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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如今是由两位尚书仆射主事,一人分管六部中的三部,吏部历来便是归尚书左仆射管辖。在他之下有一个正四品的尚书左丞,尚书左丞下还设有郎中及员外郎各一名以为辅佐,这下面才轮的着尚书都事。说来唐松虽归属于尚书左丞的管辖,但因品秩差距太大其实够不上,其顶头上司是这两位郎中及员外郎。也正是他要拜见的对象。
仅仅等了一会儿的功夫,那名唤孙山的掌固就从院中位置最好,居中的正房里走了出来,“刘郎中有紧急公事无暇见唐都事,着唐都事去请见韦员外郎即可”
比照六部各司的标准,从五品上阶的郎中是主官,从六品上阶的员外郎则是副手。
不是不在,而是不见!见一个新来的属官不过就是说几句勉励言语的功夫,能花多少时间?这刘郎中不是无暇见他,根本就是不想见他。
由此唐松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前几日到政事堂请见陆元方的情景,当时在政事堂外的门房里等候的官员中就有这个刘郎中,后来唐松往进走时隐隐还听到他跟另一个官员说过风凉话,说他唐松是陆相亲自指定的亲信,“这种人到了我手下怎么敢管?”
看来这刘郎中对陆元方直接插手自己地盘的人事安排有些想法,但其又不敢向陆相置疑,于是乎他唐松就成了出气筒。此刻特意不见他其实就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敲打。
对刘郎中玩的这一点小心眼唐松虽然心里不太舒服,倒也能想通。他不是不知世故的,自然明白陆元方这种搞法确实是官场里面的忌讳,会让像刘郎中这般夹在中间的人感觉到难受别扭。
这一点想开之后,唐松也就没计较什么,跟着那掌固到了与刘郎中公事房隔着院子正面相对的另一间公事房外,不消说这里就是那位韦员外郎的公事房了。
这一遭的待遇与刚才相比真是冰火两重天,掌固孙山刚进去一小会儿,便见一个三十余岁,面白无须的官员笑吟吟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位就是年来名动天下的襄州唐松了吧?早慕其名不成想今日才得一见,来,快进来”
不管这位韦员外郎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此热情,但他这种态度确实让第一天到职就受顶头上司冷遇的唐松感觉好了很多。
韦员外郎的公事房面积不小,里面的装设乍一看并不出奇,但只要稍稍仔细看看那些器物,竟没有一件是普通的大路货色,这就使得公事房内少了些呆板,多了几分素雅。房内一具红泥小炉上正煮着庵茶,火候差不多到了七分,茶香满室。
进公事房之后看到这些,再看看韦员外郎看似普通实则考究的衣衫配饰,唐松对这个热情的上司已经有了初步的印象。此人的家世出身必定不太普通,在衙门里看来也甚是闲散,只是还不知道这种闲散是他自己不愿意做事后的有意为之,还是根本就无事可做。
现在时间还很早,上衙钟声也才刚敲过不久,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自己煮茶的时间。所以唐松对满室茶香及那一具红泥小炉视若未见,更没有一句提及,端端正正的在书案对面坐下,静听韦员外郎说话。
其间,韦员外郎说的多,唐松除了必要的开口之外绝不多话,总之他的表现与皇城中其他那些谨言慎行的新入职者没有任何区别,深合中规中矩四字之要。
见他如此,韦员外郎也就没再太过热情,两人完成了正常的入职前谈话之后。韦员外郎又亲自送他到任,并向部分同僚做了绍介。
也就是这个时候唐松才知道他居然隐为六尚书都事之首,这倒不是说他的官阶比那五人高,而是因为他联系的是吏部的缘故。三省六部制中的六部之间其实也有排名高下之别,当下是吏、户、礼、兵、刑、工,吏部乃是当之无愧的六部之首,他这个负责联系吏部的在尚书都事中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此外,他倒也非光杆司令,手下还管着一个从八品下阶的主书,一个从九品上阶的主事,除了这两个流内官之外,属于流外的还有三个令吏,六个书令吏,一个亭长,两个掌固,若是将流内流外都加起来,手下也有十好几号人马。
看韦员外郎介绍时其他五个尚书都事脸上的表情,显然对他并不陌生,但在面子活儿的寒暄下面,这五人对他也并不热情,唐松甚至还在其中两人身上感受到了淡淡的敌意。
唐松自然不会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中规中矩的与同僚及下属见了面,随着韦员外郎完成任务后离开,那五个尚书都事也前后脚的走了,至此,唐松就算正式入职成为尚书省中的一员了。
托尚书省这个大衙门的福,唐松以从七品上的位阶居然也能有一间自己的公事房,虽然面积不算大,里面的布设也很简陋,但毕竟是个独立空间。
在公事房里转了转看了看之后,手下管着的主事走了进来,两人免不了一番长谈,唐松向他详细询问了自己的职责范围以及当前的工作安排。
一切搞清楚之后,唐松向那主事笑着道:“你们都是老衙门了,某却刚来任职,能有什么好提点的?诸项事务你们以前怎么办的差事现在依旧怎么办,别出了什么纰漏就好,至于其它的且过些时候等某熟悉了再说不迟。对了,既然马上就要着手考功之事,你且把朝廷有关考功的具文条例都找来我看看”
主事细听完唐松的吩咐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收了几分小视之心。像他这样负责具体办事的最怕就是上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瞎提点,瞎指挥,这会让他平添无数辛劳,而这些辛劳还不会有半点效果。
当然真要遇到这样的上官,他们也不是没有阴手应付,甚至能逼到上官颜面扫地的地步,但事情真做到这个份儿上时就是两败俱伤之局,若非被逼到苦不堪言的状态,那主事也不愿如此。
原本看唐松年纪太轻,那主事还存着担心,听了他这番话知道他不会瞎提点之后才放心下来,与此同时也明白这位年轻到过分的上官当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主事去后不久,便送来了厚厚一叠具文条令,皆是当今朝廷考功的依据与标准。
入职第一天随后的时间里,除了中午在皇城外找了一家酒肆请十几个属下一起吃了顿饭之外,唐松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阅看那些具文条令上了。
这一细看,唐松心下当时就是一片冰凉,盖因之前在完成陆元方交代的那个任务时,他选定最终名单的过程与这些条令颇有偏差,若然如此的话,陆元方即便是信任他,又该怎么看待他交上去的那份名单,怎么对待他交上去的那份名单。
若如他当初揣测的那样,这次任务是陆元方对他的一个考验的话,那是否意味着他在这次考验中已经完败下来了。
唐松从书案后站起身在公事房内缓缓踱步,心中既是懊悔又有些不甘不平。
懊悔于自己竟然如此疏忽大意,既然是选人为什么就没想到把考功标准拿来仔细研读一番,天天闭门在家竟至于犯了这么大一个低级失误。
至于不甘与不平则是在他看来,当今朝廷所行的这个“四善二十七最”的考功标准看似体系完善,但若以目标为导向的标准来衡量,其操作性及效果实在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四善二十七罪乃是考功标准的总称,首当其冲的四善皆是道德方面的标准,一曰德义有闻,二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称,四曰恪勤匪懈。这四项条件是对所有参加考课官员之共同要求,在具体的考功中,官员得到的善越多等次就越高,若是四善皆备,便为上上。
至于二十七罪则是根据各官署职掌之不同在才能方面提出的标准。例如其一曰献可替否,拾遗补阙,为近侍之最;二曰铨衡人物,擢尽才良,为选司之最;三曰扬清激浊,褒贬必当,为考校之最……
以上的条令与标准不能说不完善,但其却无可回避的面临着两个问题,第一:与当今士林重道而轻术的传统一致,这份考功标准有着较为明显的重德而轻于才的倾向,这还不是主要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这四条标准说来好听,但可操作性却太差,也就是难以凭借它将一个官员与另一个官员区分开来。“德”本身就是个比较宽泛的慨念,再给这么一个宽泛而又难以量化的标准,怎么用?
第二则是“二十七最”的标准太过于泛化与简略,这就带来含糊的弊端。拾遗补阙的标准是什么?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拾遗补缺?依据这一条如何将近侍官划为三等九级?选司擢尽才良的标准又是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当下朝廷所行的这个标准看起来很美,但用起来却又太不给力,可操作性实在太差,相应的随意性就太高。据此来评定官员优劣,效果堪忧啊!
与这四善二十七最比起来,此前唐松选定那份名单时的标准虽然远不如它的完善,但一条条一项项都是从实际的政绩出发,譬如做完一任县令后,县中所辖人口是否有增加?增加了多少?口分田与永业田是否有增加,增加了多少?租庸调税赋是否有增加?增加了多少……其对每一个官员的评定都有这些实在的数据统计做支撑;其对官员与官员间的优劣区分,也是在对数据的计算与比较之后才做出最终结论。
四善二十七最华美而空,他则是繁琐而实;四善二十七最可操作性很差,他则是从实实在在的操作中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陆元方仍对考验的结果不满,进而对他那一份呕心沥血而出的名单弃而不用,却又怎么让他甘心?他又怎会不心生不平?
就在这种颇有些纠结的心态中,外面传来了悠悠的散衙钟声,唐松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准备回家时,那名唤王峰的主事领着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言说陛下召见,敕令其即刻进宫。
闻言,唐松心中猛然一震,进而生出些忐忑来,因张昌宗放暗箭引发出的水晶之事终于要有结果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爱你爱到杀死你
秋末冬初,正是白天渐短暗夜渐长时候。等唐松随小太监来到武则天所在的地方时,天色已是夕阳西下的向晚时分。
武则天依旧住在瑶光殿,但这一回却不是在殿内见他。
瑶光殿外,凝碧池畔,数不清有几百盏宫灯早已挂上了柳树枝头,宫灯的光芒与落日的余晖交融一处,而后柔柔的洒照在柳树飘飞的枝条与平静如缎的湖面上,映出一缕缕粼粼的波光,斯时斯景,真是美到了极处。
武则天就在凝碧池畔风景最美的那处地方,手持醇酒斜依在一具锦榻上,此刻的她在柔光的辉照下真有说不出的安闲适意。
一边小口的呷着酒,武则天一边饶有兴味的看着前方。
距离她锦榻不远处赫然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木鹤,依唐松的目测,这只木鹤竟有他两人之高,比之后世里的一层楼房还要高些,前后长约七八米。整只木鹤从雕工到粘附全身的羽毛,再到嘴眼的画绘都明显是出于顶尖工匠之手,实已到了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的地步。乍一眼看去,这只形做振翅欲飞状的木鹤似乎就要腾空而起,直贯碧霄。
最神奇处还在于木鹤腹中分明有人在操弄着整只木鹤不断活动,或直行,或回身,而那长长的鹤首居然也是活动的,随着一边坐部伎乐工奏出的音乐婉转的做出种种姿态,这种动感再加上那一身在微微湖风中不住飞动的羽毛,眼前这只本就逼真到极点的木鹤已然真的活了过来,美轮美奂到令人叹服的地步。
就在木鹤背上,此时正站有一个舞者,这舞者也不惧寒冷,在这样的天气里居然只穿着一身轻纱制成的舞服在鹤背的双翅之间俯转腾跃,做出种种曼妙的舞姿。
舞者身形劲健颀长,本就适合为舞,加之其舞技甚精,更有精美的舞服在湖风轻拂之下飘飞婉转,这一切都使得舞者的表现几达完美之境,倾心一舞在木鹤上的他洒然飘逸,望之恍若驾鹤高翔于碧霄之上白云之间的九天飞仙。
这环境,这木鹤,还有这舞者,即便唐松在认出舞者就是张昌宗之后,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一舞实在太完美,完美到让人一睹之下就为之目眩神迷。
名下无虚啊,张昌宗能坐上第一男宠之位,除了得益于他那面如莲花般的美色之外,其舞艺之精亦是让人不得不赞赏。
眼见木鹤上张昌宗的演舞正至高潮,唐松遂也就拉住了那小太监没有去打扰武则天,而是站在一侧观赏着这难得一见的胜境。
对于唐松而言,张昌宗人怎么样,对他做了什么是一回事,其舞艺绝妙又是另一回事。尽管心中对张昌宗放他暗箭恼恨不已,却并不妨碍唐松全心全意的去欣赏这一曲舞者、服饰、道具与环境都配合的妙至毫巅的完美之舞。也不妨碍他在这一刻发自内心的去欣赏张昌宗——一个面如莲花,舞姿之美亦如风中摇莲的绝世花美男。
大半盏茶功夫后,宫中教坊坐部伎们的音乐渐慢渐收,这一曲流云飞仙之舞也终于结束。有宫人拿来早就准备好的梯子迎着木鹤上的张昌宗下来。待其下到一半时,放了酒樽的武则天竟离了锦榻亲自走到木鹤旁边伸手过去搭他下来。
待张昌宗落地之后,武则天又急命人取来衣物亲自为其披上,带着无限爱怜的拍了拍这位小男宠的手,而后又像忍不住似的摸了摸他的脸。
目睹此状,唐松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黯然的叹息,若武则天不是这么宠爱张昌宗该有多好!又或者受尽武则天宠爱的张昌宗能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处心积虑的想要做掉此人,亦就能为神都宫城留下这个犹如舞蹈精灵般的莲花美男。
唐松是真的发自内心欣赏过他的!但眼下,这种欣赏却成了自己最大的危险,因为越欣赏就意味着他越出色,武则天对他的宠爱也就会越来越深,而他吹枕头风的危害也就越来越大……而这又迫使唐松不得不将他视为生死仇敌。
因为欣赏,所以……我要杀死你!
越是欣赏,杀意就越浓,荒诞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直到张昌宗完全穿好衣服,唐松才推了推为他引路的小太监,而后随在他身后去给武则天见礼。
“朕适才观你来的有一会儿了,倒也识趣没来搅了六郎的鹤舞,且说说,六郎这一舞如何?”武则天的神情间看不出对唐松的喜恶。
唐松行礼完毕后站直身子,向着张昌宗微笑颔首作为见礼后十分诚挚地说道:“张侍御此舞飘逸似流云,清灵如飞仙。真是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臣下在一边看的是如痴如醉,叹为观止。说来真要感谢陛下见召,使臣下能有此机缘大饱眼福”
站在武则天身边的张昌宗听到唐松这一番言论,再看到他那若要假装根本假装不出的真挚,眼中倏然有一丝愧色浮现,不过转眼便已消逝无踪了。
听完这番回答,武则天也扭过头来看了唐松一眼,“婉儿此刻虽不在这里,但她常在朕耳边赞你才思敏捷。有了妙舞安能无新词?正好教坊司演奏技艺最优的坐部伎与内廷供奉兰三娘俱在此间,你又是以词名世的,且填一新词为朕助兴”
这……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话说自去年与四世家八老争锋之后,唐松就再没干过这般弄诗弄词之事,隔了这么久此时乍一听到武则天这要求,还真有些惶然无措的感觉。
催的这么紧,一时之间却让他到哪儿去寻一首合适的绝妙好词?只不过在水晶的问题没有答案之前,也没办法拒绝。
口中答应着的同时,唐松已在四下里探看,希望能从周遭的景物中有所触发,但看来看去也没什么感觉,最终眼神落在了张昌宗身上。
此时太阳已落西山,光线逐渐变暗,高处柳枝上宫灯的光芒洒照下来时也已变得朦胧,容貌本就逆天的张昌宗在这份朦胧的柔光里愈发漂亮到让人雌雄难辨的地步,其时又恰有湖风吹拂起他那长可及地,外衫笼盖不住的舞裙衣袂,飘飘举举之间,竟有令人沉醉的绝世姿容。
这张绝美的脸,还有那犹自在湖风中飘飘的舞裙,都使唐松的脑海中蓦然闪现出一个人来,一个与神都洛阳远隔着万水千山,芙蓉如面柳如眉的人!
这一闪念之后,便有无数记忆的画面似潮水般涌来,即便柳眉西行都已经一年多了,却依旧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触手可及,清晰到仿佛闭上眼睛就能走进那些熟悉的画面里,清晰到那张芙蓉玉面就在眼前柳眉弯弯的笑着。
分别以来不曾经常提及,是因为……时刻就在心里!
心与心之间分明天涯咫尺,但现实中的万水千山却是咫尺天涯。
这一刻,走神了的唐松真的后悔了,悔的心疼,当初为何要放她远去?为何要让她独自承受雪域高原上的凄风苦雨?
“唐松”武则天的一声低唤惊醒了走神的唐松,接过宫人递来的笔墨,一些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句子便那么自然而然的又流淌出来。
一气呵成的写完之后,唐松仍不免有些黯然神伤,刹那间他竟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丢开眼前的一切,跨马长驱,踏遍天涯去寻她,去找她,而后就在那雪域高原上纵情长歌,在那野花仿似开到天边的茵茵碧草上,在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