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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相-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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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当沈思思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有了微微的红晕,脆声道:“将琵琶”

玉珠快步将琵琶送上。

沈思思接过琵琶后却不曾就弹,闭上双眼似在平复心中激动的情绪,片刻之后,就在她将要抚手挥弦时,却见凉亭所在的小院门口处亮起了一盏宫灯。

与沈思思相识多日,唐松知道她唯有对某一曲辞入境极深时,才会出现面露红晕的情景,而每当这样的时刻,她凡有唱奏必定是天籁之音。

唐松录下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词史千古经典,自然希望沈思思能以最好的状态将之表现出来,眼见其已到了爆发边缘时,院门口却有人不告而来,生恐来者打扰到沈思思的状态,遂抬手向院门处示意,要那手提宫灯之人勿要轻动。

那提着宫灯的是个丫鬟模样的人物,看到唐松的手势后愕然一愣,继而回头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宫灯果然就停住了。

便在这时,沈思思已然将情感酝酿完毕,缓缓睁开眼后却不看亭中的唐松与陈子昂,也不看亭外院落中的一切,只是将眼神投向了天际那一轮中秋之月。

这一刻,她的双眸里悄然升起了两轮圆圆的月亮。

脚步轻移,纤手拨动,亭中院中顿时流出了清澈如月辉的琵琶声。琵琶声中,沈思思婉媚中含蕴着无限情思的歌声如水流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沈思思歌至半阙时,举樽欲饮的陈子昂居然就此沉了进去,浑然忘了手中端着的酒樽,所有的感官俱都为歌声曲词所夺,就这么姿势古怪的僵在了那里。

词至下阕,沈思思的琵琶越发清丽,歌声也愈发柔情百折,每一句吐出都如杜鹃泣血,老猿哀鸣,已不是发于歌喉,而是感于心神,发于肺腑,声声字字都饱含着无尽的心血与情意。

以情驭声,尤其是唱到最后结尾处时,入境太深的沈思思在不自知之间便已眼角含泪,随着一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唱出,那点点晶莹无声滑落,轻轻的击打在琵琶弦上。

歌者已是如此,却让听者情可以堪?

古诗家有言,“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这首词是当之无愧的大杀器啊。

时值中秋之夜,复遭此杀器,沈思思与陈子昂此刻的失态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此时歌声分明已经结束,然则院门处的那盏宫灯却也依旧停留不前,分明是宫灯之后的人此刻没了前行的心思。

一曲《水调歌头》杀的众人心神摇荡,唐松虽早知此词,但此刻听来依旧是份外有感。

同样的月亮,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人生。仰头望月,耳听此词,不期然之间,穿越前后的景象纷至沓来,一个个片段般的画面不住闪过,闪过了鹿门山,闪过了龙华会,闪过了一张张娇颜,闪过了一场场别离,最终定格在了眼前的艰难上。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不如意事常十有八九,是啊,不应有恨。再苦再难,咬牙坚持就是!穿越一遭,上天已经给下了如许恩惠,自该昂首向前,豁达而行。

心中念头闪动,唐松伸手拿起面前的牙箸叩击着空空的酒樽,凉亭中,小院中顿时响起了若合节奏的敲击声。

此一声响惊醒了沈思思,惊醒了陈子昂,也惊醒了院门处宫灯后的人。

唐松对此只若未觉,带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合节长吟: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一曲长吟将亘古长存的明月与人生反复对照,越到后来,唐松的声音便越发激昂,其长吟之声恰与全诗饱满奔放的感情相融为一,在这暗夜之中听来恰如行云流水,回环错综之中有着说不尽的洒脱与豪放之美。

唐松的长吟刚一完毕,便听身侧“啪”的一声脆响,却是陈伯玉霍然而起,“好一个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人生世上,正当快意如此!有唐少兄这一词一歌,今宵无恨矣!”

说话间,陈子昂提过酒瓯为三人满斟了,随后又亲手将酒樽递到了唐松与沈思思手中,豪声道:“来,饮胜!”

这一樽酒,就连沈思思也是一饮而尽。

酒罢,陈子昂几步之间便到了一侧的小几前,将那墨迹已干的《水调歌头》给收进了袖子,饶是如此,他还不肯干休,催着唐松为他手录后来长吟的《把酒问月》

一曲长吟之后,唐松的心情豁然开朗,笑着摇头道:“伯玉兄勿急,就在这三两日间,某自有好物赠与,这首《把酒问月》便在其中”

“噢,你要出词集?何时?”

“也不尽是词,其中亦有诗。如今诸事已准备停当,至于最终出不出却要看四世家了。据闻八老进京时数十乘车驾相随,携有四世家雕版刻印的诗集多部。他们这诗集何时亮相,某这小集子就顺势而出。若是他们这诗集深隐高藏,某这也就不用出了”

言至此处,唐松站起身来朗声道:“数百年来,宫体牢笼诗坛久矣,而今世家旧族为一己之私,仍欲藩篱天下,某虽人微而言轻,亦不能坐视之”

闻言,陈子昂长声大赞,“说得好”

此时唐松已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探,将他刚刚拢进袖中的那一纸《水调歌头》重又取了回来,“吾兄不能只是口惠而实不至,设若这小集子终须要出,则作序之事可就着落在伯玉兄身上了”

“固所愿也”陈子昂口中说着,手上已将那《水调歌头》又抢了回去。

两人一笑之后,唐松方才想起适才院门处的那盏宫灯,但等他转身看去,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唐松按下心头疑惑,继续与沈思思、陈子昂欢会,直到星隐月沉之后,三人方才尽兴而散。

在清心庄内给陈子昂与沈思思安顿好住处后,唐松回去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日行中天,还不曾梳洗,就先听到了叩门声。

唐松打开门,贺知章立时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口中叫唤着唐松真是难寻。

他在那边叫唤,唐松自去梳洗,不一会儿,贺知章便已凑了过来,“听说大人你昨晚把八老给狠狠得罪了?”

唐松头也没抬,“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你且往洛阳那些士子们常去的酒肆茶肆转转,说的可全都是这个”贺知章没有什么兴奋的意思,不住的围着唐松绕着圈子,“八老毕竟非同寻常,其成名也非一日。如今这般得罪了他们,清心庄危殆,通科危殆啊!大人试看,且等今日给假结束,明日早朝上奏请取消通科与清心庄者必定层出不穷”

“你说的不错,不过却搞反了因果关系。八老凌威而来,便是没有昨晚之事,八老也容不下通科,容不下清心庄”

“却不知明日陛下当如何处断?”贺知章难以安坐,不住的绕着圈子,“便是明天这关能过去,三日之后便是八老国子学讲学之期,我怕……”

唐松沉下脸来,“怕有何用?”

“我不是怕八老,是怕通科,怕咱们的一番心血就此夭亡”

在屋里又转了一圈后,贺知章终于在唐松身边坐下来,沉吟了片刻后正肃声道:“大人,这些日子我一直有个思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还弄什么玄虚,直接说吧”

“方今天下之士族门阀,譬如崔卢李郑皆毕聚于北方,是故有‘北地旧族’之称。在这北方,彼辈势力太盛,实不利于通科之兴发。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大人何不将通科移往江南?”

贺知章此言还真是唐松从不曾想过的,但细一寻思,他这个思虑多日的念头似乎还有些意思。

但不等唐松多想,叩门声又起,却是陈子昂来告辞了。

三人简单的说了几句后,唐松便与贺知章将陈子昂送到了清心庄庄门处。

目送其去远之后,唐松正要折回,蓦然又想到昨晚之事,遂叫来门房问过。

说到此事,门房老张显得有些局促,“昨晚是公主前来,因其嘱咐了不让通报,是以我就未能及时报进”

“公主?”唐松闻言心中一动,“那个公主?”

“就是隔壁迷思园的主人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她来干什么?既然来了,为何又悄然而走?

寻思了一回却没个头绪,唐松也就不再多想,引着贺知章回到公事房,细细听他把想法都说了。

贺知章说完,见唐松不发一言,“大人,我这个思虑如何?”

唐松沉吟良久之后才开口,“眼下这一关若是过不去,通科都已不存,还去什么江南?为今之计先应付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贺知章在清心庄一直逗留到天色欲晚时才乘着沈思思的车马回城。

就这一天的时间,昨晚迷思园诗会的经过已经如风传扬,唐松居然能诗,这在士林大起热议。

与此同时,也正如贺知章此前所言,八老毕竟不是普通人,其成名也非朝夕之间。四十年积累下来,其在士林间的影响已是根深蒂固。昨晚虽有小挫,但八老毕竟未曾出面,是以虽然难免有非议之声,但仅此一事实难动其根本。

在这种情况下,最倒霉的就数出头鸟的郑知礼了,他几乎是一个人将迷思园诗会所有的不利都给扛下来了,随之也成为整个士林的笑柄人物。受此事牵连,一并连他那通奸下人妻室的事情都给翻了出来,传的沸沸扬扬。这位成名多年的荥阳郑氏子弟,当朝从三品大员就此声名狼藉。

随着这一天过去,中秋三天的给假也正式结束。朝堂迎来了新一次的大朝会,国子监也在为两天后八老的讲学做着最后的紧张筹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要唐松

周承唐制,若无突发之军国大事的话,每月的大朝会向例是有两次,时间分别是初一、十五。每次大朝会时,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俱需排班上朝。

因中秋佳节给假三日,八月间第二次大朝会的时间就顺移到了八月十七日,也即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早晨。

随着内宦手提静殿鞭抽出九声爆鸣,排班完毕的文武众官顿时停止了各样议论,理理官服官帽之后便谨按品秩位次鱼贯进入了宫城内的宣政殿。

两班站定,复又经当值的殿中侍御史纠劾之后,便听殿后奏起了丹陛大乐,煌煌大乐声中,圣神皇帝自殿后龙行高步而来,升座临朝。

武则天方一坐定,文武百官便在魏王、文昌左相武承嗣的率领下舞蹈而拜,山呼万岁,其声之大,远传数里,整个宫城都隐约可闻。

拜舞毕,殿中侍御史率先而出,进奏天下各道州并八百羁縻州奏进的祥瑞之事,圣神皇帝和悦而听,微微颔首。

殿中侍御史进奏完毕后百官随之朝贺,众言祥瑞之出乃天子圣明,顺于天而应于人。

群臣贺罢,圣神皇帝出嘉言以勉众官,满朝文武再次拜谢,至此,一应例行程序方才走完,大朝会正式开始。

中秋之后,时令已入深秋,所谓“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秋高马肥时节,正是边塞多事之时,先是政事堂相公出班次进奏四方边事。继而又有主管相公奏报各道州租庸调等税赋的征集情况。

边事无碍,税赋征集一切正常,便有户部官员进奏地方道州水旱灾荒之事,似这等事情政事堂早已知晓,并在之前已有应对章程呈送内宫,此时再当众宣示,允满朝诸官查漏补缺,众官再无疑义之后,应对章程便正式明发照行。

军政、财政、民政诸事进奏廷议完毕之后,诸主事相公退回班次,随后就有御史台官员进奏巡查御使自天下四方传回京中的章奏,弹劾地方官吏二十一员,似此等事情的处置自有定例可循,御座之上的武则天但循例分派官员查证处断就是。

随后又有礼部官员奏进地方道州呈报的节妇烈女之事,工部官员奏报地方驿路、桥梁的建造修复之事,如此林林总总,凡皇城六部及各台、寺、监俱有所奏。

朝廷直辖三百六十州,除此尚有八百羁縻州,帝国实在太大,拉拉杂杂,琐琐碎碎的事情实在太多。加之这样的大朝会一月只有两次,皇城各衙门便是无事的也要尽量找些事情出来奏一奏,好歹在天子面前露露脸,摆一摆辛劳,表一表勤勉,这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也无甚好说。

好在事情虽多,却都是有章可循,武则天登基虽只三载,但实际理政却已不下二十年,对于国事早已乱熟于心,一一循章处断不提。

待这些大事小事都料理完毕,大朝会已经进行了个多时辰。这时政事堂及各衙门均已奏事完毕,下面便是文武百官自由进奏时间,所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散班”

此时,众官便可不必再像刚才那样谨守衙门职司的区分,准予自由奏事。

武则天刚一宣令百官进言,顿时就有国子监丞李四维出班奏请废除通科,“科考者,抡才大典,为国选才,不可不慎。通科者也,前所未有,亘古不闻,尤当慎之,臣窃以为此事不可妄行之”

李四维言语刚罢,文臣班次中又走出秘书郎崔元庆,手持芴板附奏曰:“李监丞所言极是。明岁科举中新增之通科及清心庄当罢废之,便是陛下欲行通科,臣亦以为不能操之过切,宜令群臣详议利弊之后,若果能行之,再行不晚矣”

国子监丞乃国子监中之属官,秘书郎乃秘书监中之属官,有此两人提议之后,顿时引来和声如潮。

“臣附议!通科之设名为博采众家之所长,实则杂糅拼凑,非驴非马甚矣。科考乃天下士子之所仰望,于科考中设此非驴非马之通科,则天下士子做何想法?臣固以为必当罢废之”

“臣亦附其议。而今为通科之设,士林已是群议汹汹,皆以为不可。清心庄外日不乏人,罢废之声不绝于耳,陛下乃圣明天子,必能以百姓心为心,顺应民心而罢通科与清心庄”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个接着一个,一时间通科与清心庄真成了过街老鼠,宣政殿内一片如潮的罢废声。

眼见此事的发动者起自国子学与秘书监,附议者十有七八皆是北地旧族的世家门阀子弟,班次内分属武党与李党的朝臣们俱都缄默无言,既不出言反对,亦不出班附议。

这是近年来中间派少有的一次集体发声,气势正盛。武李两党实在犯不着为此不关己之事出头,乐得看热闹了。

当然,武李两党中也不乏有在心底暗自讥笑的,士族门阀子弟向来把仁义道德喊的震天响,口称以德报怨,如今迷思园诗会刚过,便如此疯狂反扑,如此行为那里还看得到半点世家气度?

这分明是迷思园诗会上落了面子,伤了名声之后急红了眼,必欲置通科,置清心庄于死地而后快。

但……便不说通科,单是清心庄的场地、钱粮、教谕、禁卫……没有内宫的支持,那唐松一介白身如何能铺排出这么大的场面?

士族门阀的中间派不可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看出来了此刻还要如此必欲罢之而后快……

这场热闹真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中间派一呼众应,附和如潮,站在班次前列的政事堂五相公之一娄师德抬起头来,武则天看到他的眼神后脸色不动,只是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见状,本已清咳一声准备出班的娄师德顿即收回了脚,垂眉敛步的听着众官的如潮奏议。

眼见朝堂上凡出列者皆是众口一词要求罢废通科及清心庄,位次高居班列第二的陆元方缓缓走了出来。

方今朝中,陆元方位居次相,地位既尊,声名亦大。见他出班,满殿大臣移目过来的同时,声音也自然的安静下来。

恢弘的宣政殿中,陆元方的苍髯白发异常醒目,“启奏陛下,臣以为通科之设既定,实不宜朝令夕改”

君子陆此言一出,中间派神色皆变。但众人对他实也无可奈何,盖因此人素来不群不党,也没有观望风色再做言论的习惯。虽然一生中因为此一缘故饱经挫折,却始终不改其志。

碰上这位君子陆,中间派就是想与他做政治交易都不成。

君子陆说完,武则天面色不动,就连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喜好,“爱卿领选事多年,但有所思,正该直言”

“是”陆元方微一躬身后,续又言道:“自世卿世禄之制到察举,再到九品观人法,直至本朝定制的科举选才,自上古以来,选人之法多历新变。惟其如此,国朝于选人一途上实没有固步自封的道理,通科虽亘古未有,但本朝便未必不能有”

眼见殿中有中间派官员欲开口说话,陆元方摆了摆手,“自然,通科之利弊优劣未定。然则,正因如此,某倒觉得应当试取一科,一科之后优劣立显,或兴或罢再做处断不迟。再则,明岁通科取才名额至多不过十员,便是其有不妥当处,朝廷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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