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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3-灯火楼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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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此光景,唐子韶便回头关照侍席的丫头:“你替我盛碗饭来,吃完了,我要赶上船,辰光已经很局促了。”

    “啥辰光开船?”胡雪岩问。

    “两点钟。”

    “呃,这倒是要快了。已经一点过头了。现在小火轮拖航船,一拖七八条,到时候不等的。”

    于是唐子韶匆匆吃完了饭,向胡雪岩告辞。月如要送他下楼,到得楼梯口,却让唐子韶拦住了。

    “你陪陪大先生。辰光够的,航船一定赶得上。去了总有三天耽搁,你火烛小心。”

    “我晓得,你放心去好了。”月如又叫那丫头:“你送老爷下楼,就到厨房里去帮陈妈的忙,这里有我。”

    月如说完了,却仍站在原处,直待脚步声消失,方始回身,顺手把楼梯间的门关上,活络门闩一拨,顿时内外隔绝。

    胡雪岩心中一动,这倒有点象《金瓶梅》开头那种情形了。“胡大先生”

    变了“西门大官人”,不过唐子韶虽说看起来象王婆,倘或航船赶不上,回家来撞见了,一下变成了武大郎,那不是开玩笑的事。

    “会不会唐子韶起黑心,做好仙人跳的圈套要我来钻?”胡雪岩在心中自问,同时抬眼去看月如的脸色。

    她的脸色很平静,使得胡雪岩心里也平静了,想想唐子韶即令“起黑心”,也还没有这样的胆子。月如更没有理由陪唐子韶扮演仙人跳,看起来是有所

    求,出此下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着,心思便野了,“月如,”他说:“我好懊悔,不该把你许给老唐的。”

    “为啥?”

    “还要问我?”胡雪岩捏着她的手说:“你是不是装糊涂?”

    “我不是装糊涂,我是怨我自己命苦。一样是做小,为啥不配住‘十二楼’?”

    胡雪岩造了一座走马楼,共分十二区,安置十二个姨太太,所以这座走马楼又称十二楼。

    听她话中有怨怼之意,胡雪岩便即说道:“你也不要怪我。哪晓得你今天会是这样子的!”

    “我怎样?月如还不是月如。”

    “苏秦不是旧苏秦。女大十八变,不过人家没有你变得厉害。你除了……”胡雪岩将话咽住了。

    月如却要追问:“除了什么?除了会弄几样菜,没有一样中老爷的意的。”

    “样样中意。除了……”

    “喏,说说又不说了。我顶不欢喜话说半句。”

    “你不动气,我就说。你美中不足的是,一双大脚。”

    “脚大有什么不好?李中堂的老太太就是一双大脚。”

    李中堂是指李鸿章。据说李瀚章当湖广总督时,迎养老母,李鸿章亦先期由天津赶到武昌去迎候,官船靠岸,码头上挤满了一城文武。上岸到总督衙门,顶马、跟马几十匹,职事衔牌加上“导子”,长到前面鸣锣喝道,后面听不见。李太夫人的绿呢大轿,左右扶轿杠的是两个当总督的儿子。倾巷来观的武昌百姓,无不羡慕,说“李老太太真好福气”。

    那李老太太自然也很得意,得意忘形,不知不觉间将脚尖伸出轿帘以外,原来李老太太是天足,看热闹的百姓,不免窃窃私议,李鸿章发觉了,自不免有些窘,当下向轿中说道:“娘,请你把脚缩进去,露出来不雅观。”

    谁知一句话恼了李老太太,实在也是因为她最恨人家说她大脚,不免恼羞成怒,当时大声说道:“你老子不嫌我大脚,你倒来嫌我!”

    这是很有名的一个笑话,所以月如也知道,胡雪岩便即笑笑说道:“好,好,我不嫌你。”

    “实在也没啥好嫌的。你不晓得大脚的好处。”

    “喔,你倒说说看。”

    月如眨着眼思索着,突然脸一红,而且白了他一眼说:“偏不告诉你。”

    胡雪岩心里有点发痒,笑嘻嘻他说道:“你倒把脚伸出来让我看看。”

    “不要!”月如答得很简截,同时将一双脚往椅子后面缩了去。

    于是胡雪岩又想到了《金瓶梅》,很想照西门庆的办法,故意拂落筷子,俯身去捡时,便好捏一捏她的脚。不道念头还未转定,月如却开口说话了。

    “我的一双脚,你总看得见的。”

    “喔,”胡雪岩问:“啥辰光?”

    月如不答话。

    “月如,”胡雪岩伸过手去,握着她的手说:“你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坐在那里,不也好说?”

    “不!这话要‘咬耳朵”才有味道。“

    杭州话“咬耳朵”是耳语之意,“又没有人,要咬啥耳朵?”月如话虽如此,还是将一张红木圆凳移了过来,坐在胡雪岩身边。

    胡雪岩将左手伸了过去,揽着她那又细又软的腰,凑过头去,先好好闻一闻她的头发,然后低声说道:“你现在就去洗脚,好不好?”

    “不好!”月如很快地回答。

    “咦!不是你自己说的。”

    “不错,我说过的。不过不是今天。”

    “那么,哪一天呢?”

    月如不答,但任由胡雪岩越搂越紧,却并无挣拒之意,好久,才说了声:“好热。”接着略略坐直了身子,伸左手去摘衣钮,从领子到腋下那一颗,都解开了,衣襟半锨,芗泽微闻。胡雪岩坐在她的右面,要探摸她的胸前,只是一举手之劳,但他宁愿先把话问清楚。

    “你为什么不说话?”

    “叫我说哈?螺蛳太太晓得了,我怎么还有脸到元宝街?”

    “她从哪里去晓得?跟我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嘴紧的人。”

    月如又不作声了,看样子是肯了,胡雪岩便耐心地等着。

    “我炖了鸭粥在那里,要不要吃一碗?”

    “等歇再吃。”胡雪岩站起身来,顺手拉了她一把。

    月如收拾了床辅,又洗了手,然后开楼门叫丫头从厨房里将一锅鸭粥端了来。随即遣走丫头,亲手盛了一碗捧给胡雪岩,她自己也盛了半碗,在一旁相陪。

    “老爷,”月如闲闲问道:“是不是说二十三家的管总,要来个大扳位?”

    “是啊!老唐到德清就是商量这件事去的。”

    “你预备把老唐调到哪里?”

    “这还不晓得。”

    “怎么你会不晓得呢?”

    “ ‘凭天断’,我怎么会晓得?”

    “啥叫‘凭天娄’?”

    “抽签。”胡雪岩答说:“二十三家典当分做大中小三等,分等抽签。

    譬如顶大的有八家,这八家的管总合在一起抽签,抽到哪里是哪里。“

    “这样说,老唐抽到苏州到苏州,抽到镇江到镇江?”

    “不错。”

    听得这话,月如将筷子一放,掩着脸踉踉跄跄地奔回卧室。胡雪岩大吃一惊,随即也跟了进去,只见她伏在床上,双肩耸动着在哭。

    “月如,月如!”

    他尽管推着她的身子,她却不理,但哭声仿佛止住了。

    “你到底为啥?无事端端地哭得好伤心。”

    “我怎么不要伤心?”月如脸朝里床口发怨言:“你死没良心!把我骗到手,尝过新鲜了,马上想这么一个法子!叫老唐带着我充军充到外县,你好眼不见为净!”

    “这是从哪里说起?”胡雪岩不由得失笑,“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会把毫不相干的两桩事情扯在一起!”

    “哪里是毫不相干?老唐调到外县,我自然要跟了去,你好象一点都不

    在乎,玩过就算数了。“

    这番指摘,不能说她没有道理,胡雪岩细想了一会说道:“你也不一定要跟老唐去,我替你另外买一幢房子。”

    “做你的小公馆?”

    “也不是啥小公馆……”

    胡雪岩有些词穷了,月如却毫不放松。

    “不是小公馆是啥呢?”她说:“就算作为是老唐买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在杭州,别人问起来,我怎么回复人家?而且你要来了,总归有人晓得的,跟你的人不说,自然会有人到螺蛳太太面前去说,总有一天带了人打上门来。

    那时候我除了投河跳井,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话说得驳不倒,胡雪岩愣了好半晌说:“月如,你晓得的,二十三家管总调动的事在前,我们今天会睡在一床,是我连昨天都没有想到的事。本来是两桩不搭界的事情,现在倒好象扯在一起了。你倒说说看,有啥好办法?”

    月如故意沉吟了一会,方始说道:“办法是有。先要问你,你是只想今天捡捡便宜呢,还是仍旧要我?”

    “仍旧要你。”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原样不动。”

    “怎么叫原样不动?”

    “别家的管总,你尽管去调动,老唐仍旧管公济,”月如又说:“老唐是帮你管典当的头脑,跟别家不同,他不动是说得过去的。”

    “那怎么说得过去?一有了例外,大家不服。”

    “那就大家不动。”月如又说:“我是不懂做生意,不过照我想,做生意全靠人头熟,忽然之间到了陌生地方,两只眼睛墨黑,等到你看清楚,生意已经让别家抢走了。”

    胡雪岩心里七上八下,盘算来盘算去,苦无兼顾的善策,最后叹口气说:“只好大家不动。”

    唐子韶的“美人计”,元宝街的下人很快地都知道了,不过胡老太太治家极严,将“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这句俗语,奉为金科玉律,所以没有人敢到十二楼去说这个秘密。

    但近处未传,远处却传到了。古应春以抑郁的语气,将这件事告诉了七姑奶奶,而七姑奶奶不信。

    “小爷叔不是这种人。如果为了女人会把生意上商量好的事推翻不算,小爷叔哪里会有今天这种场面,老早败下来了。”

    “我懒得跟你争。好在他就要来接左大人,你不妨当面问问他。”

    “我当然要当面问他。”七姑奶奶继续为胡雪岩辩护,“二十三家典当管总仍然照旧,一走有他的道理。小爷叔的打算不会错的。”

    第二天,胡雪岩就到了,仍旧住在古家,应酬到半夜十一点多种才跟古应春一起回家。七姑奶奶照例预备了消夜在等他们。

    把杯闲谈之际,七姑奶奶闲闲问道:“小爷叔,你二十三家典当管总调动的计划,听说打消了,是为啥?”

    “嗐,七姐,请你不要问了。”

    一听这话,七姑奶奶勃然变色,立即问说:“为啥不要问?”

    “七姐,有趣的事,大家谈谈,没趣的事谈起来,连带你也不高兴,何苦?”

    “这样说,是真的了。真的姓唐的做了圈套,请你胡大先生去钻。小爷叔,你怎么会做这种糊涂事?”

    说到“糊涂”二字,嘴已经歪了,眼睛也斜了,脸红如火,古应春叫声:“不好!”赶紧上前去扶,七姑奶奶已在凳子上坐不住,一头栽在地上,幸好地上铺了极厚的波斯羊毛地毯,头没有摔破。

    “是中风!”胡雪岩跳起身来喊道:“来人!”

    于是一面叫进人来,扶起七姑奶奶,一面打发人去延医,胡雪岩关照去请在咸丰年间曾入宫“请脉”,号称太医的曹郎中,但古应春相信西医,且有一个熟识的医生,名叫艾礼脱,所以另外派人去请。

    时已夜半,叩门将医生从床上叫起来,自然得费些工夫。古应春倒还沉得住气,反是胡雪岩异样地焦急不安,望着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呼噜、呼噜”只在喉间作痰响的七姑奶奶,搓着手蹀躞不停。他知道七姑奶奶是听到他做了没出息的事,气恼过度,致生此变。倘或不治,则“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会一辈子歉疚在心,日子还过得下去?

    好不容易将医生等到了,先来的是艾礼脱,一看七姑奶奶躺在那里,用英语跟古应春说中风的病人,不宜横卧。古应春随即叫两名仆妇,把七姑奶奶扶了起来,靠在安乐椅上、左右扶持。西医看病,没有“男女授受不亲”

    那一套,艾礼脱打开皮包,取出听诊器挂在耳朵上,关照古应春解开七姑奶奶的衣钮,拿听筒按在她胸前听心跳。诊断完了,撬开牙关,用温开水设法将他带来的药丸,让她吞了下去。然后告诉古应春,六小时以后,如能苏醒,性命可保,他天亮后再来复诊。正在谈着,曹郎中到了,艾礼脱脸色不大好看,抗议式地对古应春说,看西医就不能看中医。这一下,让古应春为难了,跟胡雪岩商量,应该怎么办。

    “你相信西医,自然是你作主。曹郎中,病情他照看,方子由他照开,不吃他的药就是了。”

    “不错,不错!这法子好。”古应春照他的话办。

    艾礼脱的本领不错,到了天亮,七姑奶奶居然张开眼睛了,但胡雪岩去倦得眼不开眼睛。

    “小爷叔,你赶紧去睡一觉,下午还要去接左大人。”古应春说,“尽管放心去睡,到时候我会叫你。”

    “能放心睡得着倒好了。”

    “小爷叔,死生有命,而且看样子也好转了,你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胡雪岩如何放心得下?双眼虽涩重得睁不开,睡却睡不好,时时惊醒,不到中午就起身了。

    “艾礼脱又来看病,说大致不要紧了,不过风瘫恐怕不免。带病延年,活上十几年的也多的是。”古应春说道:“小爷叔办正事去吧,可惜我不能陪你,见了左大人,代我说一声。”

    “好,好!我会说。”

    左宗棠等过了慈禧太后的万寿,方始出京,奉准回籍扫墓,十一月二十五日到湖南省城长沙,第一件事是去拜访郭嵩焘。

    郭嵩焘与左宗棠有一段重重纠结的恩怨。当咸丰八年左宗棠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府中时,一切独断独行,一天骆秉章在签押房里看书。忽然听见辕门放铳,看辰光不是每天正午的“午时炮”,便问是怎么回事?听差告诉他:“左师爷拜折。”连上奏折他都不知道,湖南巡抚等于左宗棠在做,因而得

    了个外号,叫做“左邵御史”。巡抚照例挂“右副都御史”衔,叫左宗棠为左都御史,意思是说他比“右副部御史”巡抚的权还要重。

    其时有个湖南永州镇总兵樊燮,湖北恩施人,声名不佳,有一次去见左宗棠,谈到永州的防务情形,樊燮一问三不知,而且礼貌上不大周到,左宗棠大为光火,当时甩了他一个大嘴巴,而且立即办了个奏稿,痛劾樊燮“贪纵不法,声名恶劣”,其中有“目不识丁”的考语,也不告诉骆秉章就发出去了。樊燮是否“贪纵不法”,犹待查明,但“目不识丁”何能当总兵官?

    当下光革职,后查办。这“目不识丁”四字,在樊燮心里,比烙铁烫出来的还要深刻,“解甲归田”以后,好在克扣下来的军饷很不少,当下延聘名师教他的独子读书,书房里“天地君亲师”的木牌旁边,贴一张梅红笺,写的就是“目不识丁”四字。他告诉他的儿子说:“左宗棠不过是个举子,就这么样的神气,你将来不中进士,不是我的儿子。”他这个儿子倒也很争气,后来不但中了迸士,而且点了翰林,早年就是名士,此人就是樊增祥。

    一方面教子,一方面还要报仇。樊熨走门路,告到骆秉章的上司,两广总督官文那里,又派人进京,在都察院递呈鸣冤。官文为此案出奏,有一句很厉害的话,叫做“一官两印”,意思是说有两个人在做湖南巡抚。名器不可假人,而况是封疆大吏,这件事便很严重了。

    其时郭嵩焘是南书房翰林,他跟左宗棠的胞兄左宗植是儿女亲家,与左宗棠当然很熟,深知他才气过人,便跟同为南书房的翰林潘祖荫说:“左季高如果不在湖南,一走保不住,东南大局,不夏可问。我跟他同乡,又是姻亲,不便进言,老兄何妨上个摺子。”

    潘祖荫听他的话,果然上了个摺子,铺叙他的功绩以后,作了个结论:“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即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咸丰一看,为之动容,当即传旨问曾国藩,左宗棠是仍旧在湖南好呢?

    还是调到曾国藩大营中,以便尽其所长。曾国藩回奏,左宗棠“刚明耐苦,晓畅兵机”。于是奉旨随同曾国藩襄办军务。

    左宗棠因祸得福,多亏得藩祖荫、郭嵩焘,但他对潘、郭的态度,大不相同。对潘祖荫除了“三节两寿”必送一份极厚的礼金以外,知道潘祖荫好收藏金石碑版,当陕甘总督时,凡是关中有新出土的碑,初拓本一走专差送潘祖荫,有时甚至连原碑都送到潘家。

    郭嵩焘是在洪杨失败后,奉旨出任广东巡抚。两广总督名瑞麟,与巡抚同驻广州,“督抚同城”,常不和睦,瑞麟贪而无能,但为内务府出身,有事可直接诉诸两宫太后,靠山很硬,所以郭嵩焘深受其掣肘之苦而无可如何。

    那知处境本已很难的郭嵩焘,万想不到多年好友。且曾加以援手的左宗棠会跟他为难,为了协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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