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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相-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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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几日我告诉你要走之后,这几回再见你时,你都是心情大好。看来,那得解脱的人中也有你一个”

“是,你这一走,我总算再不用为你的安危时时忧心,此岂非大解脱!不说我,便是陛下得知你决意要去的消息时亦是如释重负,说你能明进退之道,又有长进了”

言说至此,上官婉儿略一沉吟,“对了,陛下召见,你真要屡不奉诏?”

闻问,唐松淡淡一笑,“我已决意要走,此时见之何益?”

“敢与陛下赌气,你真是好大胆子”话虽如此,但上官婉儿对唐松不去见武则天却很是高兴。

唐松随手从身边树上团了一球雪,边把玩着边道:“那是什么赌气?我如今实为众矢之的,若说此前纷争时时时引人注目还是不得已,此次出京之后行事力求的便是润物无声,如此,不管是通科还是我自己都能省去许多波折坎坷。既已决定要润物无声,临行之前又何必再去面圣而遭人猜忌?”

“你能想到这里,我就更放心了”说话间,前方远处宫门在望,就见有一群宫人簇拥着一尊带有顶盖的肩舆盛行而来。

上官婉儿眉头一皱,“太平来了。这丫头是个狐狸心思,小心些,莫要让她看出什么端倪”

唐松点点头,两人都正肃起脸色向前走去。

走不多远,就见对面那肩舆停了下来,随即,就见太平公主笑吟吟的踏雪而来。

太平身穿着一袭唐松穿越以来从不曾见过的毛裙,这种用百鸟毛羽织成的裙子华贵奇丽到了极致的地步,其裙色彩艳丽,正面看是一种颜色,侧面看又是另一种颜色,行走之间,裙角稍动,那阴影处又为一色,千变万化到瑰丽无匹的境地。且是裙面上百鸟的形状清晰可见,皆缕金而成,细如丝发,大如黍米,眼鼻口甲无不齐备。

穿着这样的一身百禽裙,在一片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太平公主真是华贵到令人无法逼视的地步。

“婉儿姐姐,什么人竟能劳你芳驾亲送,母皇身侧怎么离得开?”

“陛下正在做诵经功课,我左右无事正好出来赏赏雪景”上官婉儿脸上的笑容大大方方,仪态端稳。随后她伸手指了指唐松,“上次听公主言说曾见过唐松,你二人既是旧识,也就无需我再绍介了”

“不过是漏夜之中远远一观,算得什么旧识?婉儿姐姐说笑了,不过我对其声名却是闻之已久,今日既得相见,正该好生认识认识”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太平眼波一瞥唐松,寒意凛然。

“算算时辰,陛下的功课也将要结束,公主此时去见驾正当其时也”上官婉儿向太平略行一礼后,招呼唐松就要走。

眼见太平并不曾揭出马车上的捆绑之事,唐松微微一笑,如此就好,再有三数日他就要出京了,离京前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孰料太平身子一移,堪堪挡在了两人身前,“母皇虔诚佛事,每做功课多有迁延,我却不耐烦在那佛室外枯等。此前闻唐松大名久矣,今日既在此偶遇,正该设一小宴畅叙欢会才是。婉儿姐姐若有别事不妨先去”

武则天极宠爱太平,是以她人虽出嫁,却依旧在宫中为她保留着寝宫。太平也不时回宫中小住三两日,这也是她张口就能在内宫设宴的由来。

“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在下尚有要事,这赐宴改日再领不迟”唐松上前一步说完后,拔脚就要走。

他快,太平更快,身子再移,堪堪又将他给堵住了。唐松这两步迈的有些大,差点撞在了她那巧夺天工的毛裙上。

面对着唐松时,太平脸上的笑容顿时收得干干净净,丝毫不再给唐松拒绝的机会,径直道:“来人,请唐公子与宴”

她声音方落,其身后跟着的那两个膀大腰圆仆妇顿时上前,一左一右将唐松给夹持住。

这时就听上官婉儿盈盈一笑,“难得有些清闲,更难得公主有此雅兴,这饮宴就多双著儿,我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上官婉儿说完,丝毫也不给太平拒绝的机会,转身召来远远跟着的福祥命他往公主寝宫传话,准备酒菜。

有宫人日夜当值,酒菜等物眨眼即备,等这各怀心思的三人到达寝宫时,宫人们已循着太平历来的爱好在那处暖亭里布置完毕。

这暖亭地下设有火龙,四面柱子低处则围以厚厚的锦幔,上方则是覆以轻容,人居其中温暖如春却又无一丝烟火气,复能观望四方雪景,真是严寒冬日里的第一等好享受地处。

三人坐定,寒暄笑了一回,眼见上官婉儿丝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太平也就狠盯了唐松一眼后命人取来酒令助饮。

这套行酒的筹子用的是《论语》,五十只酒筹,每只酒筹上刻《论语》辞句,而下面则是饮酒对象及行酒方式及数量。

太平接过装有酒筹的玉雕签筒,一手执底稀里哗啦的摇了一番后,伸手递到唐松面前,“你先来”

唐松伸手取了一支,不等他看,先被太平劈手抢了过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自饮十分!唐松你好手气,还不速饮”

酒是上好的富平石冻春,滚滚的烫过之后,在这雪日饮来真是份外舒爽,唐松取过酒樽一饮而尽。

太平装回那支酒令,再摇一摇后递到了上官婉儿面前。

上官婉儿拈出一支一看,“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末座十分”,亭中三人,唐松排位最次,这一支令恰又是应到了唐松身上。

唐松再进一樽。

随即便到了太平抽令,“与尔邻里乡党乎,上下各九分”

亭中只有三人,这一令却是将唐松与上官婉儿都装了进去。

此时唐松已然看出太平这酒令必然有弊,欲待要说时,却被上官婉儿打眼色给止住了。于是,两人又共进了一樽。

酒樽不小,盛酒甚多,吃的又急,加之这酒又是烫过的,酒一热酒劲儿上来的就份外的快,片刻之间,三樽下肚,饶是唐松穿越之后酒量见长,吃此急酒一催虽不至于就醉,却也有些晕晕的。

“公主这酒令竟是认人的”上官婉儿放下酒樽,笑颜如花之间顺手将酒令接了过来,不待太平来抢,先自抽了一支。

“果然是认人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任劝十分!”放下酒令,上官婉儿笑指着太平公主,“你也该饮上一回了,至于唐松,总是饮酒却是无趣,莫若来一首歌诗助助兴”

还是那句话,宴饮之中执酒令者最大,太平饮酒的同时,酒意上来的唐松略一沉吟后,伸手取过牙箸叩击起面前的金樽来。

前些日子一直纠缠于与四家八老的争斗,心绪时时紧绷,而今决意战略转移,想想神都之外的广阔天地,唐松心胸也为之一阔,心胸一变,再有酒意催逼,就连那牙箸叩击金樽之声也变得昂扬雄阔起来。

恰在此时,暖亭外雪下的越发大了,放眼望去,天地之间飘飘洒洒,唐松只觉胸中有一股逆气激流喷涌而上,当下也不等乐工前来,顾自应节朗声长吟: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暖亭外大雪纷飞,暖厅内放声长吟,前几句时唐松还语带悲怆,及至最后两句却是气势陡转如江河奔流劈空而去,到这两句结束时,便听“啪”的一声脆响,却是那牙箸吃不住大力戛然而断。

细数年来经历,值此将要离京之时,再没有一首诗能比这首《行路难》更符合唐松此时的心境,面对着漫天风雪将这首诗长吟结束之后,唐松顿觉心中郁结的那最后一点块垒也已消尽,胸腹之间勃勃扬扬的皆是与夫风雪一样的清新雄浑气象,当下,掷了手中断著,向着纷扬大雪放声大笑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痛快,痛快!”

《行路难》本是汉时乐府古题,这首“金樽清酒斗十千”分明是借自然之山川险阻隐喻人生理想道路的曲折坎坷,上官婉儿听着前面的诗句时尚是心中隐忧,以为唐松依旧是放不下,待听到作结的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后,眼中神采猛然飞扬而起,伸手一拍面前的案几,“奇峰突起,跳荡纵横,好气魄,好一首《行路难》”

这首《行路难》先抒怀才不遇的愤慨,结尾却落在对人生前途充满乐观的豪迈气概上,气势昂扬自有千古绝唱惑动人心的魅力,耳听上官婉儿之赞,太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观音与罗刹

暖亭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下的正紧,朗声长吟完这一首《行路难》之后,唐松不待人邀劝,自又满进了一樽。

看他喝的如此酣畅豪气,太平反倒没了行酒令的心思。无声的沉吟了一会儿后,转过头来缓缓声道:“唐松,我闻你欲将清心庄迁出京中?”

当日经过国子学生一闹之后,清心庄内留下来的通科学子只剩下一百六十二个。人员损失已然过半,对此,今日的唐松全没有外人所想象的沮丧。

祸兮福之所伏,清心庄通科的人数虽然锐减一半不止,但经过这一回滔天风波的大浪淘沙之后,如今留下的皆是心志坚定之辈。这些人不会再三心二意,他们对通科的理解,尤其是在对通科的认同上相比以前有了质的飞跃。

举目四望,皆是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在这种环境里,如今清心庄仅剩的这一百六十二人孤独而激愤,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曾经如散沙一般的群体空前凝聚起来。

唐松要出京远行,这些人却没法随他去的太远。眼下已经入冬,很快就是明年二月的科考了,这一百六十二人必须支撑起有唐以来的第一次通科考试,即便一个都考不上,他们也一个都不能少的去考,此时交通不便,若是走的太远必定会影响到考试。

但留在京中也是不成了,这遭可谓是与国子学生乃至北地士林结下了死仇,再留下去便不说教谕的问题不好解决,不定又有谁会三天两头的来闹,如此闹下去,通科学生们还能成什么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将清心庄暂迁出京城,择一善地让这第一批通科学子们安心准备明年的科考。这些日子唐松屡次进宫来见上官婉儿,为的便是协调此事。

听太平公主突然问到这个,唐松看了上官婉儿一眼,“清心庄在别人看来已是心腹之患,再留在京中不走是不行了”

“走未尝不是好事”太平微微一笑,“我那封地里倒是有一处庄子空置着,不妨借了你用。清心庄与迷思园毕竟有相邻之谊,你若有意,便是那些教谕我也可一并为你解决了”

初唐末年,封地仍是实封。太平最初获封三百户,薛绍被杀之后,武则天为安抚这个爱女,遂将其封地提升至千户。在这千户地域内,朝廷既不征税纳粮,也不调派夫子徭役,太平在这里拥有着近乎绝对的权力。

她这千户封地是在富饶肥美的关中平原,既离开了神都,却又距洛阳不远。比邻前朝旧都的西京长安,人才鼎盛,征集教谕也确实是方便。更别说那里那是太平的私封之地,安全上可确保无虞。

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这种安排都比京畿道边缘处的兴县要好。是以一听此言,上官婉儿诧异于太平为何会有此举动之余,也不免为之意动。

唐松没回应上官婉儿探问的眼神,向太平公主道:“中秋之夜迷思园诗会的喧闹似乎犹在耳畔,公主此言恐有不妥吧”

“我与崔卢李郑几家不过是君子之交。再者今时今日之清心庄不过是残途末路,我那封地是在城邑之外的乡野,又离着神都有好几百里之遥,未必他们还会一路喊打喊杀的追出京去不成”

言至此处,太平展颜一笑,“激怒世家,让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你,你少去我那封地几回,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静听她说完,唐松哈哈一笑,就在太平以为他已答应之时,唐松却拱手一礼,“此事已经安排妥当,此时再做更易多有不便,只能多谢公主好意了”

今日遇着唐松,太平最想说也最想办好的就是这件事情,与此相比,上回车驾内的捆绑都不算什么了。却不料刚一开口便被唐松所拒,太平脸色一变,“婉儿姐姐,清心庄残部迁出京城的事情可是你在操办?”

“公主称我一声姐姐那是厚爱,我不过是陛下身边的一服侍宫女罢了,若无陛下首肯,我能做得什么事情?”上官婉儿抬手撩了撩云鬓,手指唐松浅笑盈盈道:“终究是陛下龙心太善,见他可怜,倒给我这苦命人平添了许多忙乱”

听说是出于武则天的授意,又想及上次索要唐松未果之事。太平刚刚沉下来的脸再次一变为笑颜如花,抬手一指唐松,“你既不识好歹,我倒省的得罪人了”

闻言,唐松手抚酒樽轻浅一笑。

这个话题刚刚说完,便见福祥来报,言说天子诵经功课已毕,闻说太平公主进京,即刻传见。

“母皇的消息好生灵通啊”太平闻报,看了看福祥与上官婉儿后,起身去了。唐松两人随即也出了寝宫。

“太平刚才所言倒是清心庄极好的出路,你何以拒绝?”

唐松侧身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见她确是满脸不解,“这位公主可不是个易与之辈啊。不过她那魄力与眼光竟是比满殿大臣都要强上许多”

上官婉儿停住步子,“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我自己出宫就是”

上官婉儿面带沉思的点点头,转身走出两步后复又转身回来,“三日后黄昏时分,你且在赐宅等我,勿忘”

“什么事?”

“你记好了就是,到时自然知道”这刹那间,上官婉儿居然又显露出一片小儿女娇羞之态来,交代完后,她便转身去了。

……

即便有上官婉儿居中协调,将清心庄迁出京城的事情也不是好办的,随后三天,唐松都是在与于东军等人的忙忙碌碌中度过的。

到第三天午后时分时,剩余的通科学子们陆续归来,该做的准备也已完毕。明天一早,这支队伍就将在于东军的带领下悄然起行前往兴县,在那里迎接新的教谕们,并一直默默守候到明年二月的科考之期。

而唐松也会在明天孤身离京南下,分别的时刻总是特别感伤,尤其是在共历患难之后,好在这次的分别毕竟不会太久,等唐松与一百六十二个通科学子及于东军等人告别嘱咐完毕,天色已到黄昏时分。

挂念着上官婉儿那日的交代,待完成这一切之后,唐松即刻飞马回到了城内赐宅。

待其到家时天色已经黑定下来,唐松静心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上官婉儿前来,正要出去问询上官黎时,却见他领着一个青衣小鬟走了进来。

那青衣小鬟年纪稚嫩,却长的清秀可人,福身一礼后言说是奉命来请唐松的。

上官婉儿这是弄什么玄虚?

唐松心下疑惑着随青衣小鬟出了赐宅的侧门,朦胧的月色下,门外停着一辆式样普通的轩车。

青衣小鬟素手邀客,唐松上车之后,便听车马辚辚向前行去。

约莫两柱香功夫后,马车停下,车辕上的青衣小鬟手执宫灯,推开车门引唐松走了下来。

马车所停乃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后门,唐松随着青衣小鬟向门内行去,一路只看到远处的层峦叠嶂的重重屋宇,却始终不曾见着一个人。

行了大约一柱香功夫后,两人到了一处绣楼前,青衣小鬟将唐松引到阶梯处用手指了指楼上后,便执灯转身去了。

静寂的暗夜之中,唐松足踏木阶的声音也能传出极远。方才上了两步,楼上忽有鸣琴之声响起。

这琴曲平和欢快中带着丝丝淡淡而悠长的喜悦,奏的恰是一曲《桃夭》

唐松上得二楼,推开那扇带着丝丝檀香气息的雕花木门,便见着屋内一树灯火下,上官婉儿正随意的斜坐在毛绒如雪的波斯毯上素手抚琴。

灯树迷蒙,将精致装饰的屋内映照的朦朦胧胧。在这一片朦胧中,上官婉儿那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散披到了腰际,恰与其身上所穿的那袭纯白长裙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反差。

暗夜,朦胧的灯火,一袭洁白长裙、散披长发的佳人斜坐抚琴,耳听着流水般的琴声,迈步走进房中的唐松恍然进入了聊斋世界。

一阵夜风拂来,吹的灯树上烛火摇曳,也将那扇雕花木门悄然闭合。

上官婉儿微微扭过头来,黑发半掩的脸上向唐松一笑后,便继续抚弄鸣琴。

唐松放缓步子走过悄无声息的波斯毯来到琴案边,一句话都不曾说,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静听琴曲,静静的看着另一个温柔如水的上官婉儿。

良久之后,琴曲作结,上官婉儿仰起脸来,“好听吗?”

点点头,唐松就在琴案边坐了下来,此时此刻,他心中有着如这环境氛围一样的淡淡安宁的喜悦,伸手过去轻抚着上官婉儿比世间最精美的丝绸更要光滑的长发微笑道:“有美一人,婉若清扬。琴美人更美,只是你这弄的是什么玄虚?”

“近来神都风流少年们密会情人时最喜欢的便是这月夜引车。怎么,你不喜欢?”一任唐松轻抚着她那散披的长发,今夜的上官婉儿真是温柔如水,“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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