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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松发言完毕,后面的文会依旧进行下去。只是由他引发的文会高潮委实来的太早,在这样的光彩面前后面的部分就难免意兴阑珊。就连那许县令也将满腹文思用在了如何据这《劝学诗》作一篇县衙劝学榜谕上,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这地位最高,主持文会之人都是如此,还让那些力图表现的士子们怎么打得起精神?
文会草草结束之后,许县令先是向张启玉温言劝勉了几句,随后向着唐松好一番奖掖后方才率众归去。不说别人,就连张启玉自己都看得出来,许县令对他的劝勉多半还是顾着其家世的颜面,而对唐松说的那些话才是语出真心。
众士子环列礼送走许县令后,相视了一番复又将目光集中到了唐松身上,但此刻偌大的园子里却是反常的一片寂静。
今日这场文会真是太出人意料了,之前谁能想到往日里在文会中话都说不囫囵的唐呆子竟然得了彩头,不仅如此,他这彩头得的更是力压群侪,一枝独秀。
便在这时,直到此刻脑子里依旧晕晕乎乎的庄海山抢步跑进来,将许县令赏赐之物一扫而空后拉起唐松就走。生恐自家少爷耗费心神过度,万一发了离魂症可怎么了得。
不提其他士子面面相觑莫名所以的情状,心下事多的唐松也不愿在此多留,遂顺势跟着庄海山一路出了鹿门寺回转山中结庐之地。
唐代的读书士子间流行着两大风尚。一是漫游,即学业有成后并不先急着往长安参加科举,而是跨马离乡漫游天下,一则是游名山秀水以增长见识,二则是沿途访谒各地名流学者切磋学问以求精进。
除此之外的另一大风尚则是读书山林,即士子们在学堂里学完四书五经、诗赋诸法等需要老师口授面命的知识后,多会选一处秀美山林结庐读书,此举意在摒弃市坊间的繁华诱惑,借助山林的清幽灵气将此前所学细揣深思以求提高。比起学堂中,这读书山林的阶段可谓是深读了。
至于读书山林的时间期限则是长短不一,短至半年,长至三五年甚至八年十年也都是有的。这一风尚在唐时不拘家中贫富大多如此,譬如那盛唐诗仙李白在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离开四川前,就曾在青城山中结庐两年;再譬如盛唐时襄州所出的大诗人孟浩然更是在这鹿门山中结庐读书达数十年之久。
鹿门山风景秀美,自东汉末年著名隐士庞德公屡拒朝廷征召携家隐居于此之后更是声名大振,素有“鹿门高士傲帝王”之称。加之此山距离襄州城不过三五十里,跑马不要一个时辰即到,实是士子们读书山林的上选之地。
唐松来的晚,山中靠近官道处的好地方早已被人占尽,他这结庐处未免就入山深远,不过这也不是全无好处,譬如他那结庐处不远的八卦池就是后世鹿门山中名胜,此地虽有些偏僻,但要论山水风光之妙真是无可挑剔了。
茅舍半亩许,草庐四五间。山花绕屋后,菜畦列于前。涧水盘曲绕,鸟鸣深树巅。虽然因着唐嵩的记忆,唐松对这书庐并不陌生,但真正回到这结庐读书处时依然为眼前的山水田园美景深深陶醉。
看惯了后世的水泥丛林,乍一走进这山水画般的田园草庐,只觉一股清新闲适之情油然而生,就连那颇不宁静的心绪也在不自觉之间安定下来。
走完曲折的樵径,迈步直入犹自散发着淡淡草香味的书庐,唐松踢掉云头鞋上了长榻,支起撑窗的竹竿后就此半卧下去。
时值暮春之初,窗外山花野草蓬蓬勃勃绿意盎然,入眼处皆是苍翠欲滴,在山鸟啾啾的鸣叫声中,时间似乎都在这里停步不前了。没有了日日不停的忙碌,没有了诸多不得不应酬的烦心琐事,回想起后世二十九年争争不休以至于过劳而死的人生,唐松只觉后世今生实是一枕黄粱,虚诞大梦。
这时,庄海山端着刚打的一盆山泉水走进来。此前回来时他就憋了一路,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放下木盆后满脸兴奋的就要开口。却不防被唐松抢在了前面。
唐松闲散的半卧在榻上摆摆手,“我也不用洗了,你且把那一瓯绿蚁酒送来,其他的都等以后再说”。
庄海山看到少爷这前所未见的做派,心底又是一句嘀咕“少爷还真是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过他见唐松刚刚出了那么大个彩头却没有半点兴奋的意思,脸上神情反倒是淡淡的,就想着少爷怕是耗费心神过巨,吃点酒舒缓舒缓也好。遂也就不再多言的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他就端着一个粗木大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除了一具能装两斤酒浆的瓦瓯之外,尚有一个造型朴拙的小小泥炉,炉中盛放着的松炭燃烧正旺。
“眼瞅着太阳就要落山,虽是暮春时候了,但山间湿寒,少爷身子又不好,这酒还是温着吃的好,免得上头”,庄海山边安放物事边碎碎声的说着,“不过这是新酿,酒又薄,少爷多吃几盏倒也无妨”。
虽然唐松知道这个时代用奴仆是天经地义,但他自己后世多年里一个人呆惯了,终究还是不习惯有一个陌生人时时跟在身边,哪怕这个人对“他”感情极深,忠心耿耿。加之此时他也不想说什么话,也不知道该跟庄海山说些什么,说他“夺舍”占了唐嵩的身体?这可是无法言说,也注定是个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唐松再次摆摆手,庄海山转身退下,悄然掩上了内卧的屋门。
乡野小酒肆中酿出的酒浆果然极薄,居然没用一点粮食,全是采摘的山果发酵压榨而成。从瓦瓯里倒出来,淡绿色的酒浆上还飘着些没滤净的细小果渣,隐隐约约就如小小的蚂蚁一般。
这就是唐诗中一再提及的“新醅绿蚁酒”了,终于亲眼目睹了这唐酒实物,唐松伸手端起了泥炉上微温的绿蚁酒。
唐朝时尚没有蒸馏酒的技术,只靠发酵压榨而成的酒浆度数也就高不起来,加之那酒家贪利水掺的多,使其益发成了薄酒。唐松抿嘴呷了一口,酒味清淡,还带着缕缕酸涩,要论酒精含量不过跟后世的听装蓝带啤酒相似。
不过这酒倒正合了唐松的脾胃,后世里他是个不沾酒的人,若是遇到非喝不可的酒局时,两杯啤酒就满脸通红、心跳快的要蹦出来。这样的酒量倒正好跟绿蚁酒相匹配,小口呷着既能借助酒意发散心绪又不至于迅速醉倒。尤其是这酒中淡淡的酸涩更是与他此刻的心情相与如一。
黄草庐、绿蚁酒,面前虽无下酒小菜,窗外青山足可佐饮。身穿古服的唐松端着酒盏眺望着窗外的青山落日,目光玄远。后世里他的事情总是太多,从不愿喝酒,更怕醉后误事。但此刻却一盏一盏复一盏,期在必醉。
远处鹿门寺的晚课钟声悠悠传来,渐渐的落日余晖也照进窗来,淡淡的洒在青布遥郎希哧敝芯埔呀。扑裳壑幸惨咽亲硪怆省�
当剩酒仅余一盏时,唐松满斟了缓缓洒在榻前黄土铺就的地上。
盏酒做奠,祭奠后世碌碌不休却孤凄而亡的一生。
盏酒做奠,祭奠后世养我育我却永不可再见的皇天后土,紫陌红尘。
盏酒做奠,祭奠那二十九年忙忙碌碌却不知为何而生又因何而逝的苍凉青春。
借此一盏奠酒与后世那一段悲凉人生做永远的诀别,无论愿与不愿,注定从此只能遗失在这个远古的世界做一个不知所云的唐民。
天不负我,既给了这个重活的机会,我必不让后世的孤凄与遗憾重演,我要在这个远古的世界里活出一段再无遗憾的精彩人生……
手中酒盏无声跌落于地,脑海中纷飞散乱的思绪也戛然而止,唐松的身体终于不堪酒意歪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醉奠别了过往。
这一梦醒来将是灿烂的新生。
第三章 月夜闻琴
酒喝的多了口中就干,唐松就这样在半夜里给渴醒了。他也没喊早已睡熟的庄海山,循着唐嵩留下的记忆来到隔壁充作厨屋的茅舍中猛喝了一气瓦缸中的山泉水。
清冽的泉水入喉真是畅快淋漓,但睡意也随之一扫而空。算算从下午睡到现在最少也得有六七个小时了,这一醒怕是很难在短时间内睡着,唐松遂也就打消了转身回去再睡的打算,推开厨屋的门走了出去。
今夜正值月中,满月高挂,屋外好一片月光,放眼望去,林木都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亮银色,汩汩的山泉反射出粼粼的波光,林木与山泉间的樵径小路清晰可见。
人生难得几回醉?经由此前的那一醉,唐松烦闹难言的思绪俱已散尽,此时满心正是安宁祥和的时候,再见这圆月之下,林泉之间笼罩着淡淡的静谧玄幽之美,恰与心绪合而为一。
就在草庐前静静的欣赏了片刻后,他便迈开步子沿着清幽的樵径向八卦池走去。
看来穿越也不是全无好处啊。若是后世又怎会在满月之夜歇宿山林,更别说夜游林泉了。但若非如此又怎能欣赏到如此林泉清幽的自然至美?
即便后世真有这样的机会,但心里总想着还有多少事情没做,那些事情明天又该怎么做,加之人心都浮躁,就算是再好的美景也品味不出吧。就如同参加那些旅游团的旅游,即便走的是名山大川,也不过走马观花罢了,看都是草草,遑论赏了!
归根结底,人活的是种态度,人生的态度变了心境也就变了。世间从不缺乏美,也不缺发现美的眼睛,但浮躁的社会里缺少发现美的心境。一切都是太匆匆,脚下匆匆,心里更是匆匆,总想着走的再快些赶到路的尽头去找未来的美好,却不知道那路就跟人的欲望一样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生命中的美好其实就在脚下就在身边,却被那太匆匆的脚步忽略了。
总是在满怀憧憬,却又漫不经心的不断错过。人生啊,何必总是太匆匆,最终徒留下两鬓斑白,满脸风霜,却一无所得。
轻轻一声叹息,唐松益发放缓了脚步静静享受着周遭亘古长存,却又不需花费半点银钱的自然至美。夜色渐深,林间缓缓升腾而起的雾气渐渐笼罩住了小径两边的青松,如水月色的洗照下,整个松林如烟如幻,美不胜收。不知不觉之中,八卦池快要到了,传说中当年庞德公遁避尘世归隐鹿门山后就是在此处结庐的。
此情此景,人与境合之后,孟浩然那首《夜归鹿门寺》不期然的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竟让唐松起了吟诵之思:
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
人随沙路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
樵径非遥长寂寥,惟有幽人夜来去。
月夜山林,一片静谧,唯有唐松清朗的诵诗声悠悠回响,流播极远。
“唐朝的诗,诗的唐朝,果然不错,就连我这后世忙碌不堪的俗人穿越到这个时代居然也忍不住的附庸风雅了”,唐松心底的自嘲还没结束,便听前方远处一株古松后有人抚掌赞道:“好一个樵径非遥长寂寥,所抒隐逸情怀清闲淡素,脱尽人间烟火。实是近年来难得一闻的绝妙好诗,足可与这子夜琴声并称二绝,只是此山此夜,此时此刻却绝非你这一个幽人”。
夜色山中这人蓦然发声,但其声音清雅,言辞可采,倒冲淡了行为上的突兀。
唐松停住脚步沉声道:“谁?”。
那人自松树后转出漫步而来,月色中只见他面容清癯,一身葛衣道袍,须发半白,行动间道衣飘飘,古意十足。
“渭水羽客方山奇见礼了,此间有妙音引我漏夜而来,不防却惊了足下的诗思,不过足下也惊了我的琴心,便两相抵过了吧”。
口中慢慢说完,方山奇人也已走近,待看清楚唐松的面目后微微一笑道:“听适才之诗,我还道是这山中又来了大贤,不意竟是唐公子。半日之间两得相见真是大缘法,不过足下适才所吟可比午后鹿门寺中那‘书中自有黄金屋’好的太多,高下之间实有云泥之别,今夜既赏好音又闻秒辞,幸甚,幸甚”。
这道人说了一大串,唐松却连他是谁都没搞清楚,又听他话中有半日间两见之说更觉诧异,遂开口问道:“我与你分明初识,何曾又见?”。
“足下且再前行十余步便有绝妙好音可赏。此刻将辰光耗在寒暄探问上未免可惜。我与足下已为山邻,改日自当造庐而拜,介时再叙谈不迟”,道人说完也不等唐松再问,揖首之后便与他错身而过大袖飘飘的去了。
“夜游山林居然能偶遇这样的道人也算一奇了”,见那羽客走的洒脱,唐松也不再流连,迈步前行要听一听前方有什么绝妙好音,竟能让这言行不俗的道人如此赞叹,竟许之与孟浩然的名诗相提并论。
前行十多步走出两边青松夹持的山径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泓清碧的八卦池水在月色下反射出粼粼银光。唐松停住步子果然听到一阵音乐的奏鸣,曲调高婉,铮铮可听。
这分明是鸣琴之声,如此暗夜竟然有人在八卦池边弹琴?
唐松探目四望,占地并不算广大的八卦池尽收眼底。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顺着琴声来处细细搜寻,却被一丛水竹挡住了目光。显然弹琴之人是在那水竹丛中。
在这样的山夜偶遇实是难得的缘法,唐松迈步过去想与那鸣琴之人招呼一声。孰知他刚向水竹丛处走不几步,琴声却戛然而止。
这鸣琴之人走了?还是他不想让我过去打扰?
唐松疑惑间收住步子退了回来,他这一退,片刻之后那琴声又起,这次却是换了一个曲调,只是这曲调究竟是什么,唐松实在听不出来。
今晚的一切称得上是个奇字,这样的事后世里除了在电视剧中看到之外还真是碰不到。看这样子倒颇有几分狗血电视剧中世外高人出场的姿态。若按照《世说新语》等古书的记载,遇见这样的场景就该随任自然,不可强求。
唐松倒也豁达,这人既不愿想见,也就罢了。他自在池边选了一块青石坐下身来静听那人的弹奏。
第四章 国手技艺 王道之音
唐松在后世里与那个学艺术的女友前后谈了近四年恋爱,其间也不知陪着到琴房去了多少次,虽然一个是钢琴一个是弦琴相差极大,但基本的熏陶总还是有的。
舒缓的琴声悠悠而来,听不到一丝杂声,节奏的控制也是好到了极处,让人的思绪不自觉的就融入了琴音之中。单凭着这两点,唐松已能基本判断出水竹丛中那人当是个大大的高手。后世女友弹琴时的控制力跟此人一比,恰如适才那道人的说法——高下之间判若云泥。
不过对琴声的判断也就到此为止了,唐松终究是太缺乏这方面的基础知识,所以既分辨不出这人弹的是五弦琴还是七弦琴,也搞不明白他弹奏的曲调,最终只能摒弃掉一切关于鸣琴技艺上的判断,纯任本心最直接的去感受琴声想要表达的情感。
去除杂念真正静定心神之后,唐松很快就完全沉进了琴曲之中。水洗皮肤琴洗心,这一沉进来,他便慢慢的感受到琴声中所蕴含的那一缕缕哀婉。
古典文献研究就是跟古籍打交道的,古籍看得多了,唐松也大略知道古人鸣琴以哀为贵,但这种哀并不是越悲痛越好,只有达到“哀而不伤”方为最高境界。以前他在古籍中看到这种记载时只觉得玄而又玄,想来想去也无法理解“哀而不伤”究竟是个什么状态,但这多年未解之惑却在水竹丛后传出的袅袅琴声中豁然开悟。
虽然琴声中的哀婉之意甚为明显,却并不会让听者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那感觉就是一种淡淡的惆怅,恰如深春见落花、初秋见叶落后对春逝将去,美好时光难以久存却又无可奈何的惆怅。这种惆怅绝不浓烈,它是含蓄委婉的,但正因为其含蓄,所以益发回味弥远长存人心。
这鸣琴之人抒发的虽是个人幽微曲折的情感,却能让听者生出最能引起共鸣的伤春悲秋,叹时光易逝的惆怅。其“移情”的功力如此之高,鸣琴技艺已毋庸置疑。
鸣琴淙淙,竟让完全沉入其中的唐松不可自拔,俟一曲终了,他的眼角居然微微潮润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唐松自己都没想到一曲鸣琴竟能如此拨动他的心弦,更没想到他的身上居然也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以前不仅是那些同事,就连他自己也是以硬汉自居的。
王道之音,国手技艺,果然非同凡响!只是这琴声怎么没有了?
一念至此,唐松再看向那水竹丛时,琴音已逝,唯有片片竹叶应和着微微的山风瑟瑟低响,想必那鸣琴之人也已杳无踪迹了吧……
回去的路上,唐松总有些怅然若失,心里不时回味起那琴音,也在不断猜度着那鸣琴的该是何许人物。
想来想去脑海中倒也猜度着勾画出了模糊的人物形象,这鸣琴之人若是个男的,必得是正始时期竹林七贤中阮籍、嵇康那般的人物,风流雅达,高情千古;若是个女子嘛,那当得是湘妃及曹植《洛神赋》中描绘的那等,翩若惊鸿,雪肤冰肌。
若非是此等人物又怎么配得上如此的琴曲。只是男子也还罢了,若是女子……当今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嘛?或者弹琴的根本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遐想着回到草庐,庄海山犹自睡的深沉,唐松自上榻躺下,原想着怕是又跟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