个勾魂使者山中的宝藏作为贿赂,才赢得了三天缓赴阴间的时间。晁通就让自己的魂魄继续跟踪丹玛与米琼。他想,格萨尔不会要一具冰凉的尸体,达绒部的人会把他运回自己的部落,那时,他再借尸还魂不迟。那天,所有在王城的人都知道丹玛和米琼带来的只是晁通的死尸。至少还有一半的人,亲眼看见死去的晁通就躺在王城西边一块四方的磐石之上。格萨尔也来到那块磐石跟前,摸一摸,手脚已经冰凉。他弯下腰,嘴附在晁通耳边,眼睛却望着天上,说:你真的死去了?晁通没有回答。我想你没有真正死去。晁通飘在天上的魂魄颤动了一下,仍然没有出声。格萨尔感到了一股阴冷的风轻轻地扰动,就再一次抬眼看了看天上。于是,格萨尔大声说:看来,叔叔真的是离开我们了!三十位经师来到了,围坐在磐石四周,为亡灵超度。三十只蟒号和三十只白海螺同时吹响。巨大的柴堆架起来,格萨尔吩咐下去,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如果死者没有还阳,就为他举行火葬。格萨尔说:晁通叔叔法力高强,也许是扔下这腿脚不太方便的老躯体,去阿赛罗刹那里取松耳石辫子去了。如果是这样,明天一早,他就该回来了。格萨尔知道,晁通是在装死,他这么吩咐,是给他留下悔改的时间。晁通自然是后悔了,但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回自己的身体,然后,说一声: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阿赛罗刹。其间,他真的飞去了一趟当年见过阿赛罗刹的红铜山之上,除了见到冰凉的星光从山顶直泻而下,并未见到山上有任何活物。天很快就亮了,晁通的魂魄又飞回了王城,看到人们已经把他的身体放到了高高的火葬柴堆上。一些妇女,唱着悲伤的歌往他肉身上抛洒芬芳的花瓣。 
第69节:故事:晁通归天   
格萨尔说:看来叔叔是真不会回来了。话音刚落,他的面前就竖起了一只火把,这三昧真火,能焚化世间一切坚不可摧之物,并能了断此物历经尘世时所积累的一切是非恩怨。格萨尔说:来一个属虎之人点燃火堆吧。丹玛正是那属虎之人,趋前接了火把。国王命他,火门要从东方开启,也就是火要从东边引燃。这时,晁通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灵魂飞掠而下,要去扑灭那火。那一时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冷气袭身,但那真昧之火腾腾的火苗呼呼燃烧,没有受到丝毫的扰动。情急之中,晁通让魂魄一头扎入肉身,那肉身的僵冷反把他紧紧地桎梏住了。他想对丹玛喊住手,对国王喊饶命,却张不开僵冷的嘴巴。他想张开眼睛,但沉沉的眼睑已经僵硬。这时,东方的火门已经开启,火苗欢腾地爬上了高高的柴堆,丹玛又开启了通向西方的烟门。一道笔直的浓烟便倾斜着升上了天空。然后,火堆轰然一声塌陷下去,人们好像听到了一声惊叫,但是,人们什么都不能看见,只看见一团白炽的火苗,在熊熊燃烧。格萨尔端坐不动,闭眼合掌,为葬身于火堆者念诵超度的经文。他听见晁通的魂灵像一只小鸟围着他吱吱鸣叫。格萨尔说:这下,你是真正得到超脱了。他感到那只鸟停在了他的肩头,发出了人声。这人声是一个人的名字:卓郭丹增。我知道,天母昨夜已经托梦于我了,但我还是想听叔叔自己说出来。吱吱!本来,你的罪孽该让你下到地狱,但你临终生出的悔意能让你的灵魂去往净土,无欲无求、无忧无虑的西方净土!晁通的灵魂发出了高兴的吱吱的叫声,他又在火葬的灰烬堆上盘桓一阵,看人们把一些碎骨捡起来,放进一个陶罐。后来,那个陶罐封口时,受到了人们的祝祷。儿子东赞带着一彪人马把陶罐送往了达绒部寄魂鸟所居的那座高山。 
第70节:故事:伽地灭妖   
'故事:伽地灭妖'格萨尔一行在暗无天日的伽国行走时,白天是浅一点的灰色,夜晚是更浓重一点的灰色。他们遇到了重重屏障,都用从木雅取得的法物一一破解了。越到伽国腹心地带,光线越微弱,最后一次他们宿营在一片茂盛的竹林中,那黑夜已是比所有黑夜更深重的夜色。丹玛说:就像这个国家被装在了几个箱子里面。格萨尔说:因为那妖尸害怕光芒。当他们刚刚扎下营帐,宫中的妖尸异常振动,营地四周的竹子都变成了毒蛇,将岭国君臣包围得严严实实。格萨尔拿出从木雅宝库中取得的林麝护心油,在一苗灯火上慢慢熔化。那些熔化的油脂散发出异香,蛇群退去了。当瘴厉之气迷雾一样席卷而来,格萨尔又拿出了蛇心檀香木,那瘴气就消散了。格萨尔说:这下大家放心休息吧,明天就要进入伽国的王城了。丹玛要大家放心安睡:天亮后,我先起来给大家准备早饭。格萨尔说:从今天开始,就没有天亮,直到我们除掉了妖后,这个世界才会重见天光。那么我们怎么判定就是早上?鸟开始寻食,花朵张开花瓣,我们自然醒来,就是早上。秦恩说:没有光,花怎么会展开?格萨尔没有回答。第二天重新上路的时候,他们在道路两边看见了一些星星点点的微弱光亮,仔细看去,原来是绽开的花朵所放射出来的。浓重的夜色中,他们看到了一座汉白玉的桥,那些石头以自身微弱的光亮让这群远行人看到了它。在这座桥的拱顶上,他们遇到了前来迎接的伽国公主。公主手持着一盏照路的灯笼,侍女们围成一圈,用黑布把那团光芒围在中间。当听到岭国君臣上桥的脚步声,黑色的布幔对他们敞开了。公主袅娜趋步到格萨尔面前:小女子在此天天迎候,望眼欲穿,只差一天,就是整整三百天了!格萨尔说:要知道你请我来,是对付你生身的母亲!我还是皇帝的女儿,更要以天下的苍生百姓为念!格萨尔想这女子身体柔弱,内心却比一个男人还要坚强。公主引他们往城里去时,他们所见的情形真如梦境一般。这城市的那些房屋、道路、水井和市集上陈列的物品,适应了长久暗无天光的日子,学会了以幽微的光亮勾勒出自身模糊的轮廓,让人们看见。而移动着空洞一样的更黑更暗的影子是人,因为他们都像公主一样用厚厚的黑布遮住照路的灯光。人们在那一圈圈外人不能窥见的灯影里交易,谈话,接吻,看书,哺乳……整个城市沉浸于一种偷偷摸摸的气氛中,好像这种隐匿的行为带给人们一种特别的快感。公主带他们进驻了王城里最好的行馆。公主说,过去,好多臣属之国前来王城进贡宝物和等待国王赏赐时就住在这个地方。说话的时候,他们四周一团团黑影来来去去,看不见人,但他们面前很快摆上了热茶和美味的饭食。格萨尔说:我需要见到皇帝。公主离开了,去把岭国君臣来到伽国的消息报告给皇帝。皇帝却说:他没有得到朕的恩准,为什么擅自前来?公主进退两难时想出一个主意,她假借皇帝的名义发出一封书信,要格萨尔先派几个大臣进宫拜见。格萨尔为灭妖而来,并不在乎伽国皇帝无礼,就派秦恩带两个人进宫觐见。伽国皇帝得报岭国大臣前来拜见,只好派几位名声显赫的大臣出宫迎接。秦恩听见了皇帝的声音,却看不清人,只见到那把金色的龙椅,那椅子的中央发出慵懒的声音:那么,我就跟你家国王在王宫前的广场上相见吧。为什么不在宫里,伽国难道没有一个宽敞气派的大殿?在我伽国这种奇妙的情境中,难道贵大臣不觉得在里面在外面都是一样?秦恩想想倒是这个道理。他也知道,皇帝不想在宫中会见生人,是怕对妖后的尸体不利。约定见面是木曜、鬼宿两吉星相聚的五月十五日。为了这一天,伽国皇帝特别允许上天打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点天光,好让百姓们见识一下盛大的场面。他说:这样,他们像牛反刍一样回味这盛大场景,他们会安安心心地在暗夜里过上好多年,直到我的王后死而复生那一天!为此,他还命人给停着妖后尸身的房间加裹了九重黑色的布幔。格萨尔终于在伽国王宫前的广场上和伽国皇帝相见了。这时,从云缝里漏下的一点天光照亮了广场。拥挤在广场上的伽国百姓因此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伽国皇帝说:我的百姓这么狂热地爱戴我,我不常出宫,就是怕接受这样的欢呼。难道他们欢呼就不是为了天气的原因?我的百姓总是乐于接受我安排的天气,这样他们就省得操心了。天气太暗了。但是,因此也就没有了狂风、冰雹和洪水,太阳也不会把地上的水分烤干。被欢呼声惊飞的鸟群不断撞在高高的宫墙上。马把车拉进了池塘。格萨尔说:久不见光,它们的眼睛都瞎了。但人看得见。因为他们偷偷用灯。伽国皇帝不高兴了:你还是用一点摆在你面前的果子与香茶吧。没有阳光,果子与茶叶都没有香味了。伽国皇帝一下站起身来:原来你不是来接受我的款待,而是专程来冒犯我的威严!我领受天命,来帮助你的国家重见天日。伽国皇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城头上立即出现了许多预先埋伏的弓弩手,张弓搭箭。你是见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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