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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
“自前次帮办考务开始,在下心中就一直存着一个疑惑。若按国朝科考取才的各个科目而言,似明法、明算等科明显更为实用,譬如那明法科,凡取中者多为熟悉律令之士,授官分发之后即刻便能接手公务。明算科亦是如此”
言至此处,唐松顿了顿后接续道:“反倒是明经与进士科,取中者若不入馆阁行文事,而是授官分发到具体职司的话,往往需耗时良久方能成一干员。既然如此,为何朝廷还如此重进士科,其次明经,再次方为明法,明算?”
当朝次相,手握吏部选官之权的陆元方亲自提名要荐举某人,这是多么难得机会,说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也不为过。若是换了大多数人,此时必定紧揪住前面那个话题不放,总得将陆元方的荐举敲定死了才肯说其它。偏偏唐松却是个异类,放着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主动把话题给插走了。
然则也正是为如此,陆元方脸上淡淡的笑容反倒更深了些,“明法、明算乃至明书诸科是为‘术’,明经、进士两科是为‘道’,‘道’‘术’之间孰轻孰重?若重明法明算等科更甚于明经与进士科,岂非就是重‘术’而轻‘道’,本末倒置哉!”
陆元方这番话言语不多,却一下子便点明了唐松这个穿越者的疑惑。
重道轻术是中国王朝时代几千年的痼疾,这也是几千年间工匠商贾们地位不高的根本原因之一。
明法、明算虽然实用,但毕竟只是涉及到某一方面具体运用的“术”,明经以及承担着教化功能的诗赋进士科体现的却是“道”,适用性强的术又怎能凌驾于孔孟之圣人大道?
唐松的疑惑被君子陆一言而解,但心中却无半点欢喜之意,反倒愈发沉重了,重道轻术啊,看来他那章程里的一些个想法要想推行,注定将要历经艰难磨折了。
唐松沉于自己的心思,陆元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主动开口道:“老夫荐举正是因为尔在前次科考中之表现堪称卓异,尤其是那套章程,于吏部及朝廷都是功莫大焉”
唐松收回心思,谢道:“大人言重了”
“老夫素不空口夸人。前次陛下于水殿赐宴新进士时老夫正于理蕃院见扶桑国遣唐使,不曾与会,若非如此,当日便有意引你入礼部”
说到这里,陆元方举著拈了一枚胡豆纳入口中,便轻轻咀嚼边继续道:“不过现在也不晚。科考乃抡才大典,帮办考务毕竟非官制常例,若你入礼部,此事便依旧交你操办,如此每岁科考时再寻一个主考领衔也就是了”
陆元方慢条斯理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便是荐举唐松到礼部负责具体的考务操办,日常便把科考该办的事情给准备好,待到考试时朝廷只需指派一个品高位尊且在文坛地位显赫的高官来领衔压阵就行。
归根结底唐松还就是个干活的跑腿,不过以他的年纪,此时能有机会入仕正式进入“官人”序列实也是起点甚高了,更别说入仕之后经手的还是科考这等炙手可热的差事。
科考入仕为官本就是唐松从襄州来神都的最大目的,况且此时又想着那章程推广之事,有个官身毕竟要方便的多。
因是如此,唐松也就没有半点矫情,举樽起身向陆元方祝酒,以此感谢他的举荐。
至此,陆元方荐举唐松入礼部操办科考之事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一旦说完正事,陆元方不自觉之间便又恢复了几十年如一日的慎言状态,跟这样的人一起做事自然很好,但要一起吃酒的话就未免沉闷无趣的很了。所以这场两人对酌的小宴结束的就很快。
从陆宅出来,走在神都北城似乎永远都是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唐松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去岁初来神都寻刘中丞不遇时的惆怅,以及随之行卷不利后在这条长街上的放声大笑。
当时的他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虽已时过境迁,然则当时心底的感受却是实难忘怀。
一年多过去,虽然其间所走的道路已经完全不同于赴京时的设想,然则曲径通幽,现在看来出仕为官人的目标最终还是要实现了。
有执掌领选之事的当朝次相亲自荐举,此事还能不成吗?
不管是昨天拟定那章程的推广还是今天陆元方的荐举,都不是小事,也都不是说办马上就能办好的事情。于是章程拟定之后就无事可做的唐松便清闲了下来。
虽然清闲下来,唐松也给贺知章放了假,但他自己却依旧每天都到崇文馆,目的无它,就是想见上官婉儿。
谁知他一连等了两天,其间让好几个宫人前去传话后,上官婉儿却始终不曾来。
第三天上午,眼瞅着已过了午时依然不见上官婉儿的影子,唐松再也等不得了,出崇文馆小院找到那个内宦后便直言要面圣。
武则天有唐松面圣谁也不得阻挡的话头儿在前,上官婉儿随后便派了这个内宦来此,这太监其实就是唐松面圣的沟通渠道。前几日写好的章程也是经由他的手送予上官婉儿处再代呈给圣神皇帝的。
听唐松说要面圣,那内宦也没多说什么,导引着他向宫城深处走去。
时值正午,今日的天气又不错,武则天就没待在瑶光殿,而是去了她夏日素来喜欢的凝碧池。
那内宦打问清楚后,便一路带着唐松到了凝碧池畔。
就在上次举行文会不远处的一个风爽阁,唐松找到了武则天。
唐松在阁外数十步外等候,自有圣神皇帝随身的值守宫人将他要请见的消息通报进去。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武则天传见的消息,却见上官婉儿从风爽阁内脚步极轻的走了出来。
周遭有众多宫人在侧,上官婉儿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莲步轻移走到唐松面前,“陛下正在小憩,刚在锦榻上眯上眼睛,若有事不妨改了时辰再来”
唐松迎着上官婉儿的眼睛,上官婉儿的目光终于有了些微的游离。
“我有急事须要面圣”唐松的眼神紧咬住上官婉儿的目光不放,口中边说,边微不可察的打着眼色,意思就是要到一边说话。
此时此刻,上官婉儿着实为难。有圣神皇帝的话在前,她实没有强栏唐松面圣的道理,更知道他那性子不是好糊弄的。
然则圣神皇帝刚躺下不久,现在去见实在不合适。再则,她心底深处莫名的有一种不愿让唐松面圣的心思。
这两下里纠缠了好一会儿,眼见上官婉儿还不说话,唐松迈步就要往风爽阁中走去。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你随我来”
唐松展颜一笑,但当其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沉肃。
“陛下正在小憩,尔等于此值守不得稍动,若有谁敢随意走动惊扰了陛下,定不轻饶”向那些个值守宫人沉声吩咐完后,上官婉儿也不看唐松,迈步向前方那片桂花林走去。
说来真是巧的很,这片桂花林掩映着的正是上次那座嶙峋怪石垒砌而成的假山。
许是想到了同样的问题,走到桂花林畔的上官婉儿步子越来越慢,最终就在林外停了下来。
唐松跟在她身后,眼见旁边的几株浓密桂花树严严实实的遮挡了那些宫人的视线,当即迈步上前,什么也不说,拉起上官婉儿就向假山走去。
上官婉儿欲挣也挣不脱,又不能高声说话,遂就被唐松强拉着向前。
几步功夫,两人就到了上次的山洞前,上官婉儿见唐松直接便往洞中走去,当即加了力气要挣脱。
都这时候了,还挣什么挣?
唐松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之间两手一抄一紧,硬生生将上官待诏横抱起来进了那曲折昏暗的幽洞中。
进洞之后,唐松这才放下。
上官婉儿落地之后还不曾站稳,淡黄宫裙下的腰肢一紧,整个人就被唐松以风卷残云之势搂紧了怀里。
紧接着,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上次在这洞中上演过的一幕就再次上演,自始至终,唐松不曾发一言,先抱后搂,此刻径直低头强吻住了上官婉儿。
哎!世间之事总是如此,只要有了第一次必然就会有第二次,可怜上官待诏守身如玉三十年的玫瑰色双唇在短短半月之间再一次被唐松给生啃了。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这一次却跟上次终究是有了些不同,之前从拉到抱再到搂与啃,唐松可谓是气势凌厉,但随着他紧搂住上官婉儿啃的时间越长,凌厉的气势就越来越弱,最终那生啃也不可避免的越来越柔化,越来越三月春风,四月春雨了。
春风悠悠,春雨细细,当唐松的脸最终离开上官婉儿时,山洞幽处响起了一片鱼儿离水般急促的喘息声。
又片刻后,有了上官婉儿尚带着喘息余韵的低而沉的声音,“你好大胆”
唐松要说话时,便听上官婉儿又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怕让人见着?”
闻言,唐松哑然而笑。他原以为上官婉儿说他大胆是指其轻薄,却没想到她考虑的却是这个。
这个女人果然与众不同啊!
“有你那番交代,那些宫人谁敢稍动?便是再有人来,必定也是远远的就被拦下了”唐松口中说着,搂住上官婉儿杨柳腰肢的右臂却决不放松,左手更向下探去,最终在上官婉儿后背下的隆起处啪啪啪连打了三下,继而口中咬住上官婉儿的耳珠恨声道:“说,这些日子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随侍皇帝十六载,执掌内宫十载,不说宫中的这些个太监宫女,便是外臣见了上官婉儿也是小心翼翼,能有如今这局面,除了天子的宠信之外,上官婉儿本人的手段也可想而知。
但是在此刻这个幽洞中,颇有手段的上官婉儿却实在不知道该拿唐松如何是好。
这唐松在外面的时候,在领着贡生们闹事,在之前的文会上,乃至于在圣神皇帝面前时都是典型的心志坚毅的刚烈君子,怎么自己一遇到他,尤其是在这等没人之处时,刚烈君子顿时就变成了无赖。
比无赖更无赖的无赖!
可怜以才色双绝名动天下的上官待诏面对君子,面对小人,乃至面对伪君子时都有全挂子的本事去应对,唯独遇到唐松这无赖时却没了主意!
这也怪不得她没用啊,实实在在是过往的这么多年里她就没遇见过无赖,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无赖。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谁让她面对这个无赖时,心里总有着那说不清道不明,又从没经历过的复杂心事呢?
心乱了,就下不去狠手了。
下不去狠手了,上官待诏便只能这样被唐松给欺负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上官婉儿回话,唐松的左手便又向下探去。
“你这个无赖坯子”上官婉儿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娇嗔,“你如今与我一样俱是天子近人,若是走得太近,必为陛下所忌”
唐松的手停了下来,最终春风化雨般的落在了上官婉儿的腰肢上,“你怕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芙蓉如面柳如眉
随着这一问,上官婉儿终于在唐松怀里彻底安静下来。
怕吗?
当然怕!越是跟随武则天的时间长,越是经历的多,越是武则天对她的宠信厚重,她就越是怕。
十四岁走到武则天身边,十六年来她就是在武则天那遮天蔽日的影子中长大的,她对这位圣神皇帝知道的太多,了解的太多,怎能不怕?
想了又想,上官婉儿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终究没把武则天对唐松的另一层心思告诉他。
她怕点明了什么?
她怕点明什么后唐松又会生出什么想法来?
既怕圣神皇帝,以她那威霸天下的生性,看中的禁脔断不会容别人染指,她上官婉儿也不行!
又怕唐松,在男宠这等事情上,圣神皇帝尚没有强逼他人就范的先例,这同样源于她那威霸天下的生性,此等事她不屑为之。但……若是唐松自己心动了呢?若是他也想沈御医那般,天子稍有示意便迫不及待的凑上去了?
毕竟那是圣神皇帝啊,一旦得了她的宠幸就将拥有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敢问世人有几个能忍受这等诱惑?
唐松能吗?他能一直坚持下去吗?
怕!
上官婉儿真的很怕!
唐松眼见怀中的上官婉儿静静的不动却也不言,遂开口道“我还清楚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时的你丽质天成,威风凛凛,所到之处鸦雀无声。可怜我只不过是个无意间撞了你一下的小奴仆,你都恨不能打杀了我!一眼看去,顿时便让我落荒而逃”
言至此处,唐松笑叹了一声,“那时的你何等自信,你本就是丽质天成,再有这一份自信就愈发的美丽了,为何一进宫中之后便常常跟个受气小丫头一样,没得自伤了颜色”
唐松说完,静静伏在他怀中的上官婉儿良久无言。
待其最终开口时却全没接着唐松的话题,“那次初见,你那是什么奴仆?分明就是个来偷吃喝的小贼”
虽是午后,假山中的幽洞中却因为曲折而昏暗,遂也就看不清楚上官婉儿的脸色,只是她的声音里多了些极轻极淡却缠绵的笑意,“我只恨那日怎么就没有打杀了你,以至现在要受你这小贼的无赖”
闻言,唐松在上官婉儿耳边轻轻的笑了,却不曾再说什么,只是拥着她的手越发的轻柔,柔的就像三月的春风,吹面不寒,但风中的那股生机与温暖之意却能润进肌肤直钻到心里。
唐松不言,上官婉儿也默契的没再说话。一时间,曲折幽暗的山洞中恢复长久的寂静。
只是在这片寂静的幽暗中却有无声的温情晕晕流动,虽不激烈,却绵长沉醉。
寂静终有被打破的时候。
“陛下将要醒了,我该走了”似乎是不忍破碎了洞中的气氛,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
唐松拥着上官婉儿的手紧了紧,“不许再躲着我。别怕,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陪着你!”
随即,唐松轻轻的放开了手。
昏暗中听着这般三月春风般轻柔的话语,上官婉儿的心猛然一抽,“将作监已经将你那赐宅修缮完毕,你明日午后去一趟”
说完,上官婉儿低着头快步出了山洞,始终没让唐松看她的脸。
待上官婉儿走出山洞好一会儿后,唐松才从另一侧洞口处走出,随后又在假山附近流连了近半个时辰后,方才重新回转风爽阁外。
此前带他来此的内宦见到他,快步迎了上来,口中抱怨道:“陛下小憩后已经回瑶光殿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啊,走了?怎么这么快?”唐松一脸的后悔惋惜。
这一趟顺利的见到了上官婉儿,唐松遂也就不再提面圣之事,应付了那内宦,一并给了他五十贯飞票的酒钱后,便又随着笑眯眯的他出了宫城。
第二天,唐松就没再到崇文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后才起床,梳洗罢晃悠到附近一家常去的酒肆吃过饭后,也没雇车,继续晃悠着到了履顺坊的赐宅。
将佐监果然是将作监,当日被冯小宝带人砸的稀里哗啦的前院已经修缮如新,甚或比原本的更为精巧雅致。
这已是一喜,更让唐松喜欢的是进宅之后他又见到了上官婉儿的那六个族亲,六个捉生将。
看到他们,唐松当即快步走上前去,也不管那六人其实不太善于与人交往,大笑声中一人给了一拳,“今日能再与六位相聚真是人生大快意事,此宅中当有酒室冰室,且容我取了那波斯酿来,我七人一醉方休”
“今后我六人便要长住这宅中,若要痛饮什么时候不成?倒不必急在这一时”左边那人说完,伸手向一进院落的正堂处一指道:“那里还有人等你,去吧”
有人等我?
唐松心下疑惑,却也没再多问,向几人拱拱手后便向正堂走去。
方一走进正堂,首先看到的却是个内宦,见他进来,那内宦上前行了个礼后噶声道:“奉上官待诏令,人已经送过来了,你们说话,我在外面等着就是”
那内宦说完后便自迈步出去了。
人?
唐松先是一愣,继而心中猛然升起一股狂喜,眼睛还不曾将整个正堂看完,先已朗声喝道:“柳眉”
正堂里没有柳眉。
就在唐松心情一黯时,吱呀一声响动过后,正堂打开后靠着墙壁的宽大门户就此推开。
门户半开,露出了俏生生躲在门后,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柳眉!
全身气血逆冲而上,似有无数个太阳在头顶同时升起,这一刹那间,唐松只觉眼前金星闪动,眼睛都有些花了。
摇摇头,再次看了一回。
不错,那站在门后,身穿一身青色宫裙,此时正粲然而笑的正是柳眉。
此刻,她那笑容与去年离开襄州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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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松也笑了,带着满脸的笑容一步步走进,最终将柳眉搂进了怀中。
爽朗的笑着,但这笑容里却有着太多的怜惜,唐松轻轻的拍着柳眉的后背,“傻丫头,受苦了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柳眉什么话都没说,眼泪却忍不住的流了出来,先是一颗两颗,最终这些晶莹串成了串,连成了线,簌簌而下再无断绝。
因是眼泪流的太多又太疾,柳眉的身子都有些微微抽搐起来,但她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唐松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背,不住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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