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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衙门内,已经被革职的丰禄,依旧在办理公务。接印的章桐不到,他就得继续署理下去。而他心里有数,眼下这个局面,章桐是不可能来接这烫手山芋的,这一关能不能过的去,就只能看自己的命数了。
要想守津门,就得有人有枪。马玉仑、程功亭两部,都是朝廷体制中人,大家以官场规矩对待,倒好说话。反倒是天下第一团的张德成、曹福田以及林黑姑,这些人的性子近于草莽,若是敷衍不周,立刻就要白刃相击,城池不打也要毁了。
是以,他这段日子,反倒是对飞虎团更加恭敬起来,就如同朝廷对于上法场的犯人要赏一顿酒肉一样。对于要死的人,丰禄总归是要客气一些的。
甚至于,他向朝廷保举了曹福田、张德成两人,皆赏给头品顶戴,也是为着借官身以约束,使其能够讲些官场体统,不要无法无天。
这种做法,能有多少作用很难说,但是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城内既有西摩尔的联军,城外又有洋人大军在外,如果这个时候再以官军剿拳,则城池断然难守。作为总督,他并不像普通百姓那样,对马玉仑奉如神明。其只是在关外与铁勒人对峙,并不是战胜铁勒人,至于在高丽,也是败阵的记录。
指望一个败给扶桑的部队,来战胜联军,他还没这么蠢。何况,到现在为止,为津门百姓津津乐道的练军,实际只是在城里安设炮位,修筑炮垒,并没有出城与联军野战的打算。可见,即使是马玉仑自己,也知道绝不是城外洋人大军的对手。
自古以来,死守城垣都是败亡之道,时日一长,粮草耗尽,不战自败。是以这支兵马,并不足以为凭借。现在只希望城破时,飞虎团以数万血肉之躯,可以抵挡一下洋人,消耗其力量,自己,或许还可以把洋人的脚步迟滞住,直拖延到……和谈为止。
他讨好的看着眼前的几位老师父“几位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了,不知几时,众位出城去退了洋兵?”
张德成似乎对于城外的局势并不关心,洋人大兵压境,对于他不算什么压力,依旧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鼻烟壶。这东西是王府里流出来的物件。他当初可是连见都见不到,现在也能归自己摆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自从拿到手里,就没一刻离身。
“老制军,急什么。这点洋人才哪到哪,我这做一回法,请一回老神君下界,耗损极大。为这么点洋人,不值当的,总得他们凑多了以后,我使个神通,把他们都灭了,那才得宜。不急,不急,出城的事不急,先把城里的洋鬼子灭了再说。”
“城中商团已经向下官清命,希望与洋人和谈,至少不在城内开战。否则炮火交织,津门城池怕是就要化为焦土,玉石俱焚,百姓也难逃生。”
曹福田道:“制军,议和的事,绝对不成。老佛爷下旨宣战,我们议和,这不成了汉奸?谁该死,谁能活,都是自己的定数,这是应劫,乃是上苍定数,人力不能逆转。老制军就不要为他们担心了,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炮弹打在身上,也会有神灵替他挡住。现在只等时机一到,我们就踏平紫竹林,先除内患,再灭外敌!”
至于什么时候是时机,这是神仙的事,凡人不能问,即便是制军总督,也不例外。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曹福田才搬出个酒坛,与张德成两人对饮起来。
这是一处盐商的居所,主人一家前者逃难到了德州,房子就空了出来,为曹福田占了。而此时,留守在此的,则是丁剑鸣。
在他眼前,放着一坛津门本地出的直沽酿,一盘花生米,外加一盘猪头肉,对面而坐的,则是他的恩师姜不倒。他看着弟子笑道:“师父请你喝这个,不嫌次吧?”
“师父看您说的,当初咱一块撂地的时候,吃顿这个那就算是好生活了,徒弟不像曹、张两位老师,没忘本。能吃顿这个,就很好。”
望着那些窗棂地板,姜不倒笑了两声“要不是办这团,张德成那小子,一辈子怕是也住不上这房子吧?”
“师父说的是,他一个江湖骗子,跟咱一样吃搁念的,哪有命住这好房子。所以,还是办拳好啊,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剩下的,就是该玩命的时候了。紫竹林里有地雷,但是我们可以用火牛来破,冲进去之后,就看咱的本事。”
“我姜山河当初在山东,因为娶媳妇的事,和爹闹翻了,到了津门。一直教徒弟撂场子,大家尊敬我,喊我声姜师父,实际,也就是个锅伙寨主。也就是办了团之后,老少爷们看我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尊敬,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从心里是真是喜欢这团。剑鸣,你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等到打仗的时候,机灵一点,别傻不拉几的往里愣冲愣打,念那个牙疼咒没用,挡不住枪子。我们这帮老家伙,已经到了岁数了,死活一个价。你还年轻,凤芝还得人照应,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她。”
丁剑鸣喝了一口酒“师父,师妹她……”
“她过去心里是没你,可是那也赖你,是你把她推别人怀里的。这些日子,你们在一块练拳练兵,不是又跟过去一样了么?傻小子,我是你师父,不会不向着你,用点心眼追一追,还是你的。她嫁到那边当个小的,不如跟你正经成个家。这事,得你自己用脑子,不能干等。”
丁剑鸣苦笑一声“师父,现在……顾不上了。要和洋人开干,哪还顾的上儿女私情。”
姜不倒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是啊,洋人欺负了我们这么多年,也该跟他们好好算一算账了。将来,或许有很多人骂我们,说咱们用妖术骗人,可是他们却不想想,我们不用这个法子,又怎么让老百姓去跟洋人拼?官军,是指望不上的。马玉仑修的那些炮垒,全都没用。洋人的炮,可以打到他,他的炮打不到洋人。比洋枪洋炮,终归是咱们输,唯一赢的希望,就是人心。我们能做的,就是振奋人心,让老百姓有胆量和洋人拼命!”
丁剑鸣又给两人各自斟了一碗酒“如果这再赢不了,那就说明大金的气数已经尽了,何该洋人得了天下。但那也不要紧,攻打紫竹林时,弟子必举旗在前,不管此战胜负,我总之是要死的。就让徒弟在临死前孝敬孝敬师父,跟您痛快的喝一杯!至于师妹……我一个要死的人,不拖累她,只要她找到可自己心意的男人,我就认了。”
两只酒碗撞在一起,酒水溅的到处都是,那一晚两人都醉的一塌糊涂,不省人事。赵冠侯的部队,也是在这个夜晚,进入了津门。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未战先乱
洋兵并没有对津门实施包围,他的部队进城,倒没有与洋人交战。因为是奉军机的命令,进京炮击使馆,即使沿途的飞虎团,也没有对其行动进行阻挠。
入城时,太阳已经快落山,部队只能明天启程。赵冠侯带了一支人马,先到水梯子李家探望了一下,李荣庆健旺如昔,手下的势力比之闹拳以前,反倒大了不少。这当然得益于李秀山、赵冠侯给他搞来的军火洋枪,使李家的武力大增,各路散兵游勇纷纷前来投奔,甚至于一些教民,也托庇于李家,享受保护。
李家仓库里,还存着自武库里提取的线膛枪、米尼枪和弹药。滑膛枪除了装船运往山东的部分外,一大部分被简森夫人卖给了租界里的洋人,剩下的都武装了李家的家丁护院。这些好枪,简森并没有挪动,都留给赵冠侯。除此以外,存放于此的榴霰弹、榴弹,简森也丝毫未动,李家亦无作用,这次也全部提取进京备用。
经过在这里的换装,赵冠侯部已经实现了全员线膛枪化,米尼枪装备率也超过三成,于当下而言,即便是列强部队,也未必有如此豪奢。
作为大锅伙头目,李荣庆在地面上极有能量,即使飞虎团跋扈之时,他也能调动来数十辆大车,将这些物资尽数装运上车,调度无碍。赵冠侯本还想着,到租界去看看简森夫人。可是紫竹林那里,已经战云密布,地雷埋到了租界外头,连他都不敢随便接近。
修建于金家窖的电厂,被飞虎团的人放了火,设备损坏程度未知,但是工人都跑了,提供不了电力,租界里一片漆黑,也看不清情况。听一些漕帮的人说,租界里现在修筑了不少工事,大批洋兵上街,已经作好接阵准备。洋兵少,不敢主动出来攻击,可是金兵要去攻的话,也未必有便宜。
他待去找姜凤芝,不想也扑了空。太公坛那边只有几个相熟的师兄弟留守,听说是姜凤芝带着红灯照巡城,姜不倒则去带兵查夜。这干人对于这次保卫津门的热情很高,并没考虑过自己是否是军人,又是否抵挡的住洋枪。所有人都在摆弄着自己的刀剑,等待着一声令下,就与洋人去见高低。整个太公堂,现在都沉浸在一片亢奋情绪中。
让他感到欣慰的消息是,太公堂因为是请姜子牙上身,此神一至,他神皆退,所以不会和其他飞虎团共同行动。想来这样的话,应该不至于有危险,赵冠侯才略略放心。
赵冠侯时间紧张,既然找不到,就只能作罢。简单休息一晚,次日一早,带领部队离开津门,直奔京城。
沿途上,武卫前军的步兵不多,到处都是飞虎团民,手执旌旗,各提刀枪在路边列开阵势。好在他们知道这支人马是进京勤王的,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倒是省了不少手脚。
毓卿有些奇怪,四下寻找着“怎么不见程功亭的前军,到处都是飞虎团?”
“程功亭现在还是革职留任,以待罪之身,赴此危局,想来也是难过的很。主帅受屈,士气不振,武卫前军,怕也是没什么士气和心思值守。再说,我听李老爷子说,曹福田最近带着手下,在街上四处抓武卫前军的人,抓到了立刻就杀。报之前廊坊的仇,外敌未至,自己人之间先闹成这样,武卫前军不敢还击,就只好回营自保了。比起这个来,我觉得武卫前军里有人练拳,这个麻烦更大一点。到时候兵拳不分,就和武卫后军一个模样,即使是主将,也难调动了。”
毓卿沉默片刻,抬起头道:“老佛爷一生行事,我都是很佩服的,只有这一次,我是从心里不认同。你进了京,最好找找皮硝李,只要他能说服老佛爷,先办团民,后办和议,我就把我那嫁妆二十万送他。”
“现在我就怕皮硝李,或是老佛爷,也未必能挽回局面了。”赵冠侯叹了口气“打死了克林德,这事没这么简单的,还不知道将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总归是端邸误国,团民害人,这么大的篓子,我怕是谁也补不上。”
兵马等到了通州,发现这里已经被飞虎团占领,城头上飘扬的是扶金灭洋的大旗,而非是黄龙旗。扯旗如同造反,撤黄龙改飞虎的行为,简直与谋反无异。大白天城门关的紧紧的,想要进城,居然要先验公文,再行等待,这在以往是绝对没有的情形。
过了一阵,城头上打出一柄红罗大伞,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伞下朝城下看了看。“你们进城……是要干啥?”
“干啥?我们是要过通州,进京勤王的。”
“京里有我们十几万团民,不用外兵。再说,我看你们带的兵器里很多是洋枪洋炮,车上还拉着洋钱。这分明是二毛子的兵,放你们进京,指不定你们帮谁。要想进城,除非把你们带的枪炮都放下,人可以过,洋货不行。不答应的话,就自己想办法吧。”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把炮营缴械。否则的话,就拒绝炮营穿城而过,绝对不肯开门。赵冠侯是奉军机命令进京,即使是通州地方官员,也无权缴械炮营,这种要求不但无礼,而且也是无法无天。
赵冠侯面色一寒“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自己把自己比成官府了?准备,把炮驾起来。”
六门炮对于通州城墙其实很难起到什么作用,但是他一声令下,部下无人敢违抗,六门大炮一字排开,米尼步枪也全都对准了城头,显然只要一声令下,就会以武力攻击。
赵冠侯大声道:“我乃朝廷二品大员,奉皇命进京勤王,谁敢阻拦,立刻正法。准备……开炮!”
两门六磅炮,四门三磅炮次第轰击,三磅发射的都是实心弹,两门六磅炮打的则是榴弹。士兵也朝城头放了一排枪,打的硝烟弥漫,烟雾升腾。通州城墙颇为结实,六发炮弹根本砸不开。可是等到枪炮响过之后,城头上却不见了人,只剩了一堆旗子。
赵冠侯挥了挥手“准备云梯,给我攻上去。”
他的特设炮营里本就包含工兵一哨,云梯是现成的,临时拼接,即可使用。只是云梯数目极少,只有六七架,对上这么多飞虎团,实际还是没底。
霍虬二话不说,抢过一架云梯当先而上,口内咬着钢刀,在云梯上爬的飞快,等即将来到城头时,猛的腾身一跃,两把左轮枪抄在手中,向着下面各开一枪。等到他的身形落下去时,已经有数名士兵爬上城头,并未受到攻击。片刻之后,霍虬的身子就从城头探出来道:“跑了!他们全都跑了!”
城门洞开,两营官军鱼贯入城,城内的百姓初时并不敢开门,等到官军的锣连敲几次,才有些胆大的把门开了条缝,确定是官军之后,大喊道:“官兵,来的真是官兵。”
通州原本是漕运要地,衙门多,客商也多,是个一等繁华的所在。改漕归海后,就不及过去繁华,但也是一个热闹所在。可如今,市面萧条,人烟稀少,一个热闹所在竟成了个荒坟一般。
县城里的士绅已经没剩几个,县令把自己关在衙门后堂里,正在进行绝食,只等着把自己饿死。见了赵冠侯,就如同遇到了亲人一般,扯着袖子大哭起来。
原来自从宣战旨意下达之后,原本于通州城内很是嚣张的飞虎团,就越发的放肆起来。找衙门要兵器要钱粮,一旦应付不及,就拔出刀来乱砍。
到后来,干脆接管了整个城防,把原本驻扎于此的绿营都缴了械,随后又抢县库。
朝廷在通州有两处官仓简称为“京仓”、“通仓”。江苏的“白粮”,就是糯米,供给祭祀及搭发王公官员俸米之用,都运到这里。改漕归海后,两仓里存着的粮食也超过五十几万石。
此时,大金北方的农村经济已经破产,飞虎团主要成员就是因庄稼绝收,家无隔宿之粮而走投无路的农人,见到这么多米粮,怎么会不动心。见到粮仓,如见宝库,自上而下,全都向家中运米存粮,没半个月时间,就把五十几万石官米运输一空。
抢光了存粮,又抢大户,随后就是中产之家,也难保全。毕竟此时洋货流传甚广,随便说谁是二毛子,都不是没有证据。于是飞虎团的抄掠,就越发的心安理得起来,至少在他们看来,拿走二毛子的财物,永远是正当的。
县令无力阻止,又有守土之责,除了闭门绝食外,再无好方法。但是飞虎团洗劫的官仓,自然是怕官军剿办,所以干脆闭门死守,想要把官军拒之门外。要剿炮营的械,也是防着炮营来剿他们的先下手为强,色厉内荏的手段而已。
毓卿听了这些,勃然怒道:“反了!简直是反了!离京城四十里地,就敢如此放肆,这还是大金国的天下,这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赵冠侯面色也很凝重“他们眼里不但没有王法,也无有朝廷,老佛爷想用他们打洋人,这个算盘怕是打的差了。这群人事实上,不但没有法术,连胆子都没有。当他们一无所有时,可能还有三分胆气,如今抢了大户,腰里有了钱,就开始怕死。我们那一排枪,并没有打死几个人,他们就已经逃的不见人影,这样的兵有再多,又有什么用?看来,我们得加快步伐,早点进京。先跟曹大哥他们的四个营取得联系再说,眼下这个时候,我们自己的部队必须联合起来,免得被他们牵连的完蛋!”
炮营的行动较为缓慢放在后面,飞虎团连日抄掠,抢了不少牲口大车,可是方才急着逃跑,有不少牲口都只能丢弃。右军缴获之后,将车上的物资卸下,改装军资,同时那些脚力则由步兵骑乘,赵冠侯带领霍虬的快枪哨先行进京,其余部队随后向京城前进。
自通州至京城,就是武卫后军的防地,但是现在路上,已经看不到后军,只能看到飞虎团。武卫后军久守西北穷苦之地,一到京城花花世界,几以为在梦中。随后,就不愿意再守在毫无油水的路上,全都一窝蜂的进京城,倒也不足怪。
赵冠侯问道:“毓卿,你给王爷送信了么?”
“我让进忠先出发的,他身上有功夫,人也精细,不会出闪失。既然阿玛没有消息传回来,想来是没什么妨碍,再不然……就是还生咱的气,不想跟咱说话。”
“那倒是不会,现在这个时候,王爷不是生气的当子,不会计较这些。我只怕王爷的信使出不了城,那才麻烦。”
队伍将将到了京城附近的尖站时,却见路边停了辆不起眼的破车,一个男子在看着路边,等看到他们的队伍时,立刻飞身而出,直拦在路上。毓卿忙一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