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妻子与情人
作者:罗伟章
第01章第02章第03章第04章第05章
第06章第07章第08章第09章第10章
第11章第12章第13章第14章
第一章
从根本上说,我们处在一个充满了诱惑的时代。不知不觉中,我们全都变得忙
碌起来,从早到晚,都在外面的世界奔波。我们脸蒙尘垢,行色匆匆,路遇熟人,
连打招呼的时间也抽不出来;我们一边吃着饭,一边盯着商业广告或者招聘启事,
比较着各家的优劣;我们躺在床上,却盘算着今天的收入,谋划着明天的去向……
于是,我们羞于宁静了,再不愿作长久的沉思了;我们没有了假日,没有了挈妇将
雏或邀三五好友登山涉水的闲暇了;我们没有了容纳大自然中一草一木的胸怀,没
有了赏玩云霞变幻、山花枯荣的情趣了;自然,我们更没有时间坐在一处——竹林
边、山溪旁、书房里———泡一杯清茶,谈谈书,谈谈我们的前辈和大师,谈谈我
们的欢欣和孤独。本来是五彩斑斓的生活,被我们大刀阔斧地简化了;本来是水灵
多汁、芬芳满口的生活,被我们自鸣得意地拧干了——我们就在这干涸的河床里前
赴后继地奔涌。我们也来不及左顾右盼,永远像怕误了什么事的人一样生活着。我
们的心灵变得坚硬起来,连生活中最为柔软最为湿润的部分,也不愿去柔情似水地
抚摸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在伟大的变革时代,我们却在上演着一幕幕人生的悲剧。
悲剧有一种壮丽的色彩和崇高的美感,然而,地球上却几乎找不出一个人希望
自己的人生是一幕悲剧。于是,我们开始躲避,渴望着开门待客,马上来人促膝而
坐,彼此抖一抖肩膀,卸下那些沉甸甸的日子,轻松地交流思想和感情,去触摸一
下生命殷红的本质,去宁静地回顾我们的祖先,并让我们放飞思想的风筝,俯瞰纷
繁的人生,掘一条天河,灌溉生命这干渴的土地。
可是我们能吗?我们有足够的道德力量抵御五花八门的诱惑吗?我们能决然地
抛弃那些曾经或正在给予我们短暂欢愉的东西,回过头去,自觉地维护一种神圣的
法则吗?
在此,我们接受着最为严厉的审判。
这,大概就是通州大学先秦文学研究生姚江河所面临的处境了。
天色已近黄昏,劳顿了一天的春阳停泊在西山一块若明若暗的石头上喘息,浅
浅的毛月亮却早早地飞临到通州大学的上空。一天中最为温馨最为热闹的时刻到来
了,数千大学生和百余名研究生,除去少量钻图书馆或躲进教室赶写论文,大多数
人哈三喝四,提着水瓶,端上凉拌肉片,再到小卖部买一袋香脆可口的鱼皮花生,
去校园西南边的草坪上聚会。围绕着一个空洞的哲学命题,你一言我一语地折腾到
半夜,直到草尖上的露水在不知不觉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这些从空洞走向空洞的
骄子们才疲乏地散去。自然,这是沉溺于思索的一群,他们在辩论中把自己折磨得
口干舌燥,同时也吸取了营养,理清了自己原本紊乱不堪的思绪。更多的人是不喜
欢这种思考的,他们怀抱六弦琴,在草坪上边跳边唱,一方面在发泄着潜藏在灵魂
深处的、不断上涌的欲望和激情,另一方面,他们用自己的琴音和歌喉,向空气里
播撒着一种雄性的或雌性的元素,并焦急地寻觅着相对的一种元素的应和。是的,
如果草地上只有男人或者只有女人,那些原本就没有多少内容的歌声,会像沙漠里
孤零零的狗尾草,不需要日光的暴晒就会自行萎顿的。
通常情况下,姚江河吃了晚饭就会独自出去散步。他不喜欢结伴而行,而是喜
欢独处。四年前,他在通州大学中文系读完了大学本科的三十余门课程,毕业之后,
分回大巴山宣汉县一个名为清溪的区中学任教。区中学艰苦的环境激发了他重新奋
斗的悲壮热情。
七个月前,他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回了母校。当然,当他再次跨入通州大学天
蓝色的大门时,情绪与几年前是大大的不同了。他几乎是冷漠地观望着这块熟悉的
土地,冷漠地观望着那些一脸稚气热情洋溢动不动就把欢声笑语灌满校园的弟弟妹
妹。他提着简陋的行李箱,木然地走向林荫的深处,以前坐过的石椅依然存在,以
前盛开过的夹竹桃依然鲜艳如初,甚至以前无聊时用力踢开的一颗石子,也原封不
动地躲在草丛之中。然而,姚江河却再也寻不回让心叶颤动的兴奋感觉。当成双成
对的大学生们高傲地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哀。
“这学校毕竟是他们的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
以前,他也难保自己不是一个过客,事实证明,他的的确确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而已,四年大学毕业,他就别无选择地离开了。可是从前,当长着娃娃脸的辅导员
把他带进寝室,他安顿好床铺之后,一身瘫软地躺上去,兴奋地打量着粉刷一新的
墙壁和天花板,心想:这学校是专为我开设的,我就是这学校的主人了!这种归家
的感觉,考上研究生的姚江河,是再也寻找不回来了。
他的悲哀是深沉的。
由于与校园本身有了隔膜,使他与活跃在校园里的大学生之间有了更深沉的心
理上的隔膜,他是把自己当成局外人来看待的。
与他同系科的研究生,除自己之外,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名叫夏兄,是自费生,
快四十岁了,高中毕业之后在村小任教,后考上中师,中师毕业之后,函授了专科,
又自考了本科,可他并不满足,又发奋攻考研究生,连考四年不第,心一横,将自
己数年工作省吃俭用积攒的钱悉数投入,读了通州大学先秦文学专业的自费研究生
。这个夏兄,除了读书,是不知还有别的事可干的,他对书已经不是一种偏爱,而
是一种癖好,走路、吃饭、上厕所都在看书。开始,他与姚江河住一个寝室,他石
头一样的沉默使姚江河实在无法忍受,而姚江河每顿饭时要听音乐的习惯更让夏兄
毛骨惊然,他终于向学校提出申请,要求调换寝室。学校说,现在研究生宿舍十分
紧张,除了在厕所边有一个原来装垃圾用的6平方米的小屋,再也找不出别的地方
了。没想到夏兄如获至宝,请求校方把那间臭不可闻的小屋分给他祝校方领导很不
理解地摇了摇头,欣然应允了。这样,夏兄就到厕所边安然落户,并在垢迹斑斑的
门楹上贴上一幅对联:“厕所虽奥有书香可闻,茅厕不洁用精神清洗。”姚江河顺
理成章地占据了16平方米的一间寝室,有了自由的空间,顿觉神轻气爽,每顿饭时,
他把录音机开得很大,仿佛要用强劲的音符把夏兄阴魂不散的沉默驱赶出去,彻底
地驱赶出去!他似乎获得了成功,脸上绽开了一丝难见的笑容。如此过了一月,他
便把音乐声渐渐关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了。他开始想念夏兄。每当坐在从老师家
里借来的一把破旧的藤椅上,他就满脑子地想象着夏兄读书的模样:腰微微地弓着,
头尽力前冲,下俯,瘦小的臀尖露在凳子外面。这姿势并不美观,却有一种固执的
信念,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顽强。每当他上厕所时,看见夏兄紧闭的门和门上黯淡下
来的对联,灵魂深处就有一种巨大的震撼。
然而,他是没有那份心情模仿夏兄的,准确地说,他的生命里缺乏那股执著的
力。读大学时,他就显示出一股潜在的浪漫气质,夜深人静时,他会穿上三角裤,
到新修的400米跑道上狂奔,然后对着星光闪烁的渺渺苍穹嗥叫,直到那悲凉把自
己吓倒。他攻读先秦文学研究生,并非一种自觉的抉择,事实上是因为他对先秦文
学比较熟悉,加之报考这门专业的人不多,能够比较有效地达成他改变环境的愿望
。从内心说,他对那种深埋于民族文化底层的佶聱词句有一种天然的反感。他想去
找夏兄聊一聊,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夏兄除了对他翻翻肿泡泡的单眼皮,是不会
有更多的话向他倾诉的。他把那些金玉良言只留给古典的大师,对活生生的世界,
只以沉默对之。
这并不是说,姚江河不想在先秦文学方面有所作为,他横溢的才华使他有一种
需要表达的天然欲望,惊人的记忆力又不失时机地助长着这种欲望,浪漫的气质更
让他不甘心拘泥于历代大家苑囿的法则。从整体上说,他有一种可贵的创造力。在
人群中找不到谈论的对手,他就迫不及待地将那些让诸如屈原、宋玉等大师深感不
安的惊人议论诉诸文字。遗憾的是,他挑灯夜战炮制出的十余篇学术论文统统成了
一种无效劳动。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论文质量不够高,客观地说,他的那些逻辑很不
严谨,史料疏于考证的文字比老气横秋人云亦云的东西有价值得多——而是因为他
的导师闻笔先生毫无道理的人为压制。
闻笔今年五十余岁,是通州大学古典文学的名教授,姚江河读大学时,曾有幸
听过他的一堂讲座。那是深秋时节,有一天中午,姚江河从食堂打饭回来,在中文
系教学楼的墙壁上,看见一张朱红色的巨幅海报。他并没在意,一是因为学校海报
太多,每天都要贴出几幅甚至十几幅,小卖部开业理发店涨价食堂有了饭菜新品种
都以海报的形式公诸于众;另一方面,他今晚要去约会,女孩子是生物系一位比他
低一个年级的学生,个子不算很高,至多1.55米,与姚江河1.75米的个头比起来,
至多冒出他的肩头。然而,那女孩长得漂亮,长得丰腴饱满,皮肤白嫩如玉兰初开,
尤其是那一张嘴,仿佛生来就为了接吻似的,呈一种天然的红色,唇线上翘,好像
时时都在微笑,远远观之,双唇似动非动,像在对你说话,实际上她可能什么也没
说。这女孩浑然天成的体态和把青春的躁动深埋于宁静的特殊气质迷倒了姚江河,
他害起了单相思,希望时时碰见她,做梦也是那女孩从夹竹桃和冬青树包围的林荫
深处摇摇曳曳地向他走来。然而,见面的机会却少之又少,那女孩像一片深藏繁绿
丛中的花瓣,又像飘摇不定的影子,尽管姚江河不辞辛劳地在校园的各条道路上寻
觅,也只能在想象当中嗅一嗅她醉人的体香。经过长达半年的苦苦摸索,他终于找
出了那女孩一个恒定不变的生活规律:每周星期三下午穿过篮球场到澡堂沐裕发现
这一规律让姚江河兴奋了好几个晚上。从此,每逢星期三下午,姚江河必然抱一个
漏气的篮球到操场上鬼混。盼星星盼月亮,那女孩终于出现了,姚江河就把篮球垫
在屁股底下,怔怔地坐着,一直望着那女孩登上操场对面的看台,消失在一排色彩
黯淡的平房里。他喃喃地吟道:“我愿是一盆洗澡水……”直到那女孩款款而出,
再次穿过操场,沿一条两旁长满杨槐和千年矮的碎石子路,回到女生宿舍去,他嘴
里一直吟着这句诗,凭他丰富的想象,复原成一种抽象的形态:温突突的水珠,浇
湿她的头发,让她油黑而美丽的发丝,紧贴住她秋日般的脸和饱满圆润的颈项,再
慢慢下滑,在双乳间那一弯迷人的阴影处,分道而流——当然,这是免不了要爬山
的,登上她挺实的双峰,摘取那成熟而羞涩的草霉……再往底下,就该是她成一条
细线的肚脐眼了,就该是富有弹性的腹部了,就该是……每每想到这里,姚江河的
手掌里便沁满了粘腻腻的汗珠。这种单相思把他折磨得很苦,很累。他明显地消瘦
了,走路摇摇晃晃,衣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后来,他实在经受不住这灵
与肉的折磨,便把他的苦恼,一股脑儿地讲给了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团支书是一个
女生,人不漂亮,但乐于助人,大家都以长姐视之。事有凑巧,这书记竟然熟识那
女孩,她把姚江河的思念夸张地对那女孩讲了,那女孩当即泪流满面,提出愿意一
晤,成与不成,看各人的造化。当书记把这好消息告诉姚江河的时候,姚江河竟然
愣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不准自己是高兴还是怎么的,只是觉得大半年紧
张兮兮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了。这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茫然若失,好像一个
正做到仙境的美梦,忽然间被一种无聊的声音吵醒了。他对一脸温馨和祝福的书记
温怒起来,认为她多事,不该在没有征求自己意见的情况下就擅作主张;同时,他
也后悔把那些最美丽的言辞讲给了面前这位头脑简单的女同学。实际上,他一直没
有寻找到令自己失望的真正原因:他是对那女孩失望!是的,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平
凡的女人,也知道落泪,也会轻而易举地答应一个男生的渴求。她太平凡了!罩在
她头上的扑朔迷离的光环,顷刻间被天光收尽,显露出她平凡的正身。她的头发本
来是没有那么亮的,她的嘴唇本来是没有那么性感的,她的肌肤本来也没有那么白
皙动人。而且,与自己的个头比起来,她显得太矮了!大巴山有这么一首民歌:
“吃泡要吃三月泡,恋妹要恋一般高;一般高来哪点好?嘴对嘴来腰对腰!”他与
她站在一起,至少有20公分的差距,就是说,他必须很不美观地低下头来,才能亲
吻她……当然,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儿,姚江河还从来没有与女孩亲近的经验呢!如
此说来,见她一见,毫无疑问地会在他人生的经验上增添一种崭新的内涵。这么一
想,他露出了羞赧的笑容,对团支书点了点头。
遗憾的是,他失约了。那晚,他没有到假山旁的草地上约会,而是去听了闻笔
教授的讲座。
他本来已经走过了中文系的大楼,忽听背后一个人惊叹一声:“噢,闻笔!”
姚江河本能地住了脚,先吞下一口饭,再回过头去看那惊呼的人:那人双眼直
勾勾地盯住海报。姚江河大步跨到海报面前,速度之快用力之猛差点撞倒了惊呼的
人。
“噢,闻笔!”他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闻笔是莘莘学子心目中的英雄,凡在通州大学求学的人,都会因为听过闻笔的
一言半语引为骄傲,炫耀于人;同时,也会因为听到过闻笔的一言半语而增强了自
信,觉得自己并不比北大、复旦的学生差,因为闻笔就曾被北大数次邀请,每次到
北大讲学,都让北大学生欢声雷动,奉为中国古典文化的执牛耳者。——更何况闻
笔今晚是要开设长达两个小时的讲座呢!
姚江河回到寝室,从箱子里找出一个从未用过的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用标
准的隶书字体大大地写上:“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人生悲剧及其时代成因——闻笔
先生主讲。”他将笔记本置于枕边,幸福而满足地睡了一个午觉,到阶梯教室听了
两堂缺乏生气的文学理论课程,在小卖部买了两个干面包,就早早地到闻笔先生开
讲座的教室等着了。闻笔先生的讲座是在八点开始,就是说,他必须要等将近三个
小时。这期间,他凭着记忆在笔记本上写屈原的《离骚》,写完后,又写自居易的
《长恨歌》。他的字写得工整而飘逸,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灵动之气灌注其间。他以
此打发时间,更是为了调节自己的心绪,以免在教授走向讲台之前自己的心思还活
跃在庸俗而无聊的现在。
他在默写古圣先贤的名词佳句的时候,把那女孩彻彻底底地忘记了。
闻笔先生实际上是八点半才走进大礼堂的。大名人总是忙,如果以守时去要求
他们未免太苛刻。闻笔先生不是一个人走进来,后面跟了一群大大小小的教授,有
些教授还相当有名,带着一脸的虔诚和恭敬走在闻先生的后面。这情形颇似众星捧
月,使当晚的讲座显得先声夺人,光芒耀眼。满礼堂热爱文化的学子(不全是中文
系的,历史系、哲学系、外语系,甚至物理系、数学系、生物系的学生都有),立
即鼓噪出雷鸣般的掌声。闻先生戴一顶鸭舌帽,走向讲台之后,几乎是没有开场白
就进入了正题。他的知识渊博得就像大海或者天空,海底迷宫一样的世界,天空渺
不可及的神秘的宇宙物体,都是他思想深邃的光芒。他几乎就是一架天梯,你尽可
以扣住他的梯板向上攀援,然而,你最多登上几百步,就觉得气喘吁吁,冷气袭人,
你也自然会想起苏学士的名句:高处不胜寒。闻先生的“高处”在哪里,你是无法
得知,更无法企及的。这时候,你只会喟然长叹,闻先生那一米六零的个头也无尽
地高大起来,高入云端。知识是伟大的!掌握了知识具有超群智慧的人们是伟大的!
那晚,闻先生没有缩短时间,也没有拖延时间,恰好讲了两个小时,他的话也
就完了。在这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