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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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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足无措地,真不知说甚么好。 
  “听说,你是跟最低领袖同时发誓不在大学内交女朋友,是吗?”她问。 
  “是的。” 
  “你跟他不应该‘并案办理’;他又矮又瘦,谁会喜欢他?” 
  “不,他人很好,学问又好。” 我马上说。 
  “我倒没有领教过他的学问,他和你同系?” 
  我点点头。 
  “你们读政治系的都是高材生;不像我,从小不肯读书,长大了只好读没有人读的国文系。我投考时所填写的第一志愿也是政治系,第二志愿是经济系,第三志愿才是国文系。结果,学校太‘重视’我的‘第三志愿’了——”她说到这儿,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我没有想错,她确是很会讲话。 
  “喂,我倒忘了问你,你和最低领袖为甚么不在大学里交女朋友?女同学跟你们有仇哇?” 
  这可更把我窘住了,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报之以苦笑。 
  上课号响了。她向我一点头,半命令的口吻: 
  “有空到宿舍来看我,要跟你研究一下‘韩文’呀。” 
  这样,我和郑美庄开始正式相识。 

  四十三 

  我并没有遵照郑美庄的嘱告,到女生宿舍去找她。我从未“闲来无事找女同学谈谈玩玩”;何况,我又不“闲”。 
  一天晚上,我正和最低领袖在图书馆看书,突然四周的同学低叫出来: 
  “咦?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郑美庄居然也进图书馆大门啦!” 
  我抬头一看,原来真是郑美庄婀娜多姿地走来了。 
  大家似乎都把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她那高跟鞋碰在地板上清脆的响声,使一直寂静得鸦雀无声的大图书馆,开始了小小的骚动。郑美庄走到我的附近,跟我打招呼,我以为她是从我身边过路,到图书管理员那里去借书的;没想到,她停下来,正停在我面前。 
  “好久没见啊,你好不好?”她对我说。 
  “谢谢你,你好?”我答着。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我身边,轻轻地说: 
  “我想请你帮忙我做一件事,肯答应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我猜不出她突如其来会要我为她做些甚么?我可能面有难色了。 
  “没得啥子了不起的事,何必郎个焦眉愁眼吶?”她有些不高兴地把嘴一撇,可是又立刻笑了出来,“对不起呀,我一着急四川腔就全部出了。让我用国语说啊:我只是想请你帮我写两篇东西:一篇是‘中国之命’的读后心得,规定最少要三千字,我自己写了好几天了,写来写去无论如何写不够五百字;一篇是孔子、老子、墨子、孟子、荀子、韩非子,还有其它甚么‘子’甚么‘子’——随便任何一个‘子’的思想研究,规定最少五千字,这更要命,我们这些老祖宗真会跟后人开玩笑哇,当初少发表些高见不好吗,免得今天害我们费这么多时间去研究他们的思想——” 
  她说的声音很低,我身后的最低领袖却已听见,还没等我答话,他倒先开腔了: 
  “醒亚,这种帮人作弊的事绝不能答应呀!” 
  “咦?干你甚么事?”郑美庄把脸一绷,那神色可不太好看,“我请张醒亚同学代写,又没有请你,这又不是考试作弊‘递小抄’‘打Pass’ ,再说他写了,我也并不是一字不改地照抄,只是和他在一起研究研究学问呀!”她说得振振有词,倒把最低领袖说得笑起来: 
  “好,好,好厉害的嘴巴,算我没理!” 
  我怕他俩再吵,连忙说: 
  “谁也别再讲了,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还用介绍呀?我早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壳低领袖啦!”郑美庄用眼角瞟一下最低领袖。 
  “久仰久仰,我更久仰你郑美庄小姐啊,不倒翁郑总司令郑中将的千金!” 
  “怎么?我父亲得罪你啦?”郑美庄似乎听出最低领袖口吻中含有讽刺的味道,刚刚轻松下来的脸,又凝重起来。 
  我怕这局面越弄越僵,赶忙接说: 
  “叫别的同学们听到了,多不好意思!喂,喂,‘暂停’好吧?” 
  最低领袖和郑美庄不再争论了;可是两个人都气得把嘴撇得好难看。我先向最低领袖说: 
  “最低领袖这么爱生气呀?宰相肚里能撑船,当领袖肚里能跑航空母舰才行呀!” 
  最低领袖笑了。郑美庄也笑了,紧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盯住我: 
  “那么就请答应帮我写吧,多谢多谢!真是感激万分,感激不尽——” 
  我尚未答话,她又继续不停地说: 
  “感激万分,感激不尽——” 
  似是无奈地,我点下头: 
  “好吧,我试试写写看——”这话一出口,我当即感到答应得冒失,而有悔意;但已难收回。 
  “中国之命”我已熟读,事后抽出了三小时的时间便把郑美庄所要的“读后心得”写完。对于诸子百家,我只仅懂一点皮毛,不能立刻交卷,经过一个月之后,方始写毕。我选择了“墨子”,我甚为敬仰墨子“兼爱”、“非攻”、“节用”的思想,这也许由于我自己的遭遇与处境所使然。我希望人类能够相爱,因为我领受过战争的残酷,我希望大家能刻苦节俭,因为我看不惯有些人在这苦难的时代过奢侈靡烂的生活。我在图书馆借了好几种有关墨子的参考书,读后自己也获益良多。我想,郑美庄如果能把我写的一点见看几遍,也会对她有益,墨子崇尚节俭的精神或许能对她的“贵族思想”有所影响。因此,我觉得自己当初答应代写这一篇“墨子思想研究”,对人对己倒均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 
  有时候我在图书馆写这篇东西,郑美庄便陪我在一边看看画报,或是小说。有时候郑美庄说我写得太累了,坚要请我到沙坪坝街上吃顿丰富的晚餐。我却她不过,便去吃了一次。她叫了太多好吃的菜,却还一劲儿地嫌厨子烧得没味道。她把么师老实不客气地申斥了一顿,骂他们这个菜摆了过多的盐,那个菜摆了太少的糖,再不就是辣椒没有放够,肉片切得太厚——她不吃的东西很多,像芹菜、葱花、蒜、香菜——她一看到就生气:然而,事前她并未关照么师一声“免放”,结果菜端上来了,她一眼便发现到那些素来被她深深厌恶的东西,立刻忍不住地暴躁地叫起来。幸好,那些东西我一律能吃,并且爱吃,这样,她对么师的火气才稍稍减去。么师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可是,都不敢回她一句,因为他们的老板已经一再亲自出场拱揖道歉——老板的肚里一定有数:这位小姐是个“气魄大”的好主顾,两个人吃饭竟要了十个人也吃不完的菜。他们挨骂的代价颇高,临行郑美庄给他们五元小费,当我跨出饭馆门口时,我才清楚想起,她掷出的那张五元票是“关金票”,五元关金折合法币是一百元。 
  回校途中郑美庄直向我抱歉,她说今天没吃好,要改天请我到重庆市区或是到她家里尝尝几道名菜。 
  “打牙祭”,我一向不反对;可是过火地大吃大喝,实在不为我所喜。“前方吃苦,后方苦吃!”“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几个触口惊心的大字,方才已经向我的脑子里顶撞。我直想告诉郑美庄此时此地我们不要过于亨受,才心安理得;可是,想到我们的友谊尚,只好婉转地说了一句: 
  “我们这两天正加紧研究墨子,应该效法他的节用啊;否则,多对不起墨翟老夫子呢!” 
  “是呀,政府也在天天喊节约;不过,我是已经节到不能再节了,” 郑美庄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自从香港和重庆不通飞机以后,我的衣、食、住、行四大人生需要,其中两大需要便遭到严重阻碍:我平日最爱吃的大虾、螃蟹、香蕉,从此再不能来了,我平日最爱穿的一些衣服料、袜子、皮鞋也从此再不能来了,想不节约也不行哪!好在住、行两大需要尚未受到影响。啊,张同学,找一天到我家去耍,好吗?看看我家的房子,很不小哟,防空洞尤其修得好,有警报时,可以在里面开亮电灯打麻将、斗纸牌、吃点心,真安逸,我还可以带你到南岸黄山我家的别墅玩,坐滑杆去,坐我家特备的那一种红豆木做的‘拱干干轿子’——” 
  她一向说话很快,这次还没等我插话,她又接着说下去: 
  “忘了告诉你一件新闻,刚才我不是说香港重庆间的飞机不通了吗?跑滇缅路的司机在时势造英雄下可就都成了财主,不久以前我们一位女同学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少将和一个司机,她选择了半天,结果决定嫁了司机。另一位女同学由于长辈热心安排做媒,要她嫁给我们邻校一位教授,你猜她怎么响应?她说她实在十分敬仰那教授的学问,可是她已经回拒过两个司机的求婚,这足以说明她目前尚无嫁人的意图,否则怎会放过那两次好机会?”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笑吧?我也觉得她们太可笑了!”郑美庄说,“一个女孩子嫁人绝不能为了贪图人家的钱财呀!” 
  “对,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譬如我,”她猛一停,然后说,“我不想结婚;不过万一要结婚时,我要选择一位穷而可爱的人——” 
  我们又海阔天空地漫谈了一阵子,最后她问了我的家世、志愿与嗜好。她十分同情我自幼失掉父母的悲惨命,她一连说了七、八遍: 
  “好可怜呀!好可怜呀!”接着,她又说: 
  “我简直无法想象你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如果是我,一天没有爸妈的日子也受不了呢!你不知道我爸妈多么爱我,尤其是爸爸,他从没有打过我一下,骂过我一回,或者拒绝过我一次要求,我向他发脾气,他便向我赔礼,以前妈时常说全四川的人都怕爸爸,爸爸却怕女儿——” 
  谈到嗜好,她问我: 
  “跳舞?” 
  我摇头。 
  “打牌?” 
  我摇头。 
  “吃酒?抽烟?” 
  我摇头。 
  “电影?戏剧?” 
  “比较爱好。”我第一次点点头。 
  “看书?田径赛?”我再点点头。 
  “还有打抢?” 
  “不,”我回答,“我并不喜爱打枪,因为我不喜欢战争。” 
  “怎么?你反战?” 
  “不是。我们这次对日抗战一点也没有错,因为不抗日我们整个民族便无法生存;可是战争的本质太残酷,我希望这次打退日本以后,中国和全世界都不要再发生战争,战争是人类所做出的最愚昧最野蛮的事——” 
  “唉哟哟,没想到你还是个思想家?” 
  “谢谢你的加冕。我的志愿就是终生做一个‘和平鼓吹者’与‘自由民主政治鼓吹者’,我读了快三年政治学系,我已懂得一些道理,我衷心拥护民主政治,我认为老百姓可以用选票决定政府官员的去留,决定政党的上台下台,可以用正当舆论左右国策与政府施政方针,是人间最新,最进步,最合理,也是唯一无二最美好的政治制度,更仅有在这种政治制度下,人类才能放弃战争——” 
  我想郑美庄一定会对我这番话感到枯燥乏味;可是她却连连地点着头: 
  “我很少听人向我讲说这些事,你讲得有学问,硬是要得!” 
  我一直伴送她回到女生宿舍。 

  四十四 

  同学间渐渐传出来我和郑美庄“要好”的新闻。维他命G欢蹦乱跳地叫个不停: 
  “这真是出人意外的新闻,应该发行‘号外’!郑美庄如果当真爱上张醒亚,倒是给咱们外省同学与贫寒同学出了口气!” 
  最低领袖对于郑美庄的印象恶劣如初,他每天在我床下叨叨着: 
  “同学四年之内不交女友的诺言,你可要背弃了;不过除了郑美庄,你和谁‘交朋友’我都不反对,单单是郑美庄,唉,不倒翁总司令的女儿——” 
  我一方面向同学们否认我和郑美庄有“不平凡的友谊”——这是事实;一方面自己确也曾思虑过一番:目前,我不需要恋爱:即使恋爱,也不需要一位郑美庄这样的娇贵小姐。我一向相当尊重女性,对于捕风捉影地乱讲某某小姐爱上某某男士的“马路新闻”素来十分厌恶。我不愿郑美庄为我受到任何流言的伤害,我决定在和她走向更深的感情的道路上,悬起止步的“红灯”。 
  我再没有到女生宿舍去找过她。“墨子思想研究”写毕,交给她后,我辞拒了她邀我进城玩一天的建议。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受过男同学的‘方’!”她颇不开心地对我说。她不高兴或发脾气的时候便会顺口溜出四川土话。“受过男同学的方”,这句话我能懂得“方”的意思是指碰了钉子。 
  我一面道歉,一面推说最近实在太忙,希望放暑假后能有去她家拜访的机会。 
  她把嘴一撇: 
  “那么,这篇‘墨子研究’我不能收啦;要收,你就得接受我的答谢——请你到我家吃饭,然后到南岸黄山玩,到南温泉也可以,我跟爸说了好几次了,他说可以派一个副官陪我们去,照料我们——” 
  “不,我若一定要你答谢才替你写‘墨子研究’,那岂不太无意义了吗?”我这样回答她,她无话可说,悻悻而去。 
  几天以后,我们在课堂附近碰面,她笑玻Р'地告诉我:“‘墨子研究’全部抄完了。” 
  “有没有看不清的地方?我写得够乱吧?” 
  “完全看得清,你看抄得好不好?” 
  咦?她竟能写得如此一手工整的毛笔小楷!我一面欣赏她的书法,一面暗喜她亲自如此细心地抄写一遍,我当初希望墨子思想能给她若干影响的心愿,多少或会发生了作用。可是,她突然说了出来: 
  “小楷写得很好吧?爸爸的一位刘秘书替我抄写的!” 
  我几乎打了个寒噤。我很懊丧。 
  我对郑美庄开始失望。可是,我马上自问,我为甚么要对她失望呢?对于一个自己从未深切关怀与期待的人,有何失望可言呢? 
  难道我关怀她吗?难道我曾对她期待过甚么吗?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我像失恋一般地走开,步子是那么沉重,心情又那么空虚。我并不曾和郑美庄恋爱;然而,我一时无法排除那一种古怪的“失恋”的情绪。 
  自此,我很少和郑美庄讲话,碰面时淡淡地打个招呼,便迅速跑开。同学间的反应很锐敏,异口同声地说: 
  “郑美庄和张醒亚之间,确仅是普通同学关系而已。” 
  也有人说我钓金龟钓失败了,或是讽刺我想扮演“花园赠金”里的薛平贵,可惜遇到的却不是王宝钏——维他命G又有消息:他看到郑美庄在“Romancd Road”上,挽住一位男同学漫步—— 
  我全不在意听到的这些话。冷静想想:我实在并没有爱过郑美庄。 
  学期中间,学校举办动会。去年因故动会未能举行,今年同学们便个个摩拳擦掌,苦苦锻炼,准备一显身手。不少同学以我为竞争的对象,他们扬言要以新的纪录一雪两年前败在我手下的“国耻”! 
  最低领袖和维他命G因为和我同班同系,便特别为我加油打气,维他命G更自告奋勇地出任“拉拉队长”,当我一下场,他便领着我们系里的同学大吼大叫: 

  “哧崩扒! 
  吓崩扒! 
  张醒亚, 
  Ra!Ra!Ra!” 

  我因为两年来从未中断练习,四百公尺、八百公尺,和中栏三项仍旧得以保持了冠军,成绩较大一时代更稍有进步。在竞争最激烈的四百公尺中栏决赛获胜下来时,我被维他命G为首的一群同学包围起来,这个和我握手,那个拉我膀子,有的模仿西洋礼俗抓起我手背就吻,有的欢快得疯狂般地将我拥抱,或是用力地槌打我的肩头和胸脯——突然维他命G叫起来: 
  “让开让开,国文系的女大使来送贺礼了,文法学院原不应该分家呀!应该如此敦睦邦交才对!” 
  原来是郑美庄来了,两名校役跟在她后面,抬着两大筐黄澄澄肥实实的广柑。 
  她向我握手道贺,连说: 
  “我和许多同学打赌,我说你一定能得第一,她们说不一定,于是她们说如果我赌输了我便输两筐广柑给她们吃,如果我赌赢了我便买两筐广柑请客,反正两筐广柑我是买定啦!可是,天晓得,我是一百二十个希望我赌赢呀!” 
  大家人手一个,早已纷纷剥开广柑,兴高采烈地大嚼特嚼。男女同学越聚越多,几乎各院系都有人来了,郑美庄宣布:供大家吃个够!她命令校役把福利社的广柑存货一齐拉光送来,然后,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懂吗?这是因为你呀,因为要庆祝你的胜利!” 
  “谢谢你,谢谢你。’我颇为激动地低声回答她。 
  “美庄,只请广柑不行,要请吃糖!”一个女同学猛古丁地叫出来,我认识她,她就是那以脾气好出名的“丈母娘”。 
  “对,丈母娘说得对!郑美庄得请我们吃糖!莫紧‘做过场’哟!” 大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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