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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勋就知道自己此言会勾起朱厚照的这念头来,正想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苗逵却突然开口了:“别的典籍图册好说,但若是宝船的海图,只怕不是那么好找的。当年宣庙最后一次派郑公公下西洋之后,这些图籍就一直深锁,英庙也好宪庙也好,都曾经生出过重下西洋的念头,但最终都是被群臣谏止。奴婢还记得,当年宪庙年间,曾经向兵部要过这些图册,那时候刘大夏是职方司郎中,答复说是找不着了。后来连找数日无果,也只能就此作罢。所以,别的东西好说,此物在不在都不知道。”
“竟有此事!”朱厚照一下子勃然色变,怒声说道,“官员府库亏空,应该追赔,倘若这样重要的典册遗失了,他们难道就不用担责!”
徐勋从前也听说过刘大夏焚毁海图的传闻,但如今自己就身处这个大时代,对刘大夏的性子有些了解,他却不敢轻信这传言。刘大夏从兵部起家,虽对于军事方略远不如马文升,可也知道那些图籍典册的重要性,怎可能真的一把火烧了?若真的如此,纵使天子再宽容,朝廷舆论也会淹死他。须知这遗失典籍的罪名,可不是什么小罪名!
因而,见朱厚照一时暴怒,他连忙打圆场道:“东西在不在还不知道,皇上暂且息怒。臣找这东西,也是因为此前才刚看过已故丘阁老的《大学衍义补》,其中提到了以海运补漕运不足的条陈,一时心有所感,就想到了郑公公当年的海图。臣先去兵部找过,若是不得其踪,再去问一问萧敬萧公公,他在宫中多年,旧事应该都清楚。若再无所得,臣就只能请旨去找刘大夏问问事情缘由了。”
《大学衍义补》这部书,还是此前谢铎送的。尽管徐勋如今若去考科举,就连童生第一道县试也未必能过,但至少文言文读写已经不成太大问题。这样一部一百六十卷的书看下来,却也陆陆续续花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对于这位提倡在明朝开海运的阁老,他倒颇觉得时人有先见之明,因此及彼,再加上如今自己立足已稳,又已经暗中让刘瑾幕中的张文冕上了考成策,他虽计较着巡边,可另一头的目光却少不了转向了海图。
但凡新鲜的东西,朱厚照都有兴趣,此刻听见徐勋提起这么一套书,他立刻追问了一番,随即就记在了心里,最后却又吩咐道:“这海图务必一定要找到,否则既对不起太宗皇帝,七下西洋,最终死在海上的郑和兴许也要死不瞑目。要是萧敬还不知道,回头就派人把刘大夏提到京城来,他兜兜转转一直在兵部,这么大的事情他需得负责!”
等到从凝翠亭辞出来,徐勋一面走一面沉吟,随即突然觉得身边有些太安静了些。见苗逵亦是心不在焉,他便忍不住伸出手去在苗逵的眼前晃了一晃。
“苗公公?”
“呃?”苗逵一下子回过神来,见徐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他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本待随便找个话题岔过去,可鬼使神差的,他竟是开口说道,“文官们往往都觉得当年郑公公七下西洋虚耗钱粮无数,劳民伤财,可遥想那时候宝船铺天盖地的光景,怎不叫我们这些后辈唏嘘感慨。真说起来,要是咱家能像郑公公那样到番邦展示一回国威,那真是人生快事,纵死无憾!”
和这些太监相处久了,徐勋也知道他们都是些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有刘瑾这样野心勃勃的,有谷大用这样知足常乐的,有丘聚魏彬这样贪心不足的,也有苗逵张永这样一心想建立功业的——因而,他自然不会打趣苗逵这突然生出的念头,而是笑吟吟地说道:“郑公公先是从太宗皇帝征战天下,随后又七下西洋,这等功业确实前无古人,至于是否后无来者都是不好说的,苗公公也不用把一个死字挂在嘴边。”
仿佛是他这句话说到人心里去了,苗逵伫立片刻,竟突然开口说道:“平北伯,咱家听泾阳伯提过,说你有北巡之意。咱家还是那句话,北边的事情,咱家当仁不让,必定全始全终。而若是异日真有机会扬帆西洋,希望也给咱家留一个位子。咱家这一辈子,陆上的仗打过了,希望也能够在海上打一仗扬一扬国威!”
“好说好说。”徐勋自不会说如今这档子事还在纸上谈兵的范畴,笑吟吟点了点头就斩钉截铁地说道,“若是真能有那一天,必然让苗公公如愿以偿!”
尽管兵部尚书刘宇知道自己这职司是从杨一清手里抢来的,对徐勋突然亲自上了兵部来很有些提防,但也不敢真的阳奉阴违。徐勋亲自上职方司查阅旧档这几天,他派了一个亲信的主事寸步不离地跟着,事无巨细全都向他禀报,而他则每晚上跑刘瑾那儿禀报。头一两天还好,第三天第四天这么下来,刘瑾就不耐烦了,撂下一句打探清楚了再来报就把他轰了出去。于是,百般无奈的他只得把气撒在了那个主事身上,把人训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徐勋只对朱厚照和苗逵透了个底,在职方司里看图册时简直是对什么都有兴趣,翻翻这个看看那个,不时还在簿子上做笔记,那主事又不能问徐勋讨了来看都记了些什么,纵使心中再叫苦连天,也只能苦巴巴跟着而已。然而,从宣德旧档渐渐翻到永乐旧档,徐勋这才发现有关海图、南洋诸国以及永乐中张辅征交阯调兵的种种记录全都不在,心里不禁存了疑惑,可对人却一句话没说,让那主事更加摸不着头脑,最后在刘宇那里又招了好一顿骂。
等这一日下午出了宣武门到了萧敬的私宅之后,他方才直截了当问出了此事。尽管成化年间,萧敬并不是司礼监的第一号人物,但毕竟已经是司礼监太监,对于这旧事倒是有些印象,请了徐勋坐下之后,他亲自烧水煮沏茶之后,就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汪直用事,最重边功,因为交阯陈氏败给了老挝,汪直想要趁机再老功劳,就挑唆了宪庙仿照永乐旧事,趁机取了交阯。可当年永乐年间前前后后投了多少人员钱粮进去,交阯却好似一个无底洞似的,打完了叛,叛了再打,朝臣们不以为然,因而宪庙派人向兵部要交阯的地理和当年的调兵数目,刘大夏就谎称年岁已久,图籍都已经遗失,又对当时的兵部尚书禀明利害。后来汪直仍不罢休,挑唆宪庙一再去兵部清查,那时候还是司礼监掌印的怀恩怀公公挡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又提到宝船之事,刘大夏索性连海图也一并隐匿了下来。”
烧了和隐匿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因而徐勋听得暗自松了一口大气,忙开口问道:“那萧公公可知道这些图册如今可还在否?在哪儿?”
“你要是明着去问刘大夏,不说得千里迢迢跑到湖广,就是去了,他倔脾气一发,也未必会告诉你。兵部职方司除去原本那个图籍库之外,应当还有另外一个秘库,只有历代兵部尚书和职方司郎中知道。多半是些要紧的,却又不想让皇上看到的东西。我听说你底下的张彩是马文升看中的人,你和马文升也算有些渊源,去找刘大夏,不如去找马文升询问一二。”
刘瑾的大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借由一个考成法,他只觉得这是自己平生以来最自信的一刻。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加上这好用的手段,他自从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就一直高高昂着的头,现如今自是抬得更高了。当此前拖了好些时候的宁王复护卫一事,终于被他给捣鼓成了之后,面对那一份再次送到面前的厚礼,他一时笑开了花。
“宁王殿下也真的是太客气了些,不过些许小事,一再馈赠,咱家怎么受得起?”
“此事能成,全都是公公一力促成,我家殿下感恩不尽,别说如此馈赠,就是再多一倍,也不能表示心中感激。”再次登门送礼的罗迪克此时口气比从前更谦卑更热络,随即又满脸堆笑地说道,“若不是江西上下的官员往往都对我家殿下看得死紧,原本我家殿下还想铸一尊金佛送给公公,以表公公为万家生佛之德。”
刘瑾既然是太监,对这些佛道之说自然相信得很。此时此刻,他口中连连客气,可眼珠子却滴溜溜直转。得知江西几个地方官屡有弹劾宁王之事,他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这事情好办,如今既是行了考成法,到时候不怕他们不出纰漏!你回去告诉你家殿下,堂堂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怕那些家伙干什么,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咱家,咱家替他撑腰!”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等到命张文冕将这罗迪克送走,刘瑾方才让孙聪拿上了礼单来。他刚刚自矜身份,也没去看这次究竟又是什么谢礼,可展开来一看,见里头是一套金银祭器,他想起自己刚准备让人回乡给父母重修祠堂坟茔,顿时眼睛一亮,及至后头又献上了一份京郊土地的地契时,他更是为之大悦。
“好,很好,咱家到底没看错人,这宁王是个有情有义的!”
话才说到这儿,孙聪尚来不及回答,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叔父可有空,侄儿求见。”
“是二汉?”刘瑾自己既没有儿子,对几个侄儿就看重得很,刘二汉和刘奎都是最先被接到京城来的,自然更受看顾。此时此刻,他对孙聪摆了摆手,旋即就吩咐道,“进来吧。”
刘二汉进门时见孙聪拿着礼单出去,就知道是又有人送了重礼给刘瑾。虽说他还算受宠,可刘瑾的侄儿不止他一个,日后的嗣子却只能有一个,因而他进屋之后乖巧地磕过头,就顺着杆儿先奉承了刘瑾好一通话,随即才开口说道:“叔父,今天侄儿在外吃酒,正好遇到钱宁,便有心请他同席。他言谈中对叔父送他小楼明月之事感激不尽,后来多喝几杯,又透露了一件事。”
刘瑾当初从府军前卫把钱宁要了出来,并不单单是为了要撬徐勋的墙角,最主要是他在军中全无根基,如今掌印司礼监,更不可能去京营十二团营坐镇监军,少不得拉拢几个真正有战功的。而钱宁也没让他失望,虽两头左右逢源,可终究要紧的事没对徐勋泄露,若是到时候再让那尚芬芬多吹吹枕头风,异日给他里通情报,倒是一招好棋。
因而刘二汉一说透露了一件事,他立刻大感兴趣地问道:“什么事?”
尽管对钱宁那么个大老粗却抱得美娇娘归很不满,但刘二汉还分得清楚轻重,此刻站在刘瑾身边深深弯下了腰道:“钱宁说,平北伯徐勋似乎有意出京巡视边防。”
“这是真的?”
刘瑾霍然起身,待到刘二汉使劲点了点头,他虽有些不敢置信,可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山不容二虎,这大半年来和徐勋来回角力,虽做成了几件大事,可失败的事情更多,这要是徐勋不在,他就从容多了。想起自己的那些新政,徐勋从未真正下手拦阻,只是左一个右一个把人笼络到门下,他自忖已经看清了这小子的志向。
胸无大志,只想和他刘瑾平分秋色,没有独霸朝纲的野心。想要这时候出去巡边,说不得是又指望打上一仗建下军功,回朝升官进爵。可这小子也不想一想,打仗哪里有必胜的?
“叔父,这难得的大好机会……”
刘瑾想起上回徐勋回金陵迁坟,结果突然回来翻转了局面,自己这才咸鱼大翻身,他免不了生出了几分忌惮,思量再三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用说了,这小子比泥鳅还滑溜,他离京就离京,咱家有咱家的事情要做!”
不用去对付徐党那些人,他只管好好扩充自己的实力,就足以让那小子拍马都追不上!
ps:虽然都说刘大夏烧了那些东西,但查阅无数资料后,当事人或者旁人的话被人误解了,证明压根没那档子事……刘大夏虽说是个固执人,但身为主官烧海图典籍,他不怕御史参他玩忽职守啊……
第五百八十七章兵事婚事,国事家事
一座伯府,两位伯爵,这大约在整个大明朝的史上也是头一份。朱厚照倒是曾经有意再赐一座府邸给徐勋,奈何这西城地块原本就是寸土寸金,而兴安伯府隔壁的武安侯府虽则落魄了,可也完全没有出卖祖上土地赐第的打算,附近还有其他不少勋贵武臣的府邸,距离兴安伯府最近的地皮也在至少相隔五六条胡同之外的地方。所以,小皇帝的好意只能就此作罢,作为弥补,打从腊月开始就陆陆续续往徐家赏赐了不少东西。
从野猪肉鹿肉熊掌之类的年节肉食,到御田稻米红箩炭等等常用物事,再到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等等……按照金六私底下的话说,这等隆恩,简直是旷古少有。就连徐勋的外书房,也在朱厚照节前一次跑到这兴安伯府逛了一圈之后,亲自泼墨挥毫,提名曰试剑斋。这三个龙飞凤舞煞气十足的字一挂上去,纵使不识字的下人听人说了之后,也不禁暗地犯嘀咕。
这是书房?改成演武场的名字兴许更合适吧!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坐在里头左手椅子上的那一溜三个身着军袍的年轻人,专门在书房伺候陶泓和阿宝不免却觉得这外书房的名字起得异常应景。这三个人分明是风尘仆仆连家里都没有回去过,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根本没挨着靠背,就连屁股都只蹭着一丁点椅子,让人怀疑他们会不会一个坐立不稳摔下来。这要是其中一位如此也就罢了,偏生另两位贵胄也都是如此,让人不得不感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徐将军请喝茶。齐将军请喝茶。曹千户请喝茶。”
直到金弘小小一个人拿着一个大大的茶盘,逐个在人面前奉上了茶,三人的表情这才生动了些。——接过之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润润嗓子,外头就传来了徐勋说话的声音顷刻之间,他们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齐刷刷站了起来。
“去寿宁侯府给侯爷送个信,就说多谢他好意,今晚;我必定过去。”
随着这说话声,不一会儿,徐勋就进了屋子。见这三个上前行礼,他立时笑着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多礼,赶紧坐吧。你们这一路辛苦,就连过年都又没在家里过,说起来实在是我对不住你们。这一路过来可顺利么,没碰到什么事情吧?”
直到徐勋在主位落座,三人方才——坐下,却是坐在首位的徐延彻先欠欠身开了。:“回禀大人,如今天气已经稍稍暖和了些,一路回来顺利得很。”
“这一次过年咱们是在陕西过的,杨大人邀了咱们和不少僚友,倒是热闹得很。”第二个开口的却是齐济良,他说着说着便响亮地打了个喷嚏,随即才不好意思地说,“路上赶路急,似乎有些着凉了。说起来我是第二年在外头过年了,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家母那儿恐怕有些埋怨。”
提到仁和大长公主的埋怨,徐勋顿时头疼了。正德皇帝朱厚照总共就三个姑姑,虽说当年齐济良仗着自己是公主之子,在郑旺妖言案中充当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可事情既是过去了,齐济良先进府军前卫,之后又转入十二团营,现如今已经是佐击将军,那过节早就揭过去了。仁和大长公主一方面欣慰儿子成器,另一方面却也不满徐勋把自己的爱子差遣得满世界跑,别说在朱厚照和张太后面前,还亲自跑来对他倒了一番苦水。
“大长公主那儿,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儿回头我会亲自去赔个礼。”说到这儿,徐勋方才看着脸上还留着红紫冻疮的曹谦,满脸赞赏地说道,“曹谦,此次你们三个冬日北行,你的任务最是艰险,难为你不但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而且还有额外的成果。
“卑职只是按照大人的安排行事,不敢居功。”
曹谦在年后回到大同时,就接到了晋升千总的升职令,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虚头军职,而是实授十二团营左官厅千总。尽管知道是酬功,但那会儿事情尚未做成还知不知道,旨意就等在了那里,显见徐勋是提早想到了。于是,他在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让人加急送往京城之后,也顾不上正月天冷,先在大同见过了张宗说,回了一趟固原见父亲,又去了西安见母亲和媳妇妹妹,诸事完备之后,等到北边再次消息传来,他才和徐延彻齐济良一块回来。张皇亲街上的寿宁侯府,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最招摇的勋贵府邸之一。尽管京城中算得上是暴发户的并不止张家这一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京城如今最大的暴发户是刘瑾和徐勋,可把时间往前追溯十几二十年,张家才是京城最大的暴发户。可刘瑾在宫外只置办了一座私宅,徐勋和徐良则接收了兴安伯府,论及宅邸规制奢华,就远远及不上张鹤龄了。就连更受张太后疼爱的小弟建昌侯张延龄,在奢侈方面也是瞠乎其后。
就好比这正月末齤里设宴家中,那七间厅堂不但设着铜柱地龙,而且吃的都是新鲜菜蔬,新鲜河鱼,甚至还有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虾,而酒宴上用的器具,除了新造出来的琉璃器皿,就是旧窑的珍物,席间侍女跪坐斟酒时,打量她们身上穿戴,才刚从塞外风雪里走过一遭的曹谦面对这样的富贵温柔乡,忍不住有些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