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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再过些日子,赵眘才会从危险过后的庆幸中走出来,感觉到自己变了,直到渐行渐远,与最初时的他背道而驰。那时,他会发现机会离他更加的远了,因为,长江的对岸,有人比他看得更准,做得更稳。
完颜雍。
是时候说下这位金国皇帝了,他是很纠结的矛盾体。他温和,他不侵略,他甚至还讲道理。与完颜亮相比较,他实在是太不女真了。
从这个层面上看,无论如何,作为隔江而治的会南宋都会选他做邻居。可历史证明,就是这个人,让赵眘绝望,远比完颜亮时更加的绝望。
话说中原自五代时起直到元朝建立,其实都是个乱世,其间宋、辽、夏、金谁也没能做到统一,这一点谁也无法反驳。于是,从宏观的角度来看,谁也不是正溯,谁都应该遵守乱世时的生存法则。
即争斗之道。
这一点是无可质疑的,历史给出了肯定,看蒙古人,直到统一天下,一直在争斗中得到。那么依照这一准则,明明是完颜亮才是时代的宠儿,完颜雍是边缘庸才才对。
可是在大一统的机遇出现前,正确与错误往往逆向。
完颜雍人如其名,看似温吞水,实则雍容宏漠,从容不迫。这人该低头时能忍得住,连老婆都送得出门;该决断时绝不犹豫,称帝造反一言而定;面对南宋挑战时,始终镇定;该谈判了,几次命令进兵、停止、和谈、再进兵,成功调动了南宋君臣的神经。
这是非常有名的策略——以战迫和。
可以说,自从完颜亮南侵起,完颜雍一直在走钢丝,走错半步就会跌下万丈深渊,可他就是不出错,直到整合内部,压服南宋,保持住了金国最强的局面。
而这只不过是他的开端而已。
完颜雍一生不出错,以这种可怕的稳定性为基础,他让金国既迅速又稳定地开始了大变化。先是与民休息,对宋战争一结束,他仅留下了6万常备军,其余的都放还故乡。
仅此一条,即功德无量。
他还调整阶级关系。
金之初,为了仇恨深重,也因为见识不够,金国把原辽国的经济自由人、寺院等二税户等都贬为奴隶。完颜雍下令赦免;因在战乱中、饥荒中典卖的妻子儿女,由官方出钱赎买,放归亲人;再规定,凡放良之奴,限内娶良人为妻,所生子女即为良民。
凡此种种,不见宋朝哪位皇帝做过。
相比于治国,善行不过是小德。完颜雍在大的方向上把握得更加精当。主要体现在两两方面,一,经济向汉族靠拢。
女真人自立国起,直到完颜雍南侵失败,一直处于半奴隶半封建制的低端时代。只知道烧杀掠夺,至于抢到手之后怎样发挥出应有的效益,他们一概不知。这就导致了他们总觉得吃不饱,总想着再去抢,而不是像当年赵匡胤立国时那样,宁可放慢了脚步,也要得一地繁华一地,让经济民生迅速升腾。
完颜雍有见识,他通检推排,平均赋税差役逐渐削夺女真贵族的特权,像宋律一样把全国百姓分成若干等级,按级服役。
二,精神内核女真化。
这个问题很有时代特色,不止发生在南宋时代的金国,在明末清初时也一样出现。即女真人总会迅速地腐朽。
清初时八旗子弟席卷天下,创立大一统国家,可成功后不久就堕落成了一堆只知花天酒地吹牛皮的废物。从康熙晚期到乾隆中期,这些人别说披甲执锐上战场,就连戏台上演戏杀人,一刀砍下个假人头顺带着喷出来一腔的鸡血,都会吓得他们台下一片惊呼。别的方面,连衡量一个种族存在与否的最大标准——民族语言,都不会说了。
历史是个大轮回,这些问题早在金国的完颜雍时期就出现了。完颜雍本人的太子都不知道女真风俗,宗室亲王们不能用本族语言交流,女真人除了梳着一条大辫子之外,已经找不出和汉人的区别。
完颜雍下令设立女真学,选金国贵族子弟三千人入学,设女真进士科,颁行女真文译本的五经、诸子,与汉文儒生并列成两个对立体系。
禁止将女真姓改为汉姓,如完颜氏改姓王等,禁止侍卫讲汉语,禁止女真人穿汉服,如果发现,重者处死,轻的取消世袭的女真爵位。
别的方面,完颜雍也取得了重大发展,比如榷场。宋、金国境线上再不像从前一样,只有一个每年交接岁币的区域,而是在广阔的大地,从东方海岸线附近的泗州(今江苏盱眙北)、寿州(今安徽凤台)直到西北的凤翔(今陕西凤翔)、秦州(今甘肃天水)、洮州(今甘肃临潭),都是两国贸易的窗口。
此外密州胶西县(今山东胶县)则是宋金海上贸易的平台。
这些地方的交易极大地提高着女真人的生活水准,基本上不用打仗一样可以得到美妙的东西,若不然,他们抢来的金银钱币算什么呢,不过是废铁。
当然,这也走上了当年辽国的老路,辛辛苦苦打仗赢回来的岁币都在榷场上流回了宋朝,宋金之间,每年金国用来买茶叶的钱就达到了30万白银之上。
很无奈,可是东边吃亏西边补。金国还有与西夏的榷场,与更北方的少数民族如蒙古族的榷场。在这两块地方女真人继续扮演原始形象,输打赢要欺行霸市。
收获很大~~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完颜雍始终稳定,对内政策始终如一,对外更是滴水不漏,哪怕南宋方面几次处心积虑下圈套,也被他化解到波澜不惊。
这种稳定一直持续了近30年。
让人发指的是,直到这人临去世前还在说,“趁我还健康,有政令未完善的,法令不统一的,都应该提出来,修改订正,我不会懈怠的。”
完颜雍让人绝望,在长江的南岸,赵眘像是面对着一团软绵绵的空气,他每一次发力想击碎些什么,都发觉打空了,造不成任何的后果。
完颜雍带动着、强迫着当时所有的人一起跟他过和平稳定的生活,于官场而言,尤其是针对南宋,这扼杀了宋人很多的梦想,而于百姓而言,无论是金国的还是南宋的,都会很庆幸,因为平安。终完颜雍一世,战争再也没有爆发过。
完颜雍,庙号世宗,在位29年,“……世宗久典外郡,明祸乱原故,知吏治得失。南北讲和,与民休息,孜孜求治,得为君之道,上下相安,家给人足。”
时称“小尧舜”。
金国怎样好,隔江望去,总应了一句老话——“隔岸看风景,总是那边好。”所以不管完颜雍做出了怎样的成绩,赵眘是不服的,稍有理智的宋人也都不服。
因为皇权的力度。
完颜雍在北方一言九鼎,言出法随,从没有任何人敢于打折扣。在这一点上,几乎古往今来所有的汉人皇帝都达不到。
以秦皇之威酷,得焚书坑儒之后才威加海内;李世民虽强,也总有人不断地叽叽歪歪,比如魏征;赵匡胤就更不用说了,被各种人以各种方式抵制。
汉民族可以自诩为是佳话,可对比就会知道,只有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独裁者,才会让政府运转顺畅,如臂使指。
至少在封建时代是这样。
隆兴和议之后,赵眘在国外是侄皇帝,在国内是儿皇帝,放眼望去,几乎到处都是阿猫阿狗,每一只都敢跳出来吠唁几声。
可现实又不容许赵眘什么都不做,客观地讲,赵构留给他的江山,比完颜亮留给完颜雍的烂摊子还要垃圾,几乎综合了已经的全部政府危机。
先是吏治腐败。
在临安城内,顶级高官们整天无所事事,在办公桌上越积越多的文件哪怕真的堆成了山,他们也视而不见。因为要办工的话,会被人看不起的。
那是繁琐、具象、低级的表现。
在外地,各级官吏们只干两件事。钻营投机,以便升职;巧立赋税强求豪夺,以便贿赂。其它的,举个例子看情况。
某一年夏天,两淮大旱蝗虫成灾。注意,这两点加在一起,不仅让人类活不下去,连虫子们也受不了。夏季本就没多少庄稼,蝗虫们扑天盖地找食吃,结果灾情严重的地方一根草杆都看不着,于是成片的虫子只能委屈地抱住各种干枯的枝条去死。
这让当地的官员们喜出望外,一个叫姚岳的动作最快,他兴冲冲地写奏章报告赵眘,说蝗虫自淮北以来,皆抱草木自死。这是千古未有之嘉瑞,足见陛下治国有方,感动上苍,感动大地,感动鬼神……必须隆重地庆贺一番,并载入史册纪念。
赵眘成批量地拥有这种臣子,是多么的让人羡慕啊。而更加可喜的是,这种官员的规模每时每刻都在迅猛地增长中。
在京官员,参照伟大的仁宗朝是不满2000人,北宋末期赵佶时代最多时不超过2700人,而这时临安城里是近4000人。
这还只是在职的,各种候补官员保持在8000人左右,时刻准备着加入公务员队伍。
地方官员的数量无法统计,只是浙东路7个州的不完全统计,在册官员就达到了临安城的总和。可以想像,整个长江以南,会是个怎样的官本位世界。
在这些基数上,官员的数量还在失控地增加着,每三年一次的科考人数比北宋时更多,最多时达500人。这之外荫补、任子等恩典更是每个官吏乘以5,即可以有5个子孙后代可以得到名额。这还只是少的,官员们本着无私的爱国精神,还可以随时向朝廷推荐不计数量的“白身人”,即没功名没资料没出身的平民百姓。
这些人的工资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数字。
史禄,北宋初全年不过150万缗,平均每月12。5万缗;神宗时每月增至36万缗;赵构的绍兴时代增至每月80万缗,轮到赵眘是每月120万缗。
地盘缩水了,土地变小了,官员反而增加了,工资变得膨胀了!而这还只是基本工资,不包括各种各样超级丰厚的封赏。
至于军队,就变得更加的离谱,篇幅所限不多赘述,只提一点,号称兵强马壮的四川宣抚司统兵7万余,各级将官达到17700人,平均每个军官领的兵不到4个!
而军费的支出则是另一番景象,淮西诸军费用1100万缗,湖广诸军960余万缗,淮东诸军700余万缗,四川最多,每年支出达3000—4000万缗。
总计大约5760—6760万缗。
终赵眘一朝,国库岁入最多的一年是6530万缗。
这样的江山,怎是个了局?
凡此种种,都是亡国之相,在北宋要在英宗时代才会出现,逼着神宗大刀阔斧地去砍,才重新振作起来。这时南宋才历二世,就糜烂到这地步,试问赵眘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他做得很认真。
吏治方面,限源裁人一起抓,短时间内官员队伍开始了缩水,财政方面就没这么简单了,他每走一步都会撞上重重大山。
比如他爹赵构。
国家财政如此紧张,赵构带头捣乱。某天赵眘正查账本,发现有人私自造酒。酒,是国家的重要收入来源,属特供特销物资,别说是私造,就连私卖都是犯罪。可是赵构偏就在他的德寿宫内开了酒作坊,每天公然抬进搬出,把大批量的酒流入市场。
御史台专门就此事上报,赵眘觉得头疼,要处理吗不处理吗真不处理吗……正在纠结,他爹先爆炸了。赵构大怒,派人来质问儿子,这事是真的,你想怎么样?!
赵眘孝顺神经发作,酒的事忽略,御史台有关人员开除。他觉得这样才能彰显他无可挑剔的孝道,要知道这万里江山都是爹赐给他的,一点点的酒税又算得了什么?
忘恩负义白眼狼,永远别想和他贴边。
可是下边的人不干,宰相带头反对,撤职诏书被扣发,不予执行。赵眘急火攻心,这不是陷他于不义吗?他找来宰相严辞责问。宰相说,德寿宫里的办事人都是些阉人,懂得什么国事大体。为了他们就撤言官,以后谁还会为国操心?
说得好,正中赵眘要害,皇帝陛下立即心情大好,收回成命,御史不必下岗了。可是,私酒的事也不了了之,他决心再不追究。
他想完,赵构还不干呢。几天之后,德寿宫召见,请儿子喝酒。酒上来后,发现瓶子上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德寿宫造。
请皇帝喝私酒,百官、皇子都跟着,看你喝不喝。
赵眘一生喝下过无数杯勉为其难的苦酒,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杯而已,有什么为难的,仰头咽下就是。
他爹的酒好喝,臣下的怒难抑。说到财政,这是南北两宋最重要的国脉支柱,比外敌入侵更加要紧,赵眘无论如何都得治理下去。
简言之,南宋此时的财政混乱到了极致。先是机构重叠,各不统筹。例如,中央一级的财政管理机构是户部左藏库,这是国家明文规定的只此一家的负责部门。可是还有左库南库、左藏封桩库、内藏库、三省枢密院激赏库、合同凭由司、修内司、国用司等等部门,一但国家赋税收上来,全都伸手要钱,哪一个都绝对独立,不听约束。
比如左藏南库,它是秦桧当政时私下创置的,他以各种理由从户部划一大部分赋税收入进库里,供其个人销费。秦桧死后,赵构把这个库连同望仙桥秦宅一起收归己有,成了太上皇小金库,试问还有人敢拦它的道,敢撤它的编吗?
现实种种,逼着赵眘想各种不是办法的办法。他任命由宰相、参知政事等组成一个专门的理财部门,统一管理各级税务收入。
这从理论上说是可行的,宰相、副宰相是国家级别最高的官员,由他们联袂出面,足以打压管理各种库藏,整理国家财务。
可是,第一宰相也没法搞定所有人,里面不止是赵构,赵眘本人也是阻力之一。左藏封桩库、内藏库就是他设立的,也是从国赋里随手支钱的主儿;第二,宰相们太忙了,本身国家事务就多,再压上来无数本账簿,这任务太繁重了,多少年积压下来,谁来也没辙。
最要命的是第三,这个部门本身就是与户部左藏库这个国家唯一理财部门相对立的,还是宰相、副宰相任职,老实说,它对搅乱国家金融秩序的力度是空前巨大的~~
困难很多,赵眘绝不气妥,他想起了他的七世祖,也就是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曾经做过的事。赵匡胤曾努力存钱,说以20匹绢买一名契丹战士的人头,彼精兵不过10万,200匹绢左右大事可成。
时隔世异,价钱肯定是涨了,可赵眘决心向太祖看齐,尽量多攒钱,完成灭金复国大事。在这个大愿望的推动下,赵眘在糜烂腥臭的吏治环境里,在千疮百孔处处伸手的财政泥潭里努力挣扎,让钱一点点地多了起来。这实在是不容易,各种不断出现的中小级麻烦不论,动不动还会有天灾降临。
他爹赵构会不定时地伸手,把他辛苦攒的钱掏走。
至于理由则很光明,儿子,最近我零花钱不够;儿子,你瞧我快过生日了;儿子,你妈最近也要过生日了;儿子,你二姨娘也要过……
每一笔都是巨额数字,稍微提一下让大家开开眼。每个月必须的花费是向德寿宫进钱10万费,每年48万贯另算,是赵构的零花钱,再有宫内各色人等的开支也都由官方负责。除了上面提过的各种生日各种节日的进献外,有时赵眘也嘴贱,喝多了些会向他爹许诺,过两天给您20万贯钱,聊表孝心。
酒醒后赵眘一身冷汗,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他决定装傻,酒话嘛,过两天大家就忘了,难道爹还会认真不成?
他太低估赵构的脸皮厚度了,赵构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不兑现?赵眘哑口无言,以皇帝之尊,以孝宗之孝,难道会赖账吗?
可真是没钱啊,好容易攒点,交出去真是肉疼。最后还是太皇太后吴氏出面圆了场,代替他交出20万贯了事。
德寿宫,是赵眘的梦魇之地,他不想去不敢去却不能去,那里边装修得像人间仙境一样,比如宫内开掘大池,注入西湖之水,号大龙池。岸边叠石为山,名为……“万岁山”。
听着像不像艮岳?
实际上德寿宫就是赵构根据记忆中,那繁华壮丽举世无匹的北宋皇宫园林造出来的微缩版。宫内亭台楼阁无数,夏天时“堂前假山、修竹、古松,不见日色,并无署气。”
宫内池塘假山旁的亭、桥是由吴璘所进的四川石料砌成,“莹彻如玉,以金钉铰”,“四畔雕镂阑槛”,“桥中心作四面亭,用新罗白罗木盖造,极为雅洁。”
桥下是千叶白莲,御榻、御几、瓶、炉、酒器等,都是用水晶雕琢而成。此外,德寿宫里还“甃石池,以水银浮金凫鱼于上。”
如此美妙,可落在赵眘的眼里,就像是吞钱的魔窟,时刻搅碎他的梦想,搞砸他的事业,没给过他半点的帮助!
很多年后他才会清醒地意识到,他爹这么做并不是无耻症发作,厚着脸皮只知道要钱。而是在帮他。赵构认为,时刻搞得这小子手里缺钱,才能保证江南的平安。
辛难万难,好在勤劳的汉人无论在怎样艰苦的环境里都能从事生产,于是托百姓们的福,赵眘的钱包还是一点点地鼓了起来,允许他去做一些有关尊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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