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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是良是,我且告张睢阳庙道人去耳。”
耀宗似解非解,大感佩而去。人谓遍搜芜市,当以我秃先生为第一智者,语良不诬。先生能处任何时世,而使己身无几微之,故虽自盘古开辟天地后,代有战争杀伐治乱兴衰,而仰圣先生一家,独不殉难而亡,亦未从贼而死,绵绵至今,犹巍然拥皋比〔12〕为予顽弟子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若由今日天演家〔13〕言之,或曰由宗祖之遗传;顾自我言之,则非从读书得来,必不有是。非然,则我与王翁李媪,岂独不受遗传,而思虑之密,不如此也。
耀宗既去,秃先生亦止书不讲,状颇愁苦,云将返其家,令子废读。予大喜,跃出桐树下,虽夏日炙吾头,亦弗恤,意桐下为我领地,独此一时矣。少顷,见秃先生急去,挟衣一大缚。先生往日,惟遇令节或年暮一归,归必持《八铭塾钞》〔14〕数卷;今则全帙俨然在案,但携破箧中衣履去耳。
予窥道上,人多于蚁阵,而人人悉函惧意,惘然而行。手多有挟持,或徒其手,王翁语予,盖图逃难者耳。中多何墟人,来奔芜市;而芜市居民,则争走何墟。王翁自云前经患难,止吾家勿仓皇。李媪亦至金氏问讯,云仆犹弗归,独见众如夫人,方检脂粉芗泽纨扇罗衣之属,纳行箧中。此富家姨太太,似视逃难亦如春游,不可废口红眉黛者。予不暇问长毛事,自扑青蝇诱蚁出,践杀之,又舀水灌其穴,以窘蚁禹。未几见日脚遽去木末,李媪呼予饭。予殊弗解今日何短,若在平日,则此时正苦思属对,看秃先生作倦面也。饭已,李媪挈予出。王翁亦已出而纳凉,弗改常度。惟环而立者极多,张其口如睹鬼怪,月光娟娟,照见众齿,历落如排朽琼〔15〕,王翁吸烟,语甚缓。
“……当时,此家门者,为赵五叔,性极憨。主人闻长毛来,令逃,则曰:”主人去,此家虚,我不留守,不将为贼占耶?‘……“
“唉,蠢哉!……”李媪斗作怪叫,力斥先贤之非。
“而司爨之吴妪亦弗去,其人盖七十余矣,日日伏厨下不敢出。数日以来,但闻人行声,犬吠声,入耳惨不可状。既而人行犬吠亦绝,阴森如处冥中。一日远远闻有大队步声,经墙外而去。少顷少顷,突有数十长毛入厨下,持刀牵吴妪出,语格磔不甚可辨,似曰:”老妇!尔主人安在?趣将钱来!‘吴妪拜曰:“大王,主人逃矣。老妇饿已数日,且乞大王食我,安有钱奉大王。’一长毛笑曰:”若欲食耶?当食汝。‘斗以一圆物掷吴妪怀中,血模糊不可视,则赵五叔头也……“
“啊,吴妪不几吓杀耶?”李媪又大惊叫,众目亦益瞠,口亦益张。
“盖长毛叩门,赵五叔坚不启,斥曰:”主人弗在,若辈强欲入盗耳。‘长……“
“将得真消息来耶?……”则秃先生归矣。予大窘,然察其颜色,颇不似前时严厉,因亦弗逃。思倘长毛来,能以秃先生头掷李媪怀中者,余可日日灌蚁穴,弗读《论语》矣。
“未也。……长毛遂毁门,赵五叔亦走出,见状大惊,而长毛……”
“仰圣先生!我底下人返矣。”耀宗竭全力作大声,进且语。
“如何?”秃先生亦问且出,睁其近眼,逾于余常见之大。
余人亦竞向耀宗。
“三大人云长毛者谎,实不过难民数十人,过何墟耳。所谓衙瘢怯坛@次壹移蚴痴?。”耀宗虑人不解难民二字,因尽其所知,为作界说,而界说只一句。
“哈哈!难民耶!……呵……”秃先生大笑,似自嘲前此仓皇之愚,且嗤难民之不足惧。众亦笑,则见秃先生笑,故助笑耳。
众既得三大人确消息,一哄而散,耀宗亦自归,桐下顿寂,仅留王翁辈四五人。秃先生踱良久,云:“又须归慰其家人,以明晨返。”遂持其《八铭塾钞》去。临去顾余曰:“一日不读,明晨能熟背否?趣去读书,勿恶作剧。”余大忧,目注王翁烟火不能答,王翁则吸烟不止。余见火光闪闪,大类秋萤堕草丛中,因忆去年扑萤误堕芦荡事,不复虑秃先生。
“唉,长毛来,长毛来,长毛初来时良可恐耳,顾后则何有。”王翁辍烟,点其首。
“翁盖曾遇长毛者,其事奈何?”李媪随急询之。
“翁曾作长毛耶?”余思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必长毛耳。
“哈哈!未也。——李媪,时尔年几何?我盖二十余矣。”
“我才十一,时吾母挈我奔平田,故不之遇。”
“我则奔幌山。——当长毛至吾村时,我适出走。邻人牛四,及我两族兄稍迟,已为小长毛所得,牵出太平桥上,一一以刀斫其颈,皆不殊,推入水,始毙。牛四多力,能负米二石五升走半里,今无如是人矣。我走及幌山,已垂暮,山颠乔木,虽略负日脚,而山趺之田禾,已受夜气,色较白日为青。
既达山趺,后顾幸无追骑,心稍安。而前瞻不见乡人,则凄寂悲凉之感,亦与并作。久之神定,夜渐深,寂亦弥甚,入耳绝无人声,但有吱吱!口汪口汪口汪!……“
“口汪口汪?”余大惑,问题不觉脱口。李媪则力握余手禁余,一若余之怀疑,能贻大祸于媪者。
“蛙鸣耳。此外则猫头鹰,鸣极惨厉。……唉,李媪,尔知孤木立黑暗中,乃大类人耶?……哈哈,顾后则何有,长毛退时,我村人皆操锹锄逐之,逐者仅十余人,而彼虽百人不敢返斗。此后每日必去打宝,何墟三大人,不即因此发财者耶。”
“打宝何也?”余又惑。
“唔,打宝行宝,……凡我村人穷追,长毛必投金银珠宝少许,令村人争拾,可以缓追。余曾得一明珠,大如戎菽〔16〕,方在惊喜,牛二突以棍击吾脑,夺珠去;不然纵不及三大人,亦可作富家翁矣。彼三大人之父何狗保,亦即以是时归何墟,见有打大辫子之小长毛,伏其家破柜中。……”
“啊!雨矣,归休乎。”李媪见雨,便生归心。
“否否,且住。”余殊弗愿,大类读小说者,见作惊人之笔后,继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偏欲急看下回,非尽全卷不止,而李媪似不然。
“咦!归休耳,明日晏起,又要吃先生界尺矣。”
雨益大,打窗前芭蕉巨叶,如蟹爬沙,余就枕上听之,渐不闻。
“啊!先生!我下次用功矣。……”
“啊!甚事?梦耶?……我之噩梦,亦为汝吓破矣。……梦耶?何梦?”李媪趋就余榻,拍余背者屡。
“梦耳!……无之。……媪何梦?”
“梦长毛耳!……明日当为汝言,今夜将半,睡矣,睡矣。”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三年四月二十五日上海《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号,署名周。
〔2〕 月落参横 夜深的意思。古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参,星名,即猎户星座。
〔3〕 属对 即“对课”。旧时学塾教学生练习对仗的一种功课,按照字音的平仄和字义的虚实组成对偶的词句。
〔4〕 映午 午后。梁元帝萧绎《纂要》:“日在未曰映”,指下午一时至三时。
〔5〕 《论语》 儒家经典,孔丘的弟子记录孔丘言行的书。旧时学塾的必读课本。
〔6〕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语见《孟子g离娄上》。据汉代赵岐注:
“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7〕 如夫人 即小老婆。语见《左传》僖公十七年。
〔8〕 长毛 指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为了对抗清政府剃发垂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9〕 张睢阳庙 即供奉唐代张巡的庙。张巡在“安史之乱”时守睢阳城(今河南商丘南),城陷被杀。
〔10〕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语见《孟子g梁惠王下》。
〔11〕 《纲鉴易知录》 清代吴乘权等编纂,共一○七卷,是一部简明的中国编年史。
〔12〕 皋比 《左传》庄公十年:“蒙皋比而先犯之。”晋代杜预注:“皋比,虎皮。”宋代张载曾坐虎皮讲《易经》(见《宋史g道学传》),后因称任教为“坐拥皋比”??
〔13〕天演家清末严复翻译英国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的前两篇
,名为《天演论》,宣传达尔文的物种进化学说。天演家即指信奉和宣传这种学说的人。
〔14〕 《八铭塾钞》 清代吴懋政著,共二集,是旧时学习八股文的一种范本。
〔15〕 琼 古代用兽骨做成的赌具,类似后来的骰子。
〔16〕 戎菽 指蚕豆。
一九一九年
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1〕孟真〔2〕先生:
来信收到了。现在对于《新潮》〔3〕没有别的意见:倘以后想到什么,极愿意随时通知。
《新潮》每本里面有一二篇纯粹科学文,也是好的。但我的意见,以为不要太多;而且最好是无论如何总要对于中国的老病刺他几针,譬如说天文忽然骂阴历,讲生理终于打医生之类。现在的老先生听人说“地球椭圆”,“元素七十七种”,是不反对的了。《新潮》里装满了这些文章,他们或者还暗地里高兴。(他们有许多很鼓吹少年专讲科学,不要议论,《新潮》三期通信内有史志元先生的信〔4〕,似乎也上了他们的当。)
现在偏要发议论,而且讲科学,讲科学而仍发议论,庶几乎他们依然不得安稳,我们也可告无罪于天下了。总而言之,从三皇五帝时代的眼光看来,讲科学和发议论都是蛇,无非前者是青梢蛇,后者是蝮蛇罢了;一朝有了棍子,就都要打死的。既然如此,自然还是毒重的好。——但蛇自己不肯被打,也自然不消说得。
《新潮》里的诗写景叙事的多,抒情的少,所以有点单调。
此后能多有几样作风很不同的诗就好了。翻译外国的诗歌也是一种要事,可惜这事很不容易。
《狂人日记》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艺术上说,是不应该的。来信说好,大约是夜间飞禽都归巢睡觉,所以单见蝙蝠能干了。我自己知道实在不是作家,现在的乱嚷,是想闹出几个新的创作家来,——我想中国总该有天才,被社会挤倒在底下,——破破中国的寂寞。
《新潮》里的《雪夜》,《这也是一个人》,《是爱情还是苦痛》〔5〕(起首有点小毛病),都是好的。上海的小说家梦里也没有想到过。这样下去,创作很有点希望。《扇误》〔6〕译的很好。
《推霞》〔7〕实在不敢恭维。
鲁迅四月十六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北京《新潮》月刊第一卷第五号。
〔2〕 孟真 傅斯年(1896—1950),字孟真,山东聊城人。当时北京大学学生,《新潮》编辑。后留学英、德。曾任广州中山大学教授、国民党政府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等职。
〔3〕 《新潮》 综合性月刊,北京大学新潮社编辑,五四新文化运动初期的重要刊物之一。一九一九年一月创刊于北京,一九二二年三月出至第三卷第二号停刊。
〔4〕 史志无的信 载《新潮》第一卷第三号(一九一九年三月),其中说:“览首期所载多哲学及文学之新潮,于科学之新潮尚未能充分提倡,弟愿足下三者并论,于科学之实用者尤当出以供人需要,庶不骸缎鲁薄分既ひ病!?
〔5〕 《雪夜》 短篇小说,汪敬熙作,载《新潮》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一九年一月)。《这也是一个人》,短篇小说,叶绍钧作;《是爱情还是苦痛》,短篇小说,罗家伦作,均载《新潮》第一卷第三号(一九一九年三月)。
〔6〕 《扇误》 又译《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剧本,英国王尔德(O。Wilde,1854—1900)作,潘家洵译,载《新潮》第一卷第三号。
〔7〕 《推霞》 独幕剧,德国苏德曼(H。Sudermann,1857—1928)作,宋春舫用文言翻译,载《新潮》第一卷第二号(一九一九年二月)。
一九二四年
又是“古已有之”〔1〕太炎先生〔2〕忽然在教育改进社年会的讲坛上“劝治史学”
以“保存国性”,真是慨乎言之。但他漏举了一条益处,就是一治史学,就可以知道许多“古已有之”的事。
衣萍先生〔3〕大概是不甚治史学的,所以将多用惊叹符号应该治罪的话,当作一个“幽默”。其意盖若曰,如此责罚,当为世间之所无有者也。而不知“古已有之”矣。
我是毫不治史学的。所以于史学很生疏。但记得宋朝大闹党人〔4〕的时候,也许是禁止元钓学术的时候罢,因为党人中很有几个是有名的诗人,便迁怒到诗上面去,政府出了一条命令,不准大家做诗,违者笞二百!〔5〕而且我们应该注意,这是连内容的悲观和乐观都不问的,即使乐观,也仍然答一百!
那时大约确乎因为胡适之〔6〕先生还没有出世的缘故罢,所以诗上都没有用惊叹符号,如果用上,那可就怕要笞一千了,如果用上而又在“唉”“呵呀”的下面,那一定就要笞一万了,加上“缩小像细菌放大像炮弹”〔7〕的罪名,至少也得笞十万。衣萍先生所拟的区区打几百关几年,未免过于从轻发落,有姑容之嫌,但我知道他如果去做官,一定是一个很宽大的“民之父母”〔8〕,只是想学心理学是不很相宜的〔9〕。
然而做诗又怎么开了禁呢?听说是因为皇帝先做了一首,于是大家便又动手做起来了。
可惜中国已没有皇帝了,只有并不缩小的炮弹在天空里飞,那有谁来用这还未放大的炮弹呢?
呵呀!还有皇帝的诸大帝国皇帝陛下呀,你做几首诗,用些惊叹符号,使敝国的诗人不至于受罪罢!唉!!!
这是奴隶的声音,我防爱国者要这样说。
诚然,这是对的,我在十三年之前,确乎是一个他族的奴隶,国性还保存着,所以“今尚有之”,而且因为我是不甚相信历史的进化的,所以还怕未免“后仍有之”。旧性是总要流露的,现在有几位上海的青年批评家,不是已经在那里主张“取缔文人”,不许用“花呀”“吾爱呀”了么?但还没有定出“笞令”来。
倘说这不定“笞令”,比宋朝就进化;那么,我也就可以算从他族的奴隶进化到同族的奴隶,臣不胜屏营欣忭之至!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署名某生者。
〔2〕 太炎 章炳麟,参看本卷第6页注〔6〕。一九二四年七月五日,他在南京东南大学召开的“中华教育改进社”第三次年会上,作《劝治史学及论史学利病》的讲演,其中说:“生为一国之民,不治本国史学,直谓之无国家无国民性之人可也,聚几万万无国民性之人以立国,则国魂已失。”教育改进社,全称“中华教育改进社”,一九二二年七月成立于济南。主要成员有熊希龄、陶知行(行知)、王伯秋等。
〔3〕 衣萍 章鸿熙(1900—1947),字衣萍,安徽绩溪人。当时在北京大学文学院旁听,是《语丝》撰稿人之一。他在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晨报副刊》发表《感叹符号与新诗》一文,针对张耀翔的所谓多用感叹号的白话诗是“亡国之音”的论调、用幽默讽刺的笔法提出“请愿政府明令禁止”做白话诗、用感叹号。“凡做一首白话诗者打十板屁股”:“凡用一个感叹号者罚洋一元”:“凡出版一本白话诗集或用一百个感叹号者,处以三年的监禁或三年有期徒刑;出版三、四本的白话诗集或用一千个以上的感叹号者,即枪毙或杀头”。
〔4〕 宋朝大闹党人 宋神宗时,王安石任宰相,实行变法,遭到司马光等人的反对,形成新党与旧党之争。宋哲宗元钓年间旧党得势,他们的政治学术思想被称为元钓学术。
后来宋徽宗打击旧党,严禁元钓学术传播。《宋史g徽宗纪》载:崇宁二年十一月,徽宗下?骸耙栽鲅跽戮弁酱谡撸嗨静炀伲胤N奚狻!辈⒔韭砉狻⑺臻热鹁湃孙悦⒈谔Ф死衩徘埃肝榈常莆橙吮蛟龅潮?
〔5〕 关于宋朝禁诗的事,据宋代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