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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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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同学,”他老人家激动地拉住我的手,“你看看这封信,一切就明白了,这是昨天收到的,两位同学署了真实姓名写来,我已经和他俩当面长谈了好几个小时,他俩所写所说俱是事实,这一事件到此才真正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真是对不起你。” 
  我一字一句地读那封信。原来那是署具真实姓名,并且是我熟识的两位同学,宣布此次“窃盗事件”全部真相的一封长信。他俩如此写着: 

  我俩由于三年前,一时感情冲动误信宣传,经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组织。近两年来时常接奉“组织” 命令设法在校内制造学潮,打击亲政府的教授与同学,破坏中国国民党和三民主义青年团在学校中的声誉。由于冷静地观察,我俩逐渐发觉共产党所说的一切与事实有着相当的距离,我们尤其不敢苟同共产党对任何事情都采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自从上次学潮平息以后,共产党便视张醒亚同学为眼中钉,“组织”三令五申要设法给他严重的打击!并一再告诉我俩说张醒亚是无党无派,他在学校内宣传反共比国民党员与三青团员更有力量,所以必须先把他铲除,于是“组织”设计好一套偷窃办法,监督我俩执行,因为最近日本飞机并不常来空袭,我俩经手偷窃的衣物便奉命全部藏贮在校园后面一个防空洞中,只提出两件由一人送到当铺典当,并且故意告诉当铺老板在当票上写上张醒亚三字,另由一人偷将一件毛衣与当票藏在张同学的床垫下面,这样便给张同学戴上了“窃盗司令”的帽子——我俩一开始就不同意用这种手法去陷害一位同学,我们觉得他即便是与我们思想信仰不同的敌人,也应该堂堂正正地与他战斗,不应该如此卑劣地用暗箭伤人;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于服从“组织”的命令,我们没有勇气反抗。前几天敌机突然又来骚扰,我们直担心会有同学躲警报进洞发现那些赃物;幸好无人发现,可是我们仍然提心吊胆坐卧不安。我们终究天良未灭,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前天看到一位匿名同学肯出一万二千块钱替张同学洗刷不白之冤,我们太受感动了,我们一方面觉得这种友情的可贵,一方面觉得张同学的信誉是我们无论如何打不倒的!因此,我们决心将此真相告诉全校,甚至全国,我们愿效法不久以前浙江大学两位共产党学生宣布脱党的勇敢举动,坚决地宣布从今天起,我们要重新做人,做个自由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我们将永远摈弃共产党,我们还要告诉中国的青年朋友再勿受骗做共产党的工具! 
  “全部赃物一一从防空洞中搬了出来,证明了这位两位同学所说的都是事实。”训导长欣慰地告诉我,然后一耸肩膀,“只是上次那位无名氏同学寄来的一万二千元又成了无头公案!一万二千元差不多已被失窃的同学分领一光;不过我有办法,我总得设法把那笔钱收回来,还给那位无名氏。” 
  训导长临走和我亲切地握手,嘱咐我安静地多住在医院休养几天,并且连连称赞我坚强、正直、勇敢,永远不会被险恶势力打倒。他又和美庄亲切地握手: 
  “郑同学,你在这儿照拂醒亚同学,真是好极了,我应该代表学校谢谢你的辛苦与好心。” 
  “好安逸哟!”训导长走后,美庄笑嘻嘻地对我讲,“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听见过一位老师这样地夸奖过我!难怪,我功课不行,又不听话,没办法讨他们喜欢;今天训导长居然对我这么好,这么客气,真是好开心哪!醒亚,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说。 
  “我真比你还高兴,”她手舞足蹈地,“醒亚,我跟你在一起,别人便会说我好,便会说我有正义感,便会说我有思想,便会说我有前途——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说着说着,她扑倒在我怀中。 
  “训导长方才说你坚强、正直、勇敢,是的,可是还没有说完全,” 美庄在我臂环里,喜悦地微颤着说,“醒亚,你不但坚强、正直、勇敢,你还长得好漂亮啊!” 
  “男孩子有什么漂亮不漂亮?” 
  “不,长得难看的男孩子我看都不要看一眼;你却是长得那么好,用中文说是英俊,用英文说是smart!对不对?你看,我的中英文都相当不赖吶!” 
  我俩一起格格地笑个不止。 
  “你不但漂亮,你更有思想,有见地,头脑冷静,忠勇,爱国,太多了,我简直说不全,总之,你伟大,你是一位英雄!”美庄用双臂勾住我的脖子,仰脸看我,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 
  天哪,世界上可会有任可一个男人,听了一个女孩子的这一番话,而不动情?而不感激?而不刻骨铭心地牢记终生?而不对天起誓把最珍贵最真挚最深厚的爱情全部奉献? 
  我醉了!我醉了!世界上可会有任何一个男人,听了一个女孩子的这番话,而不醉? 
  我如醉如痴地拥起美庄亲吻,我如醉如痴地告诉她,我爱她比她爱我更超过千倍万倍,告诉她我要做她的最听话最忠实的爱人,告诉她我愿意为她而死—— 

  五十 

  训导长回到学校的翌日,我的病房整天都被潮水般涌来涌去的同学们所塞满。他们纷纷向我慰问,向我祝贺,向我欢呼,告诉我同学们正在筹备一个盛大的同乐会欢迎我康复回校,又告诉我学校当局昨天下午郑重宣布了事实真相,当夜,“笑面外交” 便失踪了,原来“笑面外交”正是那两位同学在信上所指的“共产党在校中的组织负责人”。(三个月后,“笑面外交”由西安给那两位“脱党” 的同学寄来一信,信中把他俩谩骂一通,说他俩出卖组织,早晚会受到组织最严厉的制裁,最后他得意洋洋地说他即将前往延安,不再继续在没有自由的政府统治区遭受迫害了。天晓得,是谁迫害了他?还是他迫害了别人?天晓得,这样地任凭他南来北往大张旗鼓地奔赴陕北,还说是没有自由?) 
  关于那位好心的无名氏同学拿出的一万二千元,同学们告诉我:训导长已拟定了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要原写信人亲笔再写一信,并且附有上次汇票存根和上次寄信到校的邮局存根,对明笔迹和两种存根无讹后,一万二千元照还不误。失窃的同学都已表示绝对尽速将上次领到的“赔偿金”如数交回训导处,他们都已领回失物,当然绝不能再要一文钱。当初被典当的两件东西——一个怀表、一件西装上衣,也由训导处“赎”了回来,完璧归赵。训导长高兴地告诉同学们: 
  “向当铺老板‘赎当’的钱与利息是学校唯一付出的‘开支’,为数不多;可是这回学校‘收入’太大了,对整个国家都是一项极大的贡献。” 
  “我倒想讨到那‘无名氏’的原信,模仿一下笔迹,冒领一万两千块钱,解解穷哩,”好几位同学开玩笑地说,“只是存根无法伪造,好可惜哟!” 
  出院的那天,会计处给我送来账单,急挂号费、费、住院费、手术费、注射费、材料费、药剂费、伙食费,名堂一大堆,总共是一万四千元。凭心讲,这家医院办理得很不错,住了十多天头等病房,这个数目并不算多;只是我太穷了,我的全部存款仅还有五千多元。搬到头等病房原非我本意,美庄虽然已代我付过一次四千元,但是出院前我必须再付清一万元,因此拿出我的全部储蓄,尚有五千元无着落。我知道美庄仍会代我缴付;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先对她讲。 
  奇怪,美庄似乎故意不提付款的事。我想,她总不至于特为制造一个恶作剧来捉弄她的爱人吧?要我卑恭地向她正式请求贷款,该也不是对待自己爱人所必要的“程序”吧?那么,她是在等甚么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 
  “美庄,我还只有五千块,先给医院好吗?”我说,“也许报社可以借给我一点钱,另外可以找学校借贷金,再还清医院。” 
  “那不行吧,”她一摇头,“付不清款,是不能出院的。怎么办?爸爸不肯给我钱,气死啦,我们两个留在医院做小工好吗?叫医院按月扣工钱!” 
  显然,她的话是说说好玩的,她一脸轻松调皮的表情已明白地做了批注。 
  “好,我每天给男病人端尿壶,你每天给女病人拿屎罐。”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她格格地笑起来,然后,在我脸上响响地亲了一下: 
  “别着急,马上就有人给我们送钱来了,那是我的钱,我因为有了这笔钱,昨天就没有跟爸爸再要。告诉你,等下那人来送钱,你可别大惊小怪呀!” 
  “怎么?我认识那个人吗?”我问。 
  “不认识。” 
  “告诉我是谁?” 
  “先不告诉你。” 
  “为甚么不先告诉我?” 
  “要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已经憋在肚里好多天,当然这最后五分钟不能功亏一篑呀!” 
  “唉哟哟,”我叫着,“好一个功亏一篑,真是出口成章呀!” 
  “当然!国文系的高材生嘛,当然得出口成章啦!” 
  我越要她说清楚,她越忸怩撒娇地不肯。正在这时候,有人敲病房的门。 
  “嗳,大概来啦,请进!”美庄喊着。 
  一位中山装笔挺的中年人,应声走进来。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郭叔叔,刚才我们正在说您哪!”美庄冲着来人叫。 
  那位郭先生非常客气地向美庄叫了声:“大小姐,”然后又转向我: 
  “您就是张先生吧?久仰久仰了!” 
  我马上起立,和他握手,请他坐。 
  “郭叔叔是我爸爸的机要秘书,”美庄说,“他真好,人又好,文笔又好!” 
  “大小姐何必如此夸奖?”郭秘书坐下来,然后打开他带来的一个公事皮包,取出来几迭关金票和法币,“一万二千元已经领回来啦,我亲自去的。那位训导长很细心哪,验明我的笔迹和两张存根,又给我相了半天面,才把钱退给我。他一直追问我贵姓,又问我到底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我当然都全不讲,这是大小姐你再三吩咐过的呀!最后,训导长幽默地说:‘我们是认存根认笔迹不认人,不管您先生是谁,一万二千元反正应该还给您!’” 
  天哪,我这才由闷葫芦里露出头来,明白了一切。原来那位无名氏同学竟是郑美庄! 
  “美庄,是你呀?”我忍不住地叫出来。 
  美庄把脸斜向肩头,眼睛弯弯,玻Х熳畔蛭遗喂耍采厦忌遥蜃煳⑿Φ纳袂椋闷荩贸闳取N姨似鹄矗苋ビ当孜牵蝗幌氲缴肀叩墓壬姑挥凶撸讲磐W〗挪健!�
  “大小姐,我回去啦,这桩事,能有这么一个意外的好结局,真是太令人喜出望外了。张先生,我真钦佩你,再见,希望以后有机会向你请教!”郭秘书向美庄和我告辞。 
  我和美庄送他下楼,直送到医院大门口。 
  一回到病室,我立刻拥住美庄,亲吻,热吻,长吻—— 
  美庄在我臂环裹那么高兴地叙说着: 
  “醒亚,你知道我多么不能忍心看你被人家诬蔑后那种痛苦的样子!我在你住院的第一夜,就开始考虑到,是不是可以拿出一万二千块钱,洗刷掉你被诬蔑的罪名?可是我一时想不出完善的办法。当你第二天气愤得崩裂开伤口缝线后,我下了决心要做这件事。第三天清早我便跑回家去,请郭秘书代我写了那封匿名信。多亏是他写的,要我自己才想不出那么恰当的词句哩!他一向做事特别仔细,他的脑筋也实在太好,他代我写的那封信,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噢!居然,他还保留起那张汇票的存根和寄信的存根,要是我,早就随手丢掉啦,那么这一万二千元就无法领回来啦!方才他说得对,这可真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不想要的钱又白白拾回来啦,还破获了一桩共产党的阴案件——” 
  “你为甚么不早告诉我呢?美庄,你竟对我这么好,这么好!”我把美庄更抱紧一点,我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病前的体力。 
  “如果那两位同学不自首,也许我永远不想告诉你;可是这个结局太令人想不到,太令人兴奋,太令人高兴了,所以我决定要郭秘书把钱领回来送到医院,当面要你大大地惊奇一下!” 
  “美庄,你要我怎么答报你?” 
  “不要答报,要你爱,要你永远像现在这么爱!” 
  “像现在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是吗?”我那么快活地,激动地说,“那么,我们等一下走出这个房间,也要抱在一起,走在大街上也要抱在一起,回到沙坪坝也要抱在一起,在学校上课也要抱在一起——” 
  “对,在街上也要抱着,在学校里也要抱着,警察和学校都不会干涉我们,你猜为甚么?” 
  “为什么?” 
  “为了——”她玻Х炱鹧劬Γ拔宋颐窍喟O喟娜司陀腥ɡ嫘乃錾趺础!薄�
  “——” 
  “——” 
  我忘记以后我们又吻了多久,又说了多少梦呓。 
  那可能是我和美庄,此生此世所共同度过的最幸福的一刻时光。或许人在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对方的时候,才会尽量尽情无羁无虑地享受爱情。 

  五十一 

  暑假一开始,我就又到报社去担任临时工作。不,不应该再说是临时工作,承报社社长和总编辑的厚爱,我等于正式开始了一个记者生涯:他们要我好好利用两个多月的假期,一方面上夜班学习学习编辑、拼版、一些内勤工作;一方面可以在白天跟着几位老记者在外面跑跑,学学采访新闻,秋季再开学,我就是四年级生了,功课少,有较大的时间外出,或许报社可以决定把我的任命由特约记者改为正式记者。 
  对于我,当然这是一个太好的大喜讯。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坚决地为自己选择了终身职业——做一名新闻记者。我发现新闻记者的工作对于实现我的毕生宏愿——鼓吹民主政治,促进世界和平,将会大有帮助。 
  美庄的母亲循往年惯例,又飞往昆明避暑了。美庄没有去,也没有提起要我陪她一同去。我知道,美庄是完全为了我。她看到我对工作的勤奋,似乎很受感动;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半玩笑半认真地嗔问我:“醒亚,告诉我,你究竟爱新闻工作还是爱我?” 
  “都爱。” 
  “回答我爱谁更厉害些?”她不放松地追问。 
  “新闻工作也不是一个人,怎么能跟你放在一起比?” 
  “那你为甚么不痛快地说爱我第一,新闻工作第二?” 
  “我没有你那么会说话,我心里想的也正跟你刚刚说的相同。” 
  这样,她才稍稍称意。 
  事实上,我是在深深地爱着她的。报社装有电话,我和她固定每天要通话一二次,上午我多半在报社睡觉,有时中午她跑来找我一起出去吃饭,下午如果不去做“采访实习”,我俩便一同去看场电影,或是,到最为我们所喜爱“心心”咖啡厅坐上半天,听听音乐,看看小说,谈谈有趣的事,再一部分时间,多用在陪她滑轮子鞋与陪她谈平戏,看平剧。 
  我因为会滑冰,滑起轮子鞋来便很容易。我用报社的薪金在一家拍卖行买了两双全新的轮子鞋,一双送给美庄,这是我第一次送给她的比较贵重而为她所喜的礼物。在她的住房那个小天井中,我教她滑,我们滑得十分高兴。 
  谈论平剧,美庄兴致很高。她甚为谦虚地表示深愿向我请教;我也就经常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有关平剧的常识、趣事,尽量说给她听。她回到家去,便和她的家庭平剧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比赛谁懂得戏更多?一次我告诉她,初中时代,我与表哥、表姊为比赛谁知道的戏名多,曾各自试行尽速说出十个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做第一个字的戏名,结果完善的答案如下: 
  “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花洞、六月雪、七星灯、八大锤、九更天、十道本。” 
  接着,我们又用“红、黄、蓝、白、黑”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红拂传、黄金台、蓝桥会、白水滩、黑风帕。”我们再用“大、小”、“上、下”,“单、双”和“金、银、铜、铁”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大登殿、小放牛”、“上天台、下河东”,“单刀会、双官诰”,和“金榜乐、银空山、铜网阵、铁公鸡”。 
  她对此大感兴趣。 
  两天后,她告诉我,她的平剧老师无论如何答不完全由“一”到“十”与“红黄蓝白黑”的戏名,因而她调皮地也相当严肃地要那教师反拜她为师,教师答应了,她才得意洋洋地把“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红拂传、黄金台——”说上一遍。 
  一个周末,我第二次来美庄家,没有会晤她的双亲,全是由于美庄的安排与她家的平剧老师见面。 
  那位老师虽非地道内行,为人倒相当老成,非常客气有礼,也会拉会唱不少段老生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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