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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间装饰的无比华美的寝宫内,就在那一架白鹤祥舞的灯树旁,掌控天下逾三十年,武周帝国的开国女帝武曌半个身子在榻上,另半个身子垂于榻下,已无丝毫气息。
灯树明亮,将榻上的一切照的纤毫毕现。照清楚了榻侧地上淋漓的血迹和一只倾覆的兽形香炉,照清楚了武则天褪去妆容后松弛褶皱的肌肤,也照清楚了她褪去义髻(假发)后银丝满头的白发,没有了那双常含九天风雷,霸临天下的凤目之后,这一刻,千古女帝的苍老与脆弱就这样一览无余的呈现出来。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武三思居然就这么愣住了。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心情究竟有多复杂。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声中,宗楚客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赶出了一个吓得魂都没了的小宫女。
武三思没有回头,宗楚客问了之后方知这小宫女乃是今晚负责出恭之职司的,似她这样的职司历来只能在最偏僻黑暗的角落,也因为这个缘故居然让她目睹了一切。
先是张昌宗侍御谴退了外面伺候的所有宫人,因这小宫女位置太偏,张昌宗又太急,竟是将她漏了,她又不敢动,屏气凝神看着张昌宗从外面接过了一碗红玉(活取得鹿额血),看着张侍御悄悄背过身子往红玉里添加了一些什么。
说到这里,回忆到此前那一幕,小宫女紧张的简直要死过去,直到宗楚客取来一碗凉水给她灌下去之后才好些。
随后……随后,张侍御便将这碗红玉呈给了榻上了武则天,但不知为何,分明看不到张侍御动作的武则天接过红玉之后却没有喝,反倒还问了几句什么。
因是距离太远,小宫女也没听清武则天究竟问的是什么,只知道张侍御先是疾退了几步不断辩解着,再然后整个人就如发了狂一般,抄起榻侧不远处的一只瑞兽小香炉重重向榻上砸去,一下,两下……
说到这烛光灯影里的血腥击杀时,小宫女再也禁受不住,头一歪居然就此晕了过去。
宗楚客毫无怜惜之心,取来铜盆将里面的水一股脑泼在小宫女身上,方才将后续的事情问清楚了。
张昌宗活活击杀武则天不久,寝宫的门户突然从外面被撞开,上官待诏带着几个健壮的宫人闯了进来,见到房内的一切后,当即命人扑住了张昌宗将其捆缚起来,而后欲收走陛下的尸身时,忽闻外面有脚步声急促而来,遂就匆匆带着张昌宗由密道中撤走了。
宗楚客揪住全身湿淋淋的小宫女脖颈疾问道:“密道在哪里?”
小宫女伸手一指,宗楚客即刻奔去查看。
不一会儿后宗楚客回来向武三思摇了摇头,示意密道中太黑,且里面纵横交错,一时半会儿断难寻人。
随后,宗楚客转到依然瘫坐地上的小宫女身后,伸出两只手去扼住了那细嫩的颈项,仅仅片刻之后,这个年不过十三四的小宫女便已香消玉殒,再无气息。
干完此事后,宗楚客拍拍手起身走到武三思身边,昂扬声道:“上官婉儿与张昌宗有私,不合偷情时被陛下发现,两人奸生贼心,竟做出弑君谋逆之事。臣请梁王即刻调动禁军搜捕此二人”
武三思木木的点点头,僵硬着要转身时却被宗楚客叫住了,“此事谴袁文博去办即可,梁王此刻当派人将诸位大人及建安王请来此间”
此时武三思脑子里晕乎乎一片,似是被什么迷住了一般。宗楚客见状连唤了几声见没甚效果,顿足转身拿起一盏残茶泼在了武三思脸上,厉声喝道:“大事就在眼前,梁王速醒乎!”
吃此凉茶一激,复又一喝,武三思终于醒过神来。宗楚客再与他耳语一番后,两人便迅速忙碌起来。
先是找来袁文博,命其再次严禁内宫防务,并谴出精干人马追捕上官婉儿与张昌宗,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宗楚客则忙着用从上官婉儿签事房中寻出的空白诏书与印玺撰写诏书。
当这两宗事情完成之后,武三思的众亲信与建安王武攸宜也到了。
乍一目睹武则天寝宫中的凶案现场,这许多官员俱都被惊呆了,良久良久,寝宫中落针可闻。
当他们终于从这无边的震撼中醒过神时,许多人对视之间的眼神居然是一片茫然,这天下没了圣神皇帝,这朝堂没了圣神皇帝该怎么办?
天塌了啊!
一边站着的宗楚客冲武三思向武攸宜打了个眼色后,自己到了那些官员面前。
这些官员方面的工作由他来完成,建安王那里就只能武三思自己出马了。
武三思走到双眼通红的武攸宜面前,沉痛的叹息了一声,正待要开口说话时,武攸宜冷冷的看过来,“你好毒的心,好大的胆”
就此一句,将武三思噎的倒闭气,原本想好的话竟是说不出来了。
武攸宜闭上眼睛也不再看他,“你想要兵权?如今我已入你笼中,你尽管让袁文博这个悖逆畜生去我府取兵符便是,但若想让我助你谋逆,吾宁一死耳!”
说完,武攸宜居然就此走了,边走边放声哭叹,“武氏宗族死无地矣,死无地矣!”
对此,武三思尽管满心恼恨,也只能权且咬牙忍了。
袁文博负责去建安王府取兵符,武三思一党负责连夜出宫联络武党重臣,宗楚客负责游说武氏宗亲,武三思则亲自出马携庐陵王李显会晤狄仁杰,完成一系列的威胁利诱及妥协交换。
就在一切安排停当,武三思并手下党羽信心高涨之时,忽有禁卫来报袁文博,言说府军已经进宫,而今正向天子寝宫逼来,战还是不战?
第二百章 再生变化
武三思等人谋划已定,正在踌躇满志之时忽闻府军已进内宫,且正在逼近中,顿时相顾骇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们怎么进来的?”
“是自德猷门而入”
听到这话,武三思立时看向了袁文博,袁文博则是以手抚额,愧悔连连,“疏忽了,真是疏忽了”
洛阳宫城占地甚广,光是外宫城就有十道门户,德猷门是其中最不显眼的一个。盖因此门之内乃是宫城的含嘉仓城,简单来说就是一大仓库,若非碰上罕见的大饥荒,根本无人会注意到宫城的这个犄角旮旯,素日守在这里的也都是内宫中最没有地位的那些个老弱病残宫人们。
这是一个被疏忽了许多年,也已经习惯被疏忽的地方,作为此地通向外界的门户,德猷门常年紧锁,基本就没有开门的时候。久而久之,既然从无人于此间通行,那守卫也就省了,历来都是由距此最近的龙光门值守巡看巡看,除非战争爆发,洛阳被围城,否则这种情况怕是改变不了了。
但谁能想到府军居然就从此地进了宫中?其实细想的话,这也怪不了袁文博,洛阳宫城太大,而他手下的人却又太少,要想以有限的人手将偌大的宫城封锁的水泄不通,怎么可能?
这时武三思手下一心腹蓦然出声道:“宫中有内奸”
武三思狠狠盯了这官一眼,这不是废话吗,没有内应,那常年不开的德猷门还能自己打开不成?但他现在已顾不得呵斥这庸官,满心满念只有一个想法—战还是不战?
“府军来的有多少人?”
“宋校尉适才攀高瞭望敌情,府军入宫者当不下五千余”
听到这个数字,袁文博脸色再变,虽然他手下的人马不下两千余,且禁军的战斗力远胜府军,但他这两千人要分守内宫各处要紧关节,能抽调出来参战的至多五百余,以一搏十,这仗还怎么打?
怪只怪这些府军来的时间实在太要命,时机卡的太好。若是再晚些时候,他一旦拿到兵符,只需再调来两千禁军,这五千府军何足惧哉?
袁文博将当下的情形简单叙说完毕,静候武三思决断。
猛然从天上掉下来,且还是掉进了一个藏着吃人猛兽的深水潭,这就是武三思此刻的感受,但于他而言,战与不战之间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为何不战?”武三思恨声道:“内宫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文博,你即刻抽调人手一宫一殿的拒敌,此事安排好后,即刻往建安王府取兵符,调兵来援”
袁文博不愧禁军出身,尽管敌我悬殊如此之大,他也没有半点畏难之态,领命之后当即转身便去。武三思目送他去后,刻意和煦脸色向手下党羽温言劝慰,然则,任他如何口灿莲花,许多党羽脸上已经有了掩饰不住的惶惶之态,这与适才的群情振奋,以为天下唾手可得实有天壤之别。
目睹此状,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武三思心头,但他强撑着脸色不变的遣散了众党羽,着他们各按计划行事。一时间,众人作鸟兽散,唯有宗楚客不曾离去。
不等武三思发问,宗楚客先已走过来,“今晚若天佑我王,武氏宗室除了倾力支持王爷已无其他选择余地,下官联络宗室的任务晚一步倒也无碍,反倒是这内宫之中更为要紧”
心神不宁的武三思此时也需要有人陪在身边,是以闻言之后也没催他走,两人便沉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外面已有喊杀之声隐隐传来,听到声音距离此地尚远,武三思心中安定了些。
此后之情势正如他所料,内宫地形复杂,府军虽然人多,但展开困难,优势兵力难以发挥,兼且禁军实在锋锐,是以那喊杀之声便一直僵持在初起之地。
默默听了许久后,武三思心中大定,转身笑谓宗楚客曰:“以此进境,府军若想冲到天子寝宫,非天明不可得也,到那时,文博早已领军来援”
言至此处,武三思自负的一笑,“况乃某更有阻敌妙策,只是顾念这巍峨宫城建造不易,顾念宫人性命不忍为罢了”
宗楚客心中对他打的什么主意清清楚楚,只是脸上却故作茫然状,“梁王计将安出?”
武三思仰天大笑三声,尽展睥睨天下之雄姿后方才以咬金断铁般的声调蹦出了一个字,“火”
宗楚客作恍然大悟状,抚掌而赞道:“只要保得这天子寝宫不失,外面火势一起,那些作乱的府军必定寸步难行!梁王好计,梁王好仁心”
武三思再振长笑,孰料他这笑声未歇,外面的喊杀声却突然小了下来,仅仅片刻之后便已悄然不闻。
这突然的变故让武三思心里猛然“咯噔”一下,长笑就此戛然而止,一连急咳了好几声后,才忙忙摆手道:“叔敖,速去看看究竟为何战事猝停?”
宗楚客略一迟疑之后还是去了,武三思再也呆不住,也跟在宗楚客身后向适才喊杀声密集处走去,但不等走近,却又迟疑着不肯再上前,最后索性就停在了那里。
没过多久,宗楚客便疾步而回,神色甚是仓惶。武三思从暗影中出来叫住他后才知,打着勤王之师的五千府军队伍里多了上官婉儿与张昌宗两人。
而后,上官婉儿向正凭借地利拼死抵御的禁卫喊话,直言他梁王弑君谋逆,亦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张昌宗在阵前自承了他受指使弑杀天子之事。
张昌宗的自承一出,禁卫立时哗然,军心再难稳定,现在别说抵抗了,只怕稍后杀将回来亦是极有可能。
听完这番缘由,武三思脸色灰败,纵然站立亦难。当今的万骑禁军乃是武则天登基之前从东北边塞上千挑万选的精锐之师,这支万骑精锐因武则天而成军,武则天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荣耀与信任,以及物资钱粮上的厚待。是以这支军队对武则天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今晚就连武三思最初也没想到他会有弑杀武则天的念头与举动,那些禁卫自然更不知道了,他们只是秉承上司袁文博的命令封锁内宫而已,根本就非自愿加入谋逆,这也是之前武三思闯进武则天寝宫时不敢让外面那几个值守禁卫一同进来的根本原因。
简而言之一句话,武三思从决定弑杀武则天的那一刻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瞒着禁军的。
而今这一层被挑破后,只怕第一个要杀他的便是万骑禁卫了。
事情发展至此,彷徨无计的武三思后悔于适才为什么没放火的同时,已是万念俱灰,眼瞅着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他身子将要委顿于地时,宗楚客抢前一步搀住了他,“梁王勿忧,情势至此,天命虽已不可得,但性命可尽保无虞矣”
武三思双眼中猛然迸出一团火光,人还没站稳,先已双手紧紧抓住了宗楚客的双臂,“事情果有转机耶?先生计将安出?先生救我!”
宗楚客自袖中掏出一物给武三思看过,复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武三思浑然又活了过来,“速去,速去”说话间两人便向来路疾步而去。
不一时,两人便到了囚禁庐陵王李显的偏殿,武三思心急之下猛然推门而入,只将殿中在昏暗烛火照耀下愈发显得脸色苍白的李显吓的猛一哆嗦,身子当即便躲入了一个年约四旬的美妇人身后。
这时有门口值守禁卫来言,此前奉命去请庐陵王李显时,庐陵王妃执意随行,李显亦是哭求,并言王妃不随行誓不上车驾,无奈之下,便将两人一起迎了过来。
武三思此时那里还顾忌得这些,点点头便命那禁卫出去,而后又亲自回身关闭了配殿的门户。
关好门转过身来,武三思看到李显虽勉强稳坐,但身子的颤抖却是遮也遮不住,反倒是她旁边的庐陵王妃韦氏面无表情坐的端端正正,至少在其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之色。
漏液相召,一入宫就被关进这么间昏暗的配殿,外有禁军看守,复又遭自己突然推门而入。这样的遭遇放到谁身上只怕都难免惊慌,这个女人却能不动声色至此。
饶是武三思现在如丧家犬入穷巷,仍不免为庐陵王妃的静气与胆量所折,心底暗自道了一句:“这个女人不简单!”
静静将两人打量了一会儿后,武三思蓦然拜俯于地,一丝不苟的行起了参拜天子时才会用到的大礼。
这一下,庐陵王李显彻底是傻了,那庐陵王妃拉起他避往一侧以示不敢僭越受此大礼,“亲家公欲戏耍我夫妇耶?”
庐陵王妃的声音有着与年龄不太匹配的清脆,甚是动听。
直到这时,武三思才想起来,原来他与庐陵王还算得是儿女亲家,此前武则天曾亲自下令,将庐陵王的小女儿安乐郡主许给了他的嫡长子武崇训。
一念至此,武三思心思愈定,恭恭敬敬的行完了三叩九拜大礼之后,方才沉声道:“昨日晚间,圣人钦定前梁王武承嗣之子武延基为嗣君,此事,建安王武攸宜、政事堂首辅狄仁杰与臣均可为见证”
李显面色茫然,显然是不明白武三思说的这些与他这个大礼有什么关系。庐陵王妃双眼中却闪过一抹璀璨的光华,“噢?”
武三思直挺挺着身子继续道:“后,内宫侍御张昌宗狂性大发,忽行悖逆之事,下毒不成后悍然以香炉将圣天子击杀于寝宫御榻之上”
“啊?”
“啊!”
武三思此言一出,恰如一声九天狂雷在昏暗的配殿中轰响,李显摇摇欲坠,庐陵王妃亦再难自持,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瞬间猛睁到了极致,“亲家公此言……当真!陛下……驾……驾崩了!”
武三思却没有多少时间给他们来消化这个惊天的消息,继续说道:“臣对家侄武延基知之甚深,此子实非天子良才。惊闻圣天子驾崩的噩耗,臣即刻奔往天子寝宫,于寝宫之中发现此诏”
说话间,武三思从左袖中取出了一份明黄诏书双手捧起。
李显还没有从刚才那个惊天的消息中回过魂来,庐陵王妃伸手接过诏书,只略略一看,便即气血逆冲而上,脸上的两颊间平白多了一层粉腻。人言观美人当在月下,灯下,花下,配殿昏暗的灯光下,面呈粉红的庐陵王妃当真是丽色逼人。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将庐陵王李显夸了几句后,言明他为嗣君人选,异日接掌天下。
这份诏书从用料到上面加盖的天子之印皆是货真价实,真的不能再真了!
庐陵王妃将这份梦寐以求了十多年的诏书看了又看之后,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这时她自然想到了这份诏书背后的玄虚。
武三思之前刚说武则天已经确立武延基为嗣君,此事还有狄仁杰与建安王为见证,转眼之间却又拿出了这份李显为嗣君的诏书,且此时武则天已经驾崩,这就意味着李显可以即刻称帝为君。
前后如此矛盾,里面的猫腻还用说嘛?这一切都着落在眼前这个武三思身上了。
就在这时,武三思再次拜俯下去,宏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圣天子猝然驾崩,当此非常之时,宜行非常之事,臣武三思恭请我皇陛下谨遵先皇遗诏,顺天应人,登基称制”
武三思的声音在昏暗的配殿中回响深远,终于醒过神来的李显脸色激动,但庐陵王妃却将那份诏书轻飘飘扔回到了武三思面前的地上,“我家王爷何德何能?我看这九五尊位还是亲家公来坐更稳当些”
依然拜俯于地的武三思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以示不敢闻此言,“方今内宫中有禁卫与府军听信谣诼之言,以为张昌宗弑君之事乃出自于臣之指使,臣全命尚不可得,安敢觊觎君位?只求我皇明鉴万里,知臣一片赤诚忠心,苟全臣之性命于乱军之手,如此则永念天恩,世世不忘”
此言一出,李显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