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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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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是深更半夜了。”
  让…卢克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树,它们向大地俯下身子,专心致志地聆听着树液上升的声音,但它们没有快乐得发抖,没有春情荡漾,而是很沉着,很耐心,怀着隐隐的希望……让…卢克取笑它们,谴责它们,可怜它们,因为他那年轻的身体在瑟瑟颤抖,他身上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他猛地打开窗户,吸着裹挟了雨水的空气,仿佛这空气中放了香膏,可以平息他内心的悸动与狂热。昏暗的灯光把两人的身影透射到露台的玻璃墙上,它们吻在一起,然后爱蒂拾起丢在沙发上的毛皮大衣,先前他们躺在大衣上面互相抚摸着,她把大衣举到脸颊和嘴唇边:
  “你的体香……”
  他们还在沙发边犹豫了片刻。让…卢克用低沉、热情的声音说:
  “不,不,你不会是我的情妇,而是我的妻子。你以为,如果我和你睡过觉,我会放你走吗?……”
  “走吧……”
  他在那瓶依然很满的酒瓶下面压了一张五十法郎钞票,也是最后一张了……也罢!……有什么关系呢?……他觉得自己浑身是劲,足以托起整个世界!
  3
  他们在冷冷清清的小加赞街分的手。公园时不时地有个地方被微弱的灯光照亮。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让…卢克竖起雨衣的领子,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雨水在他的头发上,在他的脸上流淌着。又沉又冷的大颗水珠吸走了他脸颊上的火烧一般的灼热,他觉得惬意极了。他很幸福。一个人处在幸福之中是多么崇高,多么高尚啊。……风穿透了他的衣服,他肚子好饿,为了买那瓶酒,为了给爱蒂买香烟,他没有吃晚餐,但这么做使他更快乐、更自豪。在他这个年龄,必要的物质能使人受尊重,即使以后再进行报复……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他那保存完好的力量枯竭,无论是贫苦,超负荷的工作,还是纵情享乐。无眠之夜使他的身体无比兴奋;他的思维由于饥肠辘辘也变得更加敏捷,更加清晰。他陶醉于自己的青春、热血,以及把自信传递给心灵的灵巧而平衡的身体。他又一次微笑着回忆起中学里的事、黑乎乎的墙壁和他的眼泪……所有那一切都已离他远去……平生第一次,时间与他同在,并属于他。童年时,时间过得那么慢,那么沉闷,对别人来说意味着快乐和忘却的时间,现在也开始和他的脉搏一起跳动。他是多么年轻啊!他真想振臂高呼:“谢谢你,青春……”瞬间里,他的力量可以与整个世界抗衡。
  他慢悠悠地走在蒙苏里公园周围的小街上,感觉到夜色和寂静很好地掩护了他内心的狂热。公园下面地势较低的地方延伸着一片灯火和喧闹声,成百上千像他这样的小伙子从那里经过,他们同样强壮,同样聪明(同样聪明吗?这个嘛,不,不一样,他微笑着想),这些年轻人一无所有,但每个人都梦想用自己的双手牢牢地抓住世界。他在黑漆漆的街上,迟迟不愿回去。他倚在公园的栅栏上,深情地看着湖上的灯光。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些在黑暗中,在雨中,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摇曳的小火光更平静的了。灯光似乎在慢慢地吸收他的目光,慢慢地……这是难以言表的,难以言表……它轻轻地闪烁着,渐渐地平息了他的心跳。
  他继续往前走,把那只抚摸过爱蒂的手从衬衫的开口处伸进去,紧紧地贴在胸膛。时不时地,他把那只手举到嘴唇边,吸着上面的香味。爱蒂……这个富家小姐,是在一个他不了解的世界里成长起来的,他很难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是金融家的世界,政治家的世界(她的父亲就是那个阿贝尔 · 撒拉,银行家),这个有钱的女孩将会成为他的妻子。爱情只有在两个人互相为对方牺牲时才有价值,而且要彻底牺牲。爱蒂将会成为他的妻子,他至死不渝的忠实伴侣。他只要找到一个谋生手段,就可以娶她。他猜想她的父亲十有八九会反对这门婚事。可是如果必须过穷苦的日子,将是多么糟糕的事情。那种要对女人负责的想法,那种对剥夺女人的奢华和舒适生活——有人不是说它们理所当然属于女人吗——的担心,老一辈的人才会看重。为什么?……爱情应该在努力中,在平等的相互牺牲和彼此忠诚中千锤百炼。当今世界,对男人和女人来说,勇气和自尊才是惟一必不可少的美德。必不可少,但足够了。爱蒂不能胆怯。缺乏勇气的话会把她心中的爱情磨灭掉。当然,生活很艰辛。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一点?……为了生存,为了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完成学业——他不能跟他那羸弱、生病、破产的父亲要任何东西,他真的是在玩命地干活。他洗汽车,用两个晚上的时间翻译侦探小说,收费极其低廉地给人上课,含辛茹苦地挣钱,彻底放弃物质享受,换来的是自由自在的权利,是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是自豪地说家里人什么也没给他也没有任何权利要求他,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打造自己喜爱的生活,既无需等待,也不需要建议和援助。但是,在这种生活中,他将是惟一的主人。
  就这样,他一边浮想联翩,一边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挤过,终于抵达奥戴翁广场的一家小咖啡馆,他要在那里会他的朋友塞尔日· 杜尔丹。破旧的软皮垫长椅,失去光泽的锌皮吧台,筋疲力尽、昏昏欲睡的女孩子靠在一个苍白消瘦的男孩身边,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场景。因为,青春是一杯美酒,却通常装在一只粗制滥造的杯子里。然而,他并不觉得痛苦。没有地方比得上这些寒碜的小酒吧,待在那里,就好像迷失、隐藏在城市的低凹处,躲避在黑暗和喧闹的中心,在自己周围重新创造了一个摆脱了世界法则的世界,就像孩童时一样。
  他和塞尔日 · 杜尔丹在那里一直待到清晨,和他一起沉醉在政治之中。他会看着茶托送到小铁桌上来。杜尔丹和他一样孤苦伶仃。他们是在中学里认识的,开学的那天晚上,在寄宿学校的门口,校门在他们的身后即将关闭,两个可怜的孩子迷失在人群中,紧握着拳头,死咬住牙齿,不让羞耻的眼泪掉下来。
  他们将一直呆到清晨,他们可能会说话或者保持沉默,在沉默中他们能更好地相互理解。然后,让…卢克会回到他租住的那个房间,在绿岛——那个老弹子房上面,索邦大学的正对面,他将在棋子在棋盘上移动的声音中,在使劲掷出的弹子的当当声中,在酒杯的碰撞声中,在说话声中入睡,就像从前在中学里,在营房里入睡一样,睡得很沉很香,没有梦。


阅读带给他的,是忘却生活(5)


  一年后,还是在这个破旧的绿岛,在底层的大厅里,在象棋桌和弹子桌之间,让…卢克等着爱蒂的电话。
  快到晚上八点钟了,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天。外面是阴沉沉的秋天,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他是多么厌倦巴黎的大街小巷啊,从黎明时分开始,他就在街上谋划,试着推销他的那些吸尘器模型、收音机的焊锡,还有从倒闭的化妆品商店低价买来的肥皂……这是他目前惟一的谋生手段。无论是显赫的文凭、勇气,还是工作,没有一样东西能给他带来他所希望的最微小的安全感,没有一样东西能满足他最起码的愿望。就像人们谈论美国女孩时说“美丽是廉价的”一样,同样,在欧洲,在1933年的这个秋天,人的才智一钱不值。
  他一个人待在那里,杜尔丹晚些时候应该会来。杜尔丹在一家铁器金属店找到一份每月八百块钱的工作,每天负责出口商品的监督和装车。有时候,他也在绿岛吃晚餐,吃一块“火腿面包”,喝一杯掺了酒的清咖啡。
  沉闷的空气中飘着一层厚厚的烟雾,其中夹杂着尘埃和白垩;让…卢克对面燃着一盏黄色的蝶形煤气灯。弹子和象棋的撞击形成沉闷的嘈杂声,在因为疲惫而昏昏欲睡的时候听着几乎是令人沉醉的。
  让…卢克坐在一个角落里,闭着眼睛,双臂抱在胸前。当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那细小的铃声在咖啡馆的喧闹声中几乎听不见,他就猛地撑开眼皮,竖起耳朵听着。可是,服务生埃尔内思特站在电话间的门口喊的是“有人找马塞尔先生”,或者“找乔治先生”,或者另一个人的名字,反正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让…卢克慢慢地放开交叉着的双臂,用两只用力地箍在一起的手把膝盖圈起来,直到他的心跳平息下来。他透过烟雾,目不转睛地看着煤气的火光。他清瘦,脸色苍白,胡子没好好刮,头发特别长,身上穿着一件袖子打了补丁的难看的毛衣。坐在他周围的全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仿佛营养不良、空气和阳光的匮乏在他们告别青少年时期之际,把他们的面孔和身体加工成型,直到把他们变成不是彼此有区别的个体,而是一群结块,不怎么像人,倒更像是兵营、办公室或者医院里的一个号码、一个单位。他们都穿着毛衣或者旧雨衣,发型也全都一个样,平滑的头发贴在一起梳到后面,胸部都很窄小,非常低矮的活硬领里面的脖子非常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急促、很激愤。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亚洲人,比起其他人来肤色只是稍黄一点点。昏暗的照明给所有的面孔都涂上了一层褐色。大厅里没有女人。
  所有那些不玩牌不下棋的都在谈论政治,就像让…卢克以前所做的一样……他知道隐含在话语下面的是什么,他们在孕育怎样的梦想,在这些年轻人的身上,物质生活的艰难并没有让他们绝望,却激发起他们一种隐隐约约的雄心壮志,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们还不大承认。他们将会以怎样的喜悦埋葬旧的世界啊!如果它死了,如果它从四面八方爆炸,就像有人在他们周围对它大喊大叫一样,他们这些年轻人难道不会在那里收集爆炸碎片吗?……对那些年龄上与他们最接近的哥哥姐姐们来说,十五年来,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主宰,那就是金钱。对他们来说,金钱就是权力。这个关键字他们永远也不会说出口,因为它是“忌讳”,但是虽然不情愿,人们还是听到了,隐约显露在他们快捷严肃的评判中,对包括整个世界在内的极度蔑视中,在对政治的热情中——这是惟一能让他们激动的人类活动形式。怎么能不梦想呢?……当今世界还给了年轻人什么呢?……工作找不到,最简单的心愿也实现不了,没有行动,就只剩下这个了……指望一步登天的、以各种名义和党派标签做伪装的残酷而冷漠的热情。 
  “那我呢?”让…卢克心想。
  他像他们一样梦想主宰的世界,在他看来从来也没有这么遥不可及。他从一扇低矮的门进入世界,这是一扇贫穷之门,遗弃之门,背叛的爱情之门。他觉得是如此孤独……他心想:
  “于连 · 索莱尔尚可以指望社会上的某个阶层,可我们呢?……我们今天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连金钱本身都不可靠。在我的周围,什么都没有,无依无靠。”
  他用牙齿咬住嘴唇,以免发出一声懦弱的叹息。侍者才给他添了白兰地,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俯身向前,手里玩着那只空烟盒。他重新开始等待。
  现在快九点钟了。他突然站了起来,穿过弹子房,往电话间走去。透过电话间的门,他听见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的声音,简直就像一个未成年人的声音,用睡梦中的语调反复说:
  “可我已经跟你说过我在父亲家吃晚饭!……妮妮,好了,理智一点!我跟你说我现在就在我爸爸家!……”
  让…卢克靠在墙上,这墙壁以前刷过石灰,现在已经肮脏不堪,写满了名字和数字。最后,电话间的门终于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脸部因喝了酒而涨得通红,胳膊下面还夹了根台球棒。他认识让…卢克,对他微微一笑:
  “你好吗?达格尔纳。”
  让…卢克一语不发地走进令人窒息的小电话间,他已经在那里打过许多次电话。他下不了决心把听筒摘下来,又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你是谁啊?小姐出门了。”
  电话间的隔板一直到半高的地方都写满了女人的名字,画了许多人体或者面孔,里面弥漫着一股冷冷的烟味,让人恶心。
  轻轻地,让…卢克轻轻地摘下听筒,手在上面抚摸了片刻,然后开始拨号。接听电话的是爱蒂本人,一听到她的声音,让…卢克就大发雷霆,听到沙哑低沉的说话声,他自己也大吃一惊。
  “是你……你为什么没打电话?”
  爱蒂喃喃道:
  “我现在不能说……”


阅读带给他的,是忘却生活(6)


  “你听着,爱蒂!……如果你愿意,你只用说是或者不是,可我需要一个回答!一个认识你的小伙子说你已经订婚了,说订婚日期已经宣布了,定在11月25号。一个星期了,我见不到你,你既不给我打电话,也不给我写信。我想……我想要知道。你回答!……”他狂怒地喊道。
  他停止说话了:爱蒂一句话也没说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他气愤地摇着电话铃,他怎么弄都是白搭。他把手慢慢地放到脸上。
  “婊子,”他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她会为此尝到苦头的,我发誓……”
  说完,他还在那里呆了片刻,定定地看着画在门上的一个女人的臀部。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最后,他打开门,丢给收银员一句“我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回到了大厅。
  杜尔丹已经坐到他的那张桌子边。他推开杜尔丹放在椅子上的雨衣。杜尔丹小声问道:
  “不舒服?”
  “什么呀……没有。”
  他们都不说话了。两人的友谊是很谨慎的那种,依然受孩童时的约定影响:不指责,不抱怨,尽可能少地诉说自己的痛苦和错误。从那个小小的脸色苍白的中学生,到让…卢克十二岁时认识的那个膝盖粗硬的小男孩,杜尔丹一直都保持着那种机灵、神秘和优雅的神情,他的手腕很细,那双忧郁的眼睛很难集中到跟他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就好像他打量了一下对方后,马上就把目光躲开了。
  让…卢克把那片切开的火腿推到他面前。
  “给。吃吧。想喝点东西吗?”
  “越多越好。我一整天都在北站扛废铁。”
  “为了那一个月八百块钱,你现在当起卡车司机来了?”
  “偶尔做一下。”
  “你给你叔叔写信了吗?”
  杜尔丹属于洛林的工业家阶层,他的父亲死于1917年。一个家庭董事会负责管理那个建于1830年的水晶玻璃器皿店,等塞尔日成年后必须归还给他。这个家庭董事会是由杜尔丹老爹所能找到的最聪明最正直的人组成的,在出发上前线之前把儿子的股权托付给他们。他们理智地、谨慎地、诚实地经营着这门生意,以至于它不但没有赶上繁荣的浪潮,反而从1928年起就开始渐渐衰败,到经济危机的前几个月就破产了。
  杜尔丹把酒杯举到嘴边:
  “我的叔叔吗?……我都收到他的回信了。你等一下就知道,这非常有趣。他在浮日山脉里面有个织布工厂,是那种赚不了几个钱但很惬意的生意。你明白了吗?……工厂15号开始变卖资产以偿还债务。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四十二岁,一个四十五岁,在信的后面还附了文字,让我在巴黎随便给她们找个什么职位或者工作。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有趣,这个词恰如其分。”让…卢克低声说道。
  杜尔丹好像醉了,空腹喝酒使他脸部充血。他站起来跟邻座借火。由于疲劳,他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你想过吗,纪德的那句话很快就要失去意义了,”让…卢克说道,“一个家庭,它使你厌烦,但好歹有个家在那里,可以帮助你,使你的社会地位得到提升,它是无价之宝……可我,我不知道什么是无价之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干巴巴的,就好像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压抑自己的感情。这些话好像是经过字斟句酌的,为的是弱化思想的重要性,减少思想的影响力,但是,时不时地,一个很不相称的词,诸如“可怕的”,“恐怖的”等等,就像一个出口,一团隐藏着的火从那里蹿出来。
  杜尔丹和让…卢克之间的对话,常常会使用一些名言引出个人的私事,就像一块用于书写和阅读密码文件的镂空纸版放在文字上一样,这些文字的意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杜尔丹明白让…卢克是在想自己的父亲,那个快要死去的父亲,他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任何帮助和安慰。他低下头,让…卢克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所说的话。
  “女孩子,”让…卢克突然痛苦地说,“只有女孩子是幸福的。自由自在,荒淫无度,一门心思追求肉体享受。‘没有危险、毫不担心的’爱情。几代人中她们第一次享受到这种自由。你看看她们,她们多么漂亮,多么风光,看上去是多么幸福……而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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