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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富听两个人嘴里都挂着“小算盘”这个词儿,听着挺不是味儿。他们明明在打小算盘,还口口声声说打算盘不好,真不害羞。跟他们没啥可聊的,换个地方呆会儿吧。他这样想着,谁也没理,转身出来,朝保管股走。在那儿工作的玉环,是个“仁义”的姑娘,不会胡吹八扯地糟踏人;那也有煤火炉,呆呆也挺舒服。保管股也挤着好多人,有几个青年还堵着门口,里边说得也挺热闹。
邓三奶奶年纪老,倒是个大嗓门,喊得很响:“我赞成这么办丁我一个人,土改那会儿,连部队上的儿子,分了三份地。地股子分的红,比没入社那会儿一共的收成还多好多。这哪合理呀?我不能干活儿,儿子又常给我汇钱花,总找大伙儿的便宜还行?〃 常胜妈说:“我家也是一样。去年个,常胜念书,不能于活儿,他爸爸在镇上耍手艺,给社出不了力儿,我又闹了几个月病,也没怎么出勤,分的粮食倒比头一年多了点儿。这不等于白拿大伙的了了难怪人家劳动力多的户干活儿不起劲儿。
秦富在门口站了会儿,也没听明白他们到底说什么。这两户人家倒不是爱打“小算盘”的主儿。可是,他们都有在外边挣钱的人,端着铁饭碗.当然用不着打“小算盘”啦J 这种人是最爱挑别人毛病的。特别是那个邓三奶奶,连高大泉这样人物的毛病她都敢挑,何况秦富?秦富惹不起她,得躲着点儿。他打个沉,又朝会计室走口会计小常胜好干净,还常把他爸爸从镇上买来的好茶叶.带到那儿招待串门的人。到那儿坐坐,喝一碗茶水,倒不赖。会计室是一伙子青年,叽叽嘎嘎,吵吵的都是新名词儿.让秦富一句也听不懂:
小学校的姜波老师被围在青年们中间,正在咬文嚼字儿地大声说:“人们要吃、穿、住、行.就必须进行生产活动。所以,直接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就构成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基础.没有劳动群众的生产活动,人就不能生存,社会就会停止不前,甚至要回到原始社会去,生产.就促使人们构成了一定的相互关系,没有一个人孤立地进行生产的。这关系,就叫生产关系。在阶级社
会里,它就表现为阶级关系.除了人和人之间要发生关系以外,人还要跟自然界发生关系。人要改造自然、征服自然,这种活动表现出来的能力,就叫生产力。生产力里边,还包括着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工具。但是,决定因素是人,不是工具.生产关系和生产力,构成了社会生产的两个方面。总的趋势来说,生产力起决定作用,任何生产关系的变革,都是生产力有了发展才引起来的。生产力跟生产关系必须合拍。如果生产关系不跟生产力合拍了,生产关系就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一定得加以变革… … ”中学生巧佳不是东方红社的人,这会儿也掺和到这里边,紧跟着姜老师的话茬儿.显摆她念过书似地说:“生产关系变革了以后,生产力才能大发展。生产力一定得不断发展,生产关系一定得不断变革,这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 … ”
秦富越听越糊涂,不愿意进去找罪受,就转身出来。他抬头看看,太阳挺好。他想,干脆在向阳的台阶上坐坐,抽袋烟、养养神,等集合开会的时候再溜。他转了一个圈儿,找到一个地方,背靠着墙,往下一溜,屁股就落到台阶上了.可是,没容他坐稳,肚子里翻腾起来。他赶紧抬起屁股,一边在手掌上磕打烟袋杆,一边往外走,下了高台阶。
万淑华踉周永振的媳妇谭雅琴小跑着迎面过来。
万淑华一边跑一边回头叫:“加油,加油,咱俩迟到了!〃
谭雅琴说.“都怪你。我说快动身,你非得把那轴线弄完! ”万淑华跟秦富走到对面,开口就揭底儿:“酶,怎么刚开上会,你就溜哇?〃
秦富一翻白眼,不停脚地回答说:“谁溜啦?我回家去解个广、澳!〃
谭雅琴一边上高台阶,一边问万淑华:“这老头子,村公所有那么大的厕所,怎么老远地往家跑哇?〃
万淑华说:“你真大惊小怪,这叫啥新闻,小算盘能把屎拉到外边吗?〃
谭雅琴‘嗤”一声笑了。
小算盘秦富当然不能吃这号亏。村公所的茅房是公家的,掏了大粪使到公家地里,能给他秦富记上一分?把屎拉到自己家的茅房,使在一棵老窝瓜上,得多结几个“大磨扇儿勺他不仅不肯把大便丢在外边,还设法得多拣回一些,也希望别人能把大便拉到他的茅房里。因此,他不惜工本,在宅院的门楼对面,用土坯垒了个很讲究的茅房。为了容量大,他挖了两个坑儿.为了招引“顾客”,他把茅房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惜,这儿的地理条件不佳。不是大街,也不是要道,虽说有不少门口,但是谁家院子里都有自己的茅房,干吗多跑路到他这里来呢?他这茅房,打扫的时候倒也省事,因为没有什么人光临,只是小算盘一人专用,里边总是挺干净的。
当小算盘慌慌忙忙地钻进他那专用茅房以后,有一个人动了心思。
这个人是冯少怀。
自从前天晚上在黑暗里跟张金发订了诡计之后,回到家躺了半夜,几乎没有睡着觉,翻来覆去思谋实现诡计的具体办法,第二天早起就照计而行。他先把识文断字的于宝宗老师给鼓捣起来,又督促张金发快朝秦有力身上下筑篱。于宝宗果然挤进那伙搞宣传的人里边去了;他提着笔杆子,可以顺着高大泉的心思干自己的事儿。听说,张金发一出马,高大泉果然把秦有力给抢走了。冯少怀又观察一阵子,发现在党的人,忽下子变得忙忙乱乱,料定是为了给秦有力安一个社员位子的事,果真遇上了难关。今个早起来,他又听到一个新闻,越发觉得他那妙计己经成功,于是又来一计,在小算盘身上打了主意,也在邓久宽身上打了主意.他装作拾粪,围着小学校转了三个圈,没敢靠近。直到
那个姜波匆匆地出了门,奔向高台阶,他才溜进去,跟那个正准备训练小学生参加宣传“各尽所能、按劳取酬”的于宝宗,简单明了地嘀咕了几句,就急忙转回到家:刚要进大黑门,看见小算盘进了茅房。他不由得心里一喜。他忙从柴禾堆上神出一根林秸撅了一节儿,劈开,雄到手里,就也悄不声地钻进秦富那个专用茅房,解开裤子,就在另一个坑上蹲下了。
冯少怀挑选茅房这个地方跟小算盘煽风点火,有两个有利条件。第一,这两年,小算盘对冯少怀的厌恶心理虽说随着时间,不像开始那么厉害了,可是他为了讨好党支部书记高大泉和儿女们,尽力回避跟冯少怀接触,以表示他跟富农分子划清界限。到茅房里来找他,谈谈事儿,可以避人耳目,又能让小算盘既不惊慌逃避,也没办法逃避。第二,小算盘修这个茅房的目的,冯少怀完全清楚。他送礼上门,小算盘会欢迎;为了拉主顾,也不会表示出讨厌。
小算盘一见冯少怀走进到他的茅房,果真挺高兴.没有主动搭腔,却用和气的神色看冯少怀一眼。
冯少怀抓住机会开口了,“你怎么没去开会呀?〃
小算盘应付地说:“不忙。”
“人家都开上了,去晚了,人家决议了,你可反悔不了啦工”“我没啥反悔的。人家咋说,我就跟着咋办唤。”
“我就担心你这回受不住,不能跟大流儿… … ”
“你别再跟我吹这样的风啦。”
“好,好。我是提醒你一下,把土地照准备好,过不多久得交给社。”
“瞎扯。土地入股,我有所有权哪,凭啥交土地照呢?〃 ; ’我是让你做个准备嘛!〃
“准备这个干啥?〃
“今天上午决定了降土地股子,明天就没收了土地股子
“你又造谣?〃
“不信,你会上听听去。过去是劳四地六分红,这回要掉过儿,地四劳六分红。这么变革两回,你那地还有?〃
小算盘心跳了。他想起刚才在俱乐部、保管股和会计室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那些听不明白的话,觉着冯少怀所传的话,可能有这回事儿。这可咋好?你们贫雇农的地,是一个斗争会就拿到手的。我那地,是我爷爷一分一垅给我置买的,我和我爸爸苦熬岁月,提心吊胆才保护住的;你们想来个三改两改就给我没收?我是地主,还是富农?
他想到这儿,提起裤子就往外蹿。他刚到胡同口,见大街上围着一群外社的社员和孩子们,正神神秘秘地议论着什么。
二十九一惊一乍
街上的一伙看热闹的人里边,不仅有外社要出工干活的社员和小学校的学生,还有东方红农业社第一生产队的副队长邓久宽。
这几天,他忙着给儿子黑牛订亲过小帖子,张张罗罗,闹得挺疲倦,吃过中午饭,想靠在花被垛上闭闭眼睛再去开会。不料
想,他这一闭眼,影已经移到左边
就睡着了· 飞醒来一看屋里没了人,窗格子的阴。他赶忙跳下炕,披上新棉袄就往外走。
春节前憋在他肚子里的那一口气,一直都没有顺过来。尽管给儿子办了桩喜事,喜气也没有冲淡他的怒气。他这个“开国元勋”老社员,没有吃到社里的猪头,反而闹了一大堆闲话,甚至有
人把这种闲话传到外村,传到区里口说什么邓久宽“自私自利”; 为了猪头翻脸不认人。闲话传得这么远、这么高,除了他们干部背后走汇报,能有谁呢?为这事儿,郑素芝觉着脸上不光彩,叨叨咕咕的,说他白闹一场,没打着黄融惹了一身骚气。这就更给邓久宽添了烦气。要不为办喜事儿。他早就赶上大车走了。到外边四海四海,多痛快,省得在村里受这份窝囊气! 他对开会也挺厌烦。太太平平的,该生产就生产,该抓钱就抓钱,没事儿找事儿,总是开哪家子磨牙的会呀! 自己是个副队长,不到会上打个卯又不行,只好硬着头皮去应付一下。
他披上那件已经不太新的大棉袄,皱着眉头,走到街上,有一个人追过来。
“久宽,久宽!〃
邓久宽扭头一看,是新生农业社的社长周士勤。他对这个人倒是不怎么烦。虽然在几年前闹过一场“大车贷款”的风波,日久天长,他早就不放心上了。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那年,周士勤单裂开,办了个十几户的农业社,大部分是人手齐全的户,倒也搞得很红火。邓久宽特别待见周士勤那种一心扑到他自己那个农业社的作法。周士勤不像高大泉、朱铁汉那样,放着好日子不过,总是找新事儿、揽闲事儿。周士勤也不像秦方那样,打肿了脸充胖子,自己的社那么穷,又偏要跟在东方红农业社屁股后边学样子,有空子就来摘枣子、揩油。周士勤是个顾脸面的人,从来不给别人找麻烦口要是所有的干部都像他这样,芳草地就太平了。周士勤追上邓久宽以后,脸色有些不安地问:“你们办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事前也不通个气,让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邓久宽被间得莫名其妙:“你说的啥事儿呀?〃
周上勤说:“就是搞共产主义的事唤!〃
“共产主义不定哪一辈子搞呢,咋跟你通气,〃
“算了吧,你们把大标语都贴出去了。”
“什么大标语?我真不知道?〃
“你这干部还能不知道。你看那边,正写着哪!〃
邓久宽顺着周士勤手指看去,才发现一群人,在那边议论纷纷。他赶紧奔了过来。
于宝宗比任何时候都有精神了。他带一伙学生给他助威,自己一手提着灰桶,一手拿着刷子,用刷子蘸着灰水,正往墙上刷写。
“庆祝实现共产主义!〃
邓久宽不识字,就间周士勤:“这是写的啥字呀?〃 周士勤说。“就是庆祝实现共产主义嘛! ”
“谁实现共产主义啦?〃
“你们东方红农业社狈!〃
邓久宽糊徐了:什么叫共产主义呢?起码种地得使上拖拉机,社员得住上高楼。买一匹大红马,节省点煤块,推迟归还社员投资,就是共产主义啦?他想起前天夜间,干部会上讨论过集中人力、改造土壤的事儿。那光是个计划,行不行,多会儿能动手,啥时候能干完,还没有一定哪,这就应当喊叫共产主义?人们带着惊奇的神情,一对一口地猜测着、议论着:“共产主义,就是谁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背着粪箕子的张老八,冲着发愣的邓久宽插了一句:“你们东方红社,连社员想吃个猪头都弄不着,这叫啥要什么有什么呀?' '
众人“轰”地一声笑了。
这当儿,正巧张金发匆匆地走过来。他是听见陈秀花说起东方红社喊起“庆祝实现共产主义”口号这个新闻才赶到街上的。昨天,他巧妙地运用了他跟冯少怀订的计策,逼着高大泉把个穷把骨秦有力给抢走了。他估计,东方红社得因为这件事儿闹起大
乱子;肯定得比“猪头事件”闹得凶。憔见这标语,他倒愣了一下,心里一转,又明白了:高大泉要拉没有土地股子的秦有力入社,想打起“共产主义”的旗号堵人们反对他的嘴巴。他暗暗发笑:高大泉哪,你白在党里呆这么多年了,这样的口号,是能随便喊的吗?你这回可真要把乱子闹大发啦万他心里这么得意地想,脸上更加不露声色,只是眯着眼睛,观观标语,又瞧瞧众人的脸色,想估摸一下,老百姓会让这口号吓成啥样。
张老八本来就最信服他们张家门这个能人,昨天干部会上张金发的一场表演,更让张老八欢喜的不得了。他见这个能人走来,就说:“金发,你在过党,你懂他们的理儿。啥叫共产主义呀?〃 张金发故意端起一副有见识的架子.回答说.“共产主义,头一条,要没有一点儿剥削― 就是说,那时候没穷没富,全一样,谁也不再找谁的便宜,谁也不再吃亏。”
张老八和好几个人都冲他点头。
邓久宽心里想:算了吧。连过节吃肉都买不起,也叫“富”了?自己穷,伸出手去,到人家树枝上又摘枣子、又揩油,用了人家人工、车工都不给钱,这不叫剥削,叫啥呀?
张金发继续说:“共产主义的第二条,得没有一点儿压迫― 人人平等,谁也不能欺负别人。”
张老八和几个人又冲他点头。
邓久宽心里想:这是没有的事儿。“开国元勋”的“老八户”的社员都要受干部的气;他们干部想怎么就怎么,对他们有好处的意见,一句也不听,反过来派别人一身不是,还走小汇报,传谣言,让别人有口难分辩,这叫不欺负人?
张金发又接着说.“共产主义的第三条,就是消灭一切私有财产,不能说论你的我的,你那社我那社的了… … ”
张老八和那几个人都大吃一惊:
“啊,把东西都归公呀【 ”
“怪不得叫共产哪户
“快看看他们东方红社咋个共法吧广
“听说他们马上要收土地证了! 〃
“你听谁说的?〃
“人家正开会讨论哪!〃
邓久宽被人们这么一说一论一起哄,给闹得晕头转向。你说张金发造谣言吧,大标语明明白自地写在墙上;你说是真的吧,一来没听说,二来也不会是那么回子事儿。唉,这个高大泉,又搞什么名堂呀?他想到这儿,转身往高台阶那边奔。他一边走,一边品评刚才听到耳朵里的话,心里可就忍不住地打鼓:自从高大泉从县里回来以后,一连气地开党员会,真的是在商量没收土地证的事吗?没收了土地证,那地就不属于社员自己的了;我邓久宽那几块地,也不姓邓了;这不成了土地改革了,哪叫什么农业社呀?他想:高大泉要这么干,决不能答应他。他想,我那几亩地,不是容易到手的;几辈子盼着有一块地,熬红了眼睛都没有盼到手,老人死了,都找不到个埋的地方· … 这一本苦水帐,芳草地的人谁不清楚?高大泉更清楚哇! 你为啥这样不留情呢?在胡同日,从茅房蹿出来不久的小算盘秦富,正哭丧着脸等他。
“久宽,咱那地… … ”
“咱那地,一垅一分也跑不了!〃
“要是一年降一回价钱,那地不就等于跑了吗?〃
“降什么价钱?〃
“你还不知道,地六劳四分红,立刻就要变成劳六地四啦j 〃 “是这样呀?不是没收?… … ”
“这跟没收,有啥两徉呢?〃
邓久宽听这么说,已经放下半个心,就叮问:“你听谁说要改土地股子分红?' '
秦富自然会掩盖在茅屋里跟冯少怀相遇的那一节,就回答说:“我到c … … -场上去了,大伙都呛呛这个哪j ' '
“说收土地照了吗?〃
“没这么提,也得准备着哇。”
“我说他们不会干这号害人的事儿呢!只要他们不没收我的地,别的啥事儿也好办… … ”
“哎呀,你倒挺想得开。我刚才替你盘算了。土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