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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高一矮,越贴越近,唾沫星子飞到对方的眼皮上,很快就有一群黑压压的人把她们包围起来,四下里议论纷纷。一些人偏向弱者,那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可这姑娘性情倔强,满嘴是词儿,也让人不得不服;双方僵持不下,惊动了派出所的警察,还不是一个,一下子就来了两个。
老警察身后跟着一个小警察挤进了人圈,没用两分钟时间就判定出是非对错,他冷冰冰地命令马华沙存车。存车处是干什么用的,就是让人存车的,大家都存你凭什么不存?
马华沙眯起眼睛冷笑,“大多数人做的事就是对的吗?那我请问,照你这话的逻辑,存车是必须的,不存就会被偷,是吗?”
老警察没有反应。
“哼,亏你还是人民警察,居然把人民的觉悟想得那么低,难道我们中国人民都是贼?换句话说在我们中国人之中,贼的比例非常之大,你是不是这意思?”
老警察简直不懂这姑娘在说什么,“是个屁,扯什么扯!”
姑娘的眼睛明亮异常,像探照灯环顾四周,用整个身子表现出胜利来,“好,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这种态度只能证明你理屈词穷。”
在这场斗争的过程中齐乔怎么样了?她真可怜,她的心多么焦急啊!离电影开演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而她又不能丢下华沙自己走;她一会儿劝她一会儿又帮着她吵,可事情看来没有完,完不了,她太难了,真要把她难死了。齐乔恨不得一闭眼一切都消失,不复存在,可这办不到,除了被这场混战吞没,一点法子也没有。
结果这两个扰乱社会治安的女孩儿被带到派出所去了。而这个结果让警察都觉得奇怪,实在莫名其妙,要知道不是他们想带她们走,更像是对方不顾死活、非要跟他们走一样。一路上老警察阴沉着脸,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小警察却满心好奇,不时地瞟瞟那个气势汹汹的姑娘,觉得这个蛮不讲理或者说满肚子道理的姑娘真有趣儿,暗自好笑。
两个姑娘在派出所的一间屋子里待了一下午也没有人来理她们。马华沙很快安静下来,气也消了,饶有兴味地看着派出所里的种种活动,什么人来找警察办事,没事可干的警察都干些什么,通过观察她觉得警察和普通人其实没什么区别,更没什么了不起的,当个警察原来很自在嘛。
而齐乔则面容苦涩,坐在一把椅子上,默默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一朵云飘过去,又一朵云飘过来,姑娘的眼睛湿润了一会儿然后又干了;天光渐渐转暗,电影该散场了,看完电影的人们鱼贯从黑暗中走出来,一张张面庞像在梦中;齐乔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马华沙扭头看她一眼,忽然说:“齐乔,真对不起。”
齐乔什么话也没说,嘴角微微扯了扯,那表情很难捉摸。
华沙的盛宴(19)
小警察要下班了,推开门对屋子里的姑娘招呼道:“嘿,你们俩,还没待够呀,走吧。”
齐乔立刻看马华沙,生怕她又要闹事。果然她直通通地“嘿”了一声,“等等!走?你还没给我们俩道歉呢。”
小警察瞪眼看着这个厉害姑娘,“扑哧”笑了,“好吧,行,我道歉。”
他们俩四目相对,仿佛在等待什么。马华沙等得不耐烦了,“说呀!”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说对不起。”
小警察呵呵直笑,一个劲地摇晃脑袋,“你呀,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才多大,没见过的多啦。”
“哼,反正比你大。”
“别逗了,那是不可能的。”
“你多大?”
“你管得着我多大!”
“问问不行吗?”
“问问可以,可是不告诉你。”
马华沙说话的时候下巴越翘越高,一副挑衅的姿态,小警察一直斜眼瞧着她,微带冷笑,两个人的神气就像在照镜子。齐乔在一旁很紧张,可后来却笑了,因为她看出小警察没别的意思,就是喜欢和华沙逗嘴。
最后她们总算离开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两个女孩儿大步流星地往家走。齐乔身心疲惫,她不去想黄小茂,也不想他会怎么着急,脑袋瓜像装满了糨糊;华沙的心却很活跃,既感到满足又像是还不满足,仍然跃跃欲试。
那天晚上,齐乔一进家门就看到黄小茂在等着她,听她叙述了发生的事情以后,他什么埋怨的话也没说,倒开了句玩笑:“好哇,你没看上电影,自己演了一出电影。”
齐乔笑不出来,只咧了咧嘴,而这时黄小茂的心却像明镜一样照出了整个事情的症结。他明确了一件事,马华沙恨他,怀着一种奇怪的仇恨心情不惜一切和他作对,她有病!为了避免她犯病抽风,今后他和齐乔的行踪决不能让她知道。
黄小茂的想法一点也不错,马华沙嫉妒他几乎到痛苦的地步,有一种纯粹的几乎使她产生快感的憎恨在她身体里燃烧,“成,走着瞧,你们就看着吧……”她和自己咕哝,脸上一副倔相。齐乔越是想方设法对她隐瞒什么,她就越是明察秋毫,要戳穿她。她俩就像猎人和猎物,动物总要被猎人捕获,撒谎的人永远是愚蠢的,比不上那个要发现真相的人,只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在三个人的关系中,齐乔也许是最难处的,她夹在中间,这既造成压力,又使她感到奇异的振奋。她觉得自己被跟踪了,无论和黄小茂一起做什么,逛街啦逛公园啦,都有一双眼睛躲在暗处盯着她,让她不安。有时在一阵莫名的冲动之下她故意大声说笑,形体上做出一些夸张活跃的动作,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而自己并不怕它,非让它好好看个够不可。结果她真的碰上了一双眼睛。
猜猜看那是谁?不是马华沙,是她的弟弟马力。在公园门口,隔着一条街,齐乔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那小子站在车站上,眼神直愣愣的,赶紧扭过身,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齐乔觉得好笑,大声叫他的名字:“马力!嘿!马———力———”
马力摇摇晃晃地穿过马路走来,对齐乔说自己和同学约好来公园划船,可同学没来。齐乔就邀他和他们一块去划船,马力拒绝了,齐乔又请他吃冰激凌,马力倒没有客气。也许马力的话是真的,可齐乔不大相信,她相信是马华沙指使弟弟跟踪她,这么一想,她的身上不由得起了一层激动的鸡皮疙瘩。
渐渐地,身边发生的事不再能引起齐乔的注意了,不管世上有马华沙,有父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她却对他们视而不见,视力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退到远处,和她毫不相干了。肉体开始自行其是,齐乔和黄小茂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肉体接触的阶段。黄小茂的两只手放在齐乔的肩膀上,像烙铁一样热,脸近得改变了形状,让人几乎认不出了。这是他吗?黄小茂有这么大的鼻子吗?鼻孔一歙一张,天哪,嘴,肉肉的,触到了她的嘴唇,齐乔紧闭双眼,几乎晕过去。
华沙的盛宴(20)
两个青年人满脑子的亲嘴呀,搂搂抱抱呀,整天昏头昏脑,像丢了魂儿似的。
马华沙的日子进入了最难过的低潮,她和黄小茂形成鲜明的对照,小伙子神采奕奕,浑身上下洋溢着健康体魄的光辉,而她呢,脸色发黑,人憔悴得好像都缩小了。他们两个人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要说那天的事不是没有预感,不然的话马华沙怎么会鬼使神差在那一会儿工夫向门外张望呢?就是这么一眼让她看见了黄小茂像个贼一样从排房尽头的走道闪过,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了。马华沙的心一下跳得那么厉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时间是下午两点来钟,大人们正在班上,齐乔家不会有别人,除了齐乔自己。她生动地看到那个可恶的家伙怎么推开齐乔家的门,怎么偷偷溜进去,门无声地掩上,是齐乔的小手关的,他们两个人躲在门后秘密而得意地笑……生动的想象刺激着华沙,她的心隐隐作痛,那两个偷偷摸摸的人,一个是大坏蛋而另一个忘恩负义。
钻心的痛恨像小虫噬咬着她,她恨得牙根痒,心里受到极大的伤害,几乎难以承受。不,这实在不是一个女孩儿所能承受的,她要让他们知道,知道她马华沙的存在,他们这么轻视她、伤害她的感情是不行的!绝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华沙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手脚冰凉,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人已经冲出屋门,两脚生风,头发飘扬起来……
华沙来到齐乔家的第五排房,那扇门果然如她所想关得紧紧的,窗帘也拉了起来。有一会工夫,她有点发蒙,四下里那么沉闷,排房好像在午后打瞌睡,甚至让人产生一阵恍惚,也许根本没发生什么吧。
可是不然,屋子里有声音,马华沙从门缝里听到东西磕碰的声响,好像是椅子。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敲门,声音没有了;她抓住门把手推了一下,推不开,门从里面被锁上。马华沙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很可怕,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她不由得喊起齐乔的名字,一边继续敲门。然而就是没人答应。
怎么搞的,他们到底怎么了?马华沙心急如焚,她感到全身的力量都聚集起来,落在敲门的动作上,越敲越重,简直停不住,同时她还体会到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非常惶恐。
屋子里的人呢?他们无声无息,屏住气,紧张得像死去一样,命运要置他们于死地还是放过他们?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屏住气,不出声。
隔着紧闭的门,马华沙充分感到这场和里面的人的对抗,他们越沉默越顽固,她就越愤怒越激动,大声叫嚷:“黄小茂!黄小茂我看见你啦!开门,你开门!”她边喊边用脚踢门,把门踢得咚咚响。隔壁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前排房和后排房的人都走出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完蛋了。
马华沙终于收住脚,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的身后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感到满心的厌恶,她踉踉跄跄后退了两步,笨拙地转过身走开了。
事情弄到这样的地步人们反而有些糊涂了。这里面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发生了什么事?谁和谁干了什么?事情像一团糨糊,混混沌沌难以看清。排房里议论纷纷,齐宗义、郝兰荣耳朵里灌进种种不堪入耳的话,连马永山也听到了风声,他听说他的女儿和齐乔的对象搞到一块,被人堵在屋里。马永山不相信自己的闺女会干出这种缺德的丑事,心里很难受。他去问郝兰荣,妻子没给他一点儿好脸。
“干吗不问你闺女去?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谁知道那死丫头闹什么妖撒什么癔症。”
郝兰荣之所以满肚子的气自然有她的道理。现在马华沙几乎不和她说话,而且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她每天早出晚归上班下班,像个阴森森的鬼影子,让人没拧:吕既僖舱夜肭牵实降壮隽耸裁词拢茄就芳倌<偈剑涣车男Γ澳凳裁囱剑痔顾蛋说懒耍伊┩茫裁词乱裁挥小!彼祷暗氖焙蚱肭堑暮砹⒔簦廴τ幸坏愫欤伤咕⑼チ恕! �
华沙的盛宴(21)
这场风波让齐乔和黄小茂的关系受到影响,他们大吵了一架。黄小茂骂了很多难听的话,骂马华沙是神经病,怎么不上疯人院待着,疯狗,找根绳子来拴上就对了,吊起来,该死的浑蛋……齐乔先是附和他的情绪,渐渐不出声了,后来不愿意再听下去。
“行了吧,有完没完。”
“没完。”黄小茂回答她。他两眼发黑,怎么骂都觉得不解气,怒火还烧到了齐乔身上,他不懂齐乔为什么和这么个疯人交朋友,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知道齐乔的脑子是不是也有病呀!那可受不了。齐乔气得腮帮子直哆嗦,一口口吞咽着鼻涕和眼泪,抽噎着骂道:“你浑蛋,谁让你受了,你走,滚哪!我还受不了哪,我,是我……”
齐乔也和马华沙一样不理人了,谁都不理睬,这是厉害的一招,既是一种发泄又可以达到自我保护的目的。齐宗义和乔小召拿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尽管齐宗义可以厉声地说教,拍桌子,说出刺耳狠毒的话,可女儿却一脸木然,完全不为所动,仿佛是个呆子、聋子。他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能打她吗?难道能问:你和黄小茂那小子干了什么?他碰没碰你?碰哪儿了?一想到这样的问题,当父亲的恨不得立时三刻把黄小茂叫到面前,让他坦白,发誓,要不就要他滚蛋;可黄小茂到家里来找女儿的时候,他却慌得什么似的,一咬牙躲出去了。
母亲乔小召是个头脑简单性情软弱的女人,从来都很怕面对矛盾,她只希望女儿快活,想看到她的笑脸,只要齐乔一笑天就晴了,天下就太平了。可齐乔却不笑。
是啊,齐乔怎么笑得出来呢?生活这么沉重,连活着都没有意思。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齐乔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她隐约知道事情总要解决的,也许她应该和华沙断绝关系。这念头一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不,她不能,应该好好和华沙谈谈,把一切都说清楚,她和黄小茂的关系不会影响她们的感情,绝不会,让她明白这点,放心。可这些话当着华沙的面是说不出来的,只能写信。于是齐乔给马华沙写了一封长信,足足写了六大篇,为表达真切的心情一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
“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你从来都那么理解我,对我那么好,可现在你变了,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的人。你的怀疑没有别的作用,只是让我难受。我现在真的很痛苦,非常非常痛苦,我多么想要原来的华沙啊!华沙,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是。相信我吧!我永远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本来我不想让你知道,可现在我多么希望你能相信我啊!”
那个封存了一年之久的秘密从笔下透露出来,齐乔回忆了自己当初怎么接到录取通知书,怎么想了很多,想到华沙孤单的身影怎么难过,又怎样把通知书撕了,在漆黑的夜晚扔进了茅坑。
“你应该明白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我对你的友情不会改变,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这封信到了华沙手里,得知齐乔考上了大学而没有去,一时间华沙呆住了。难道这是真的?这怎么可能!那段可怕的浑浑噩噩的时光回到她心里,她感到浑身发紧,心底发凉,甚至觉得自己病了,就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闭起眼睛。她的心里起了风暴,那是一场毫无方向、昏头昏脑的风暴,漫天飞舞的思绪张牙舞爪,让人心里又惶惶然又痒痒的,非要抓住什么不可,可又抓不住。马华沙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身上渐渐有点发热了,又把被子掀开。
她给一种强烈的感觉煎熬着,可又弄不清自己到底需要什么,齐乔信里的话在昏暗中冒出来,像一道闪光,照亮一隅。一些过去了的景象生动地浮现出来,她想起了自己和齐乔在一起的种种情景,想啊想啊,心一点点安静了。不知什么时候风暴已经平息,生活似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黄小茂不见了,大吵大闹的情形也不见了,所有乌七八糟的事都没有发生,马华沙静静地闭着眼睛,好像做了个美梦似的,渐渐睡着了。
华沙的盛宴(22)
后来她突然醒过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愣愣地躺在那儿,心逐渐又跳得厉害起来,像一只野兽要蹿出喉咙,她应该干一件事,马上!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华沙猛然从床上坐起,扑向桌子,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
“齐乔”,她写道,“收到你的信……”她顿了一下,刷刷地往下写,“为什么?我要问一百个一千个为什么。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马华沙忽然扔下笔,她不想写信了,她要见齐乔,面对面地问她,和她说话。
那天两个姑娘一见面什么话也没说就抱在了一起,这举动胜过千言万语。她们的脸庞被泪水弄得湿漉漉的,可两人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通。所有的矛盾都在泪水中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是全心全意的理解和热爱。
马华沙完全理解了齐乔,理解她对黄小茂的感情,也原谅了黄小茂。她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让齐乔感动极了,从来没有人赢得过马华沙的赞扬,而她竟然夸赞黄小茂,说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一个电影演员,难怪齐乔喜欢他呢。齐乔以前虽然并未发觉,但现在发现也不晚,她高兴地承认了这点。两个人轻声说笑起来,齐乔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定喜曾经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可她忘了告诉华沙,也许该约他出来,四个人一块去玩玩。华沙收起眉梢的笑意,思忖片刻,忽然用山东话问:“李定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