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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镜子-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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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地理真逗,半疯了似的。我说。 
  我妈思索了一会儿,嗯,他很真诚。 
  这个陈地理,结没结婚?我想都没想就问了这么句蠢话。 
  我妈猛地瞪我一眼,当然结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后来我问我自己:你小子想什么哪?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可不得不承认,我心里的想法很丑恶,我想的是陈地理要是没结婚也许能和我妈……用王继良的话说,真叫瞎鸡巴想。 
  张峻岭现在常在北京,和他一起可要多长个几个心眼儿,这是我的直觉。   
  没有子弹(18)   
  过得怎么样啊,小子。我笑笑:还行。怎么个还行,说说。 
  我喝了口椰汁,就是还行呗。 
  他像是不满意,完了,你怎么不会说话呀,一点没继承我的口才。那得怪我妈,不能怪我呀。他笑了,没人怪你,心里有准儿就行。我看你心里挺有准儿,是不是? 
  有什么准儿? 
  他想了一下:知道该防着谁。 
  防,防谁? 
  得了,咱谁也用不着防,咱才没那么多心眼儿呢。口琴插进来说,一边用眼神瞟着我爸。 
  我爸哈哈笑起来,这可真叫贼喊捉贼呀! 
  谁是贼?你说,谁是!口琴急火火地尖叫。 
  我爸笑得更开心了:谁喊谁就是,王高你看谁喊呢。 
  讨厌,口琴说着伸手要打我爸,让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子。她用力挣脱挣不开,嘴八面扭动,看得我直愣神儿。我爸一松手她站起来就走,上洗手间去了。 
  剩下我和我爸,他四下看看旁边桌的人,掏出烟点上。会抽吗?他忽然问。 
  不会。 
  抽过没有? 
  我微微犹豫了一下:抽过一次,恶心。 
  他点点头,小孩儿别学这个。 
  吃完饭我们去了口琴家,吃饭的时候她一直说:让儿子去看看,认认门儿。她的家不像家,像饭店,沙发像条船,一坐下去就像掉进棉花堆里,身子轻飘飘的,眼睛也渐渐睁不开了。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我手扒靠背坐起来,四下看看,看见衣架上还挂着我爸的衣服,可人不见了。 
  说不清从哪儿传来一种声音,我仔细听又没了。卧室的门关着,我轻轻走过去把耳朵贴到门上,声音就是从门里边发出来,很像男女声二重唱,哼哼唧唧的,紧一阵慢一阵,突然“哎哟”一声,然后死了一样,过一会儿又哼起来,颤悠悠软绵绵,我像被施了魔法,动弹不得,小肚子麻酥酥的,发热发胀,想撒尿。 
  说话就憋不住,要尿裤子了,可我还是像个太空人似的,用极慢的速度转身,挓挲着两只手,脚跟儿着地,一步步地捯,捯到了厕所门口。 
  厕所的门挨着单元门,衣服架就在门旁边,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儿,使我忘记了撒尿,只听“啪嗒”一声响,地上掉了个钱包。 
  钱包很厚,鼓鼓囊囊,露出一沓百元大票。我没法想象它怎么就掉到我眼前了,这是天意! 
  卧室里还在二重唱,一声比一声紧急,逼迫我做出决定。我弯身捡起钱包,从里面拿了三张,然后把它放回衣袋,过了几秒钟我伸手又把它掏出来,又拿出一张。成了成了,我对自己说,成了。我连尿也没撒,回到沙发上躺下,闭上眼,脑袋里轰轰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到底是亲爹,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真给呀!威哥他们都笑嘻嘻望着我。 
  我说:那是,不给成吗!我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假,可他们一点没觉察。我也想过告诉威哥这钱是怎么来的,但终于没说出口。奇怪极了,我干得出来,可说不出来,真弄不懂是为什么。去他妈的吧,干杯! 
  我请大伙在小过年吃了一顿,昏天黑地,最后都忘了是怎么回家的了。 
  灯光从房顶直刺进眼睛,一个身影走到床前,我不由得用手挡住眉头。嗬,醒啦,睡足啦。我妈的口气充满讽刺。我脑子像一锅糨糊,懒得说话。 
  你醉得跟死人似的,怎么搞的? 
  我不出声。 
  干吗这么喝酒?问你哪! 
  我不出声。 
  送你回来的都是谁呀? 
  我不出声。 
  你现在尽和什么人来往,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 
  你认识个屁! 
  我并没想这么说话,可嗓子眼里毛扎扎的,舌头粘在上牙床上,别提多难受了。 
  我妈没声儿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倒水,然后叫我起来。我坐起来喝水,她用手捋捋我的头发。我心里一热,叫了声妈,她没答应,又去给我拧了把毛巾,毛巾热得烫手,擦了脸人舒服多了,接着我就把龙生的事和三千块钱的事都告诉她了。   
  没有子弹(19)   
  她安安静静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还钱呢? 
  我说不用还。 
  为什么?她很吃惊。 
  我告诉她那些人是我特好的哥们儿。 
  她盯着我,借钱怎么能不还? 
  你就别管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你不懂。这时我已经后悔不该和她说这些了。 
  他们的钱哪儿来的?他们不是学生吗? 
  你这人真没劲。 
  不行,你得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 
  你绝不能随便用别人的钱,难道你不知道王继良就是…… 
  我就是王继良,他妈的怎么着!我突然豁出去了。 
  你,你浑蛋!她猛地从床边站起来,我也一下子蹿起身站到床上,双手攥拳,咬牙切齿,这副样子把她吓愣了。 
  我们俩谁也不敢先动手,就这么傻站着。我居高临下,她仰着脸傻乎乎凶巴巴地瞪着我。 
  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不由得软了,觉得她很可怜。得了,我逗你哪!我说。 
  逗个屁?逗什么?她仍然很凶。 
  我告诉她钱是陈地理、陈老师给我的,他说不用还,还不让我告诉她。 
  这灵机一动的谎话简直神了。我妈怔怔地一动不动,眼神发直,像个大傻子,接着用力抿住嘴角,抿呀抿呀,忽然一扭身坐到床上,用手捂住脸。 
  我说去厕所,出了屋门。时间一定很晚了,胡同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蹲茅坑时我一直想着两个问题,一是陈地理可不可能给我钱,答案是有这种可能。二是我妈干吗哭,哭说明什么?是感动吗?想来想去除了感动,没别的解释。但是我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他们俩一定有什么秘密。难道我妈当上第三者了?这可能吗? 
  想到他们俩好,我身上直冒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感觉一点不像我爸和口琴,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爸他们玩得挺开心,可我妈和……天哪!我实在不愿意往下想了。 
  等回到屋里,我妈已经洗完了脸,对着镜子擦了雪花膏,然后又洗了脚,一直没再提钱的事。我又希望她问又怕她问,稀里糊涂就关灯了。 
  我就要睡着了,也许已经睡着了,一个声音在叫我,王高,王高你睡了吗?我哼了哼,哦,干吗? 
  没什么。睡吧。 
  口琴的家在一个新建的小区,所有的楼长得都一模一样,所有开电梯的女的都用怀疑的眼光看我,我就吹口哨。 
  1206,我记得这个号码,但是每座高楼里都有一个1206,我敲了五次门,心想如果再不是我就不坐电梯了,直接从窗子跳下去。老天有眼,开门的是她。 
  她没想到是我,一脸吃惊,手把着门,不想放强盗进屋。然而我不是强盗,她只能笑脸相迎。可那一会她脸上的表情让我忘不了,很别扭。 
  我爸在睡觉,她在看电视。她指指茶几上的一个盒子,里面闪闪发光都是糖,我说不吃。这两天我情绪不高,对什么都没兴趣。口琴挑了一块金纸的巧克力,剥了非往我嘴里塞,我只好吃了,味道真不错。 
  你不来一块?我呜里呜噜说。 
  她摇摇头说怕胖。她穿了一件只到大腿根儿的裙子,肩膀上两根细带子挂着,四肢苗条雪白,得,来一块吧。 
  她的嘴轻轻蠕动,让人觉得糖甜美无比,惹得我连吃六块,凑了个吉利数儿。 
  咳,王高,你长得像谁呀?她瞟着电视,漫不经心地问。 
  像我爸。 
  不像你妈? 
  像我爸。 
  你妈长什么样? 
  她收回目光,注视着我。她那点小心眼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妈,我妈嘛,不好说。 
  怎么呢? 
  我妈她,说好看吧也不算好看。 
  也不难看吧。她看两眼电视。 
  是,年轻的时候还成。 
  现在老吗? 
  脸上倒不显老。   
  没有子弹(20)   
  身上呢?她又看看电视。 
  身上,我假装不明白,哪儿? 
  我是说胖吗? 
  不,不胖。 
  瘦? 
  也不算瘦。 
  那,正合适? 
  差不多吧,一般人。 
  我就这么和她磨牙,她想听的我偏不说,可又不让她觉出来。有一会儿我觉得她挺傻的,费这么大劲打听我妈长什么样儿,她要是见过我妈就绝不会有这么大兴趣了。我妈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好看难看衡量,她的问题是有点像男的。 
  没想到心里这么一想嘴里就冒出来了。 
  口琴立刻咯咯笑了,你爸就这么说,说你妈人不错,就是像男的,缺少女人味。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们一起议论我妈让我很不舒服。 
  嗨,告诉你一个秘密,听不听? 
  听,当然听啦,什么? 
  我吸了两口气。 
  你倒是说呀!她用搭在沙发上的脚点点我。 
  好吧,告诉你吧。我妈,她有个男朋友,是气功大师。 
  真的吗?口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由得接着说,那人特有名,特神,能治各种病,好多徒弟。 
  你妈是他徒弟?这女的心眼儿就这么小。 
  不是,我妈是他学生。 
  听说陈地理是我妈以前的中学老师,口琴不说话了,看得出她脑子里在转悠着各种各样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她笑笑,一边盯着电视:那你妈不错呀。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她朝我转过头来。 
  没,没说呢。 
  那你同意? 
  我不管。 
  好,好儿子。她忽然俯过身,拍拍我的大腿。 
  有一会儿我俩都看电视,没再说话。 
  儿子,嗨,儿子…… 
  叫我哪。 
  我告诉你,你比你那个妹妹强多啦。 
  妹?什么妹……口琴看着我的傻样儿扑哧笑了,笑得特开心。我突然明白她说的是谁了,可不是,我是有个妹。 
  口琴收住笑,那孩子可不像你这么懂事儿,那么大点儿就跟母夜叉似的,猴精猴精,没她不明白的。 
  她对你凶了? 
  她敢!口琴脸一沉。 
  那对谁? 
  你爸呀,让她训得一愣一愣的,我真看不上,哪有那么惯孩子的,长大了还有他活路吗? 
  她来这儿啦? 
  没,在电话里边。她那个妈就更不是个人了,整个儿一奴隶,连奴隶都不如,要是我早造反啦! 
  反谁呀? 
  谁欺负我我就反谁,他妈的。口琴是真生气了,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也不舒服。可既然她这么气,我也就觉得好点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抽抽鼻子,我吓了一跳,赶紧看她,一颗泪珠儿正从脸颊滚下来,她哭什么呀! 
  说实话,也就是你爸他对我好,口琴用手揉揉眼角,真的,等有一天你也谈恋爱了,爱上什么人,你就能理解我和你爸了。 
  泪珠儿扑簌簌掉下一串,她转过身去看电视,身子一耸一耸的,弄得我不敢看她。但说不出为什么,我胸口有点发热,像是受了什么感动似的。 
  等我爸睡醒时我们已经看了好几百集电视剧。口琴回过脸,样子温柔可爱,睡醒啦,睡得好不好? 
  我爸看见我还挺高兴,你怎么来啦? 
  想你了呗!口琴替我说。 
  那天我们没出去吃饭,口琴说一家人在家吃多好,于是我们一起去了赛特商场,买了三个电火锅,一人一个,还买了好多盒各种的肉。口琴用一只胳膊挽着我,另一只手挽着我爸,笑呀笑,笑得我都觉着不好意思了。可她确实开心,谁也没法儿怪她。 
  吃完火锅都快九点了,口琴说她洗个澡。屋里剩下我爸和我。嗨,我爸咳了一声,你妈是有男朋友了吗? 
  谁说的?我冲口而出。 
  是不是真的? 
  一时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我讨厌和他谈这件事,可我知道我的心情在这地方还是藏着点好。   
  没有子弹(21)   
  是吧。 
  她怎么找个练气功的,别是个骗子吧。 
  才不是哪。 
  不是就好。这人多大岁数了? 
  不清楚。 
  他现在干吗? 
  气功大师呀! 
  我爸仔细地对我看看,晃晃脑袋笑了,得,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他就是气功大师。 
  你喜欢他? 
  还成。 
  他对你呢? 
  他追我妈。 
  我爸两手攥到一起,攥得嘎巴巴直响,然后松开,你妈,她应该过好日子,太应该了。 
  口琴洗完澡一出来我们就再不提这事儿了。我爸打开录像机,放上一盘武打片,是我最喜欢看的那种,可是坐在我爸和口琴中间就全不对了。我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更糟糕,他俩一阵阵放电,就跟给我上刑差不多。我又不能立刻起来,忍哪忍哪,忍到了一定的时候才站起来说我要撒尿。其实我真是白受罪了,他们谁也没看我一眼。 
  我走进厕所,关上门,解开裤子。尿是有,可是撒不出来。那玩意儿朝前直立着。我想想点办法解决它的方向问题,用手压住,反而更难受了。去它的,看它能怎么着。 
  半天半天它都那么直挺挺的,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犹豫的时间一长尿就撒出来了,那家伙也慢慢低下脑袋。 
  我系好裤子,照照镜子走出厕所。客厅里除了电视没有别的光亮,电视里打得天翻地覆,整个屋子在剧烈摇晃。我站在厕所门口,心中一喜,我爸和口琴都不见了。 
  黑衣人从墙头跃起,一飞冲天,擦着树梢划过;拿宝剑的女子腾空而起,追上他,两人在天上打成一团。我走到沙发前坐下,门突然开了:儿子,你看你的吧,困了就睡。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黑衣人从天而降,一霎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黑衣人就是我,我从高空急坠,猛烈地落地,惊醒,发现自己真的躺在地上。我迷迷糊糊撑起上身,惊愕地看见我爸光着脚丫儿站在面前。 
  浑蛋,你干什么了!他声音不大,但是极凶。 
  我干什么了? 
  “啪”的一声,茶几上玻璃杯乱蹦,水珠儿溅进我眼里,几张百元大票儿摆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 
  我揉揉眼睛,是、是钱。 
  谁的钱? 
  我不知道。 
  他一步向我逼近,你再说一遍! 
  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谁的钱?给我站好了! 
  不、不知道。 
  他一巴掌抡过来,打得我眼冒金星。我还没明白他要干吗,手已经被他抓住按到茶几上,只见一道亮光一闪,是把刀! 
  我剁了你,你信不信!你个小下三烂,哆嗦什么! 
  那把刀剁人有困难,是削水果用的。可我确实是哆嗦了。 
  小子,想干这行我给你找师傅,王八蛋说话不算话!当年一提大吉普没人不知道,全城有名儿,不是别人就是我。八把菜刀架我脖子上,我连眼都不带眨的,就你,瞧你那雏样儿。 
  他厌恶地松开我,直起身子后撤了两步,他身上穿了件条子睡衣,露着胸脯,很像电影里黑社会老大。他慢慢把刀子折起来,往沙发上一扔,顺手抄起一张一百元票子,抖了抖:这钱是谁的? 
  我说了实话。 
  他把手圈在耳朵后面,好像他是个大聋子: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的! 
  好,我的,这是我的钱,对吧。你看着!他面带微笑,把钱又抖了抖,那是张新票,发出好听的嘎嘎声。他两手捏住钱,手指轻轻地一交错,钱被撕成两半,然后又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他一共撕了五张,就是说他把茶几上的钱都撕了,把所有的碎片小心地放进烟灰缸里。 
  看见了吧,这钱是你从我这拿的,现在我把它撕了,我觉得挺好,撕了比给你用了好。 
  说完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点上,翻起眼睛看看我,眼珠子像两个玻璃球。   
  没有子弹(22)   
  我问你,你喝过冰棍吗? 
  我听不懂他的话,愣愣地看着他。 
  是啊,是没人听说过喝冰棍儿的,可我喝过,喝得直蹿稀。 
  我立刻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忘了他刚刚怎么折磨我的,为什么?我问。 
  哈,他干笑一声,你说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卖冰棍儿的。 
  他使劲吸了口烟,又用力吐出来,烟雾挡住了他的眼睛,大夏天,冰棍卖不完到晚上就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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