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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带队拉沙子去了,没有收工,也没有抽个空子看看她;她自然不好意思去找,连问一声,也难开口。吃过晚饭,她心神不安地坐在热炕上,忽然,听到了那急速的脚响,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春江,你帮着小山去开评工会.我到二队,跟文庆一块儿去看看。”
“我得给开会的人打灯油去。”
“把瓶子给我吧。”
“你来客人了… … ”
“少废话! 〃
脚步声由大门口响到窗前.熟悉的声音,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了:
“哎,自行车?这可救驾啦! ”
人没进来,只听得自行车链子“扎扎”响,从近而远,渐渐消失。
陈爱农的心,不由得一沉.
邓三奶奶、铁汉妈、万淑华、钱彩凤,还有一群女孩子,围着她,又是说,又是笑,谁也没有留神陈爱农在期待什么,更没有发现她的情绪的突然变化。她们还是接着茬儿大说大笑。过了一会儿,钱彩凤忽然说:“到时间了,我得去开会了。陈老师,等着我接你去睡觉。”
邓三奶奶说:“让陈老师跟我作伴去吧。”
钱彩凤说:“我那儿有地方。让二林跟我哥他们挤挤,不就有地方了吗?〃
铁汉妈说:“谁也别抢,还是让她跟我到家里住吧.〃 邓三奶奶笑着说:“对啦,就这么办吧。人家陈老师跟铁汉还没见着面哪。”
万淑华咋咋唬唬地间:“这小子,跑到哪儿去了?咋还不来照个面儿?〃
钱彩凤说:“他去打灯油了。要说,骑着车子,也该回来了。”开会去的年轻人走了以后,说笑声虽然还在继续,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热闹,更不能引起陈爱农的兴致了。
邓三奶奶发现陈爱农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说:“时间不早了,陈老师累了,你们回家歇着吧。”
陈爱农没有客气几句,说声“明天见”,就下了炕。她们从村北走到南街,边走边说,陈爱农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插入。跟着铁汉妈进了小胡同,进了北屋,她仍然沉默着。她默默地看着铁汉妈打开红漆柜子,神出大花被子、大花褥子,很认真地给她铺展在炕梢上。铁汉妈殷勤地问她,渴不渴,她摇摇头;间她吃点东西不,她又摇摇头。
铁汉妈说:“你是累乏了,咱娘俩躺下等着他吧。”她们躺下之后,陈爱农还是沉默着。她听铁汉妈喋喋不休地述说着她们家的从前三辈到眼下的陈年老事儿,又从家里说到东方红农业社,依旧一言不发。
铁汉妈当是客人困了,就停住了嘴巴;没多久,她先沉沉地入睡了。
陈爱农没有睡着。她不习惯这样早睡觉。她心头闷闷,只盼着快点天亮,好赶回学校去。
天一亮,吕瑞芬和钱彩凤两个人跑来了。过一会儿.高大泉和秦恺也跑来了。他们都没有猜到陈爱农有什么心事,依旧跟她又说又笑。
陈爱农洗了洗脸,就要动身。
铁汉妈慌了:“今个不是星期天嘛?' '
陈爱农说:“我约了几个学生,帮他们补习功课。”
“那也得吃了饭走呀!〃
“我不习惯早晨吃东西。”
陈爱农到“试验室”跟老周忠告别的时候,瞧见她的自行车,
好像根本没有人挪动过一下似的放在窗前,心里不由得一阵酸痛,委屈的泪水差一点流出来。
老周忠把雁庄的党支部书记赵玉明介绍给她:“你们一道走吧,顺便说说改造土壤的事儿。他们村也要大干一场哪J 〃 赵玉明根本不知道女教师有什么心事,所以兴致勃勃地问这问那,一直没停一下。
陈爱农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地回答着他。直到梨花渡前边的岔道口,跟赵玉明分了手,她才顾上回味一下这半天一夜所遭到的冷遇。她的自尊心受到极严重的挫伤。她悔恨、羞愧,真想停在那水泥桥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排除一下痛苦。从老远的地方传来喊声:“爱农!爱农! 〃
陈爱农停住自行车,扭头看去,只见朱铁汉扒去了棉袄,光穿一件小白褂子,手里提着一把红缨鞭子,快步地奔了过来。陈爱农想骑上车子走掉,忍了忍,没有这样做。她把头扭向彩霞河.彩霞河里的冰凌融化了,呈现出蓝色的春水,从碎裂的冰块缝隙间跳跃、流淌。姑娘的心,也仿佛这冰,在碎裂、在流淌。当她再一次转向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的朱铁汉的时候,心情因为有了决断的主见而平静下来;那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刚才那么阴郁和严峻了。
朱铁汉收住步子,说:“你为啥走了?〃
陈爱农说:“秧苗长得不错,肯定没间题了。你们就照着计划做吧。”
“我问你为啥不呆到晚上?〃
; ’事情办完了,何必再耽误时间呢?〃
“我还没顾上跟你说说话儿哪!〃
“有事,就说吧。”
“真胡来。这儿是咱们说话的地方吗?〃
“那就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哎呀,从这会儿,一直到春播完,都是我的忙日子,怕是抽不出空儿看你了。真糟糕万要知道你早上走,昨晚上那个会,安排一下,我请会儿假嘛! 我想开完了会,也不会太晚;工作干利索,跟你呆着,不是更踏实吗了有几个社员,为评分的事儿闹意见,真不像话。我赶一天大车试试,看看定额高不高。唉,开头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了.转了好几个门儿,才知道你住家里。等我到家,你们早睡着。真不如把你叫起来了!〃
陈爱农把这番话听了,并没有细细地体味一番,就跟朱铁汉告别了。她没有理解这个庄稼地的小伙子的心。她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就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没有刚刚离开芳草地的时候那么沉重了。或者说,她这会儿的心情是平静的。很像她上学时期,把一本心爱的书,丢在公园里,焦灼地寻找了半天后断定找不回来,拿了钱,又奔向书店那样,心平气和下来。
她回到学校里,正巧赶上假日的两顿饭,第一顿刚开始。她吃了一点东西,到办公室,把昨天下午应当看的几份作业本批改一遍。她又到操场上看看几个本镇的学生打篮球,还跟看门的老头聊几句天,这才决定回到她那自己租用的小屋里去。像每个星期日一样,院子里晒满了被、褥、毯子和衣服。如同展览会,或是沽衣小市,花花绿绿,应有尽有。
她从这些悬挂着的东西空间,绕到门前,从手提包找出钥匙,正要开门,只见玻璃门缝上夹着一个信封。她抽出来一看,那信封是当时在青年男女中最为流行的一种:白色长方形,一幅《 梁山伯与祝英台》 的彩色剧照,占去面积的一半儿;那一半上,写着美术字体的六个字:“爱农同志亲拆”;下面没留地址,只写着“内详”二字。她猜不到这是谁留下的信。不像学生;学生会称她“老师”。也不像学校的同事;同事会在名字前写上姓氏。或许是一块儿分配到这个县的同学,有事儿到天门镇来,顺便看看,没有遇上,而留下的条子吧?
她把信塞进衣兜,打开门。
屋子像她昨天离开那会儿一样的温暖。炉火是熄灭了,热气却因为门窗严密又无人出入而没有散发干净。
她坐下来,怀着好奇的心情,拆开了信封,抽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她展开读起来.
爱农同志如握。
自从芳草地一别,一直想看看你,跟你谈谈心。可借,这几天乡里的工作杂乱而繁忙,不便脱身.今天上午到区委会商谈工作,顺路来拜访,又赶上你外出未归,十分遗憾.把要说的话,写在这短信上,只能略表一二,或许言不达意,只能恳请你谅解。
三年前,你们一批革大毕业同学,分配到我县参加革命工作,曾经被认为一大罕见的奇事。人民欢迎你们,又不十分了解你们,这是自然的现象。几年来,你们用各自的青春和热情,汗水和成绩,回答了人们的疑问。你们博得了人民的爱戴和尊敬。特别是你。当我还役有调到本区任职之前,就听到人们传说你的学间渊博而不自满,终日苦学提高,为实现你的远大理想切实地努力着。我一{一分佩服。来本区任职后,义听人传言.你决心长期生活在农村小镇,甚至有人背后私语,你要在农材小镇挑选对象,建立新式家庭。对此,我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春节前登门拜访,木想当面表示敬慕之情,可是又觉得谈到婚姻阿题,仅是传闻,有些不方便。因此,只是一般谈谈,我就告辞了。节后,偶然在芳草地相遇,对你热心岭助农业社提高生产的活动,我从心里感谢· 可是,听人议论,说你选中一个农民作为对象.我不能不表示吃惊二这种吃惊,不足封建思想作怪,恰恰出于一种高尚的革命友情。
你在农村小镇工作了几年,对于农民,不会只限于书本介绍,而是有了亲身接触,直接的认识.旧社会的农民是自私落后的。解放以后,这种自私落后,不是改造得干净无遗,而是另一种样式的延续.站在领导或帮助他们的立场! 。 -看,他们是可亲可爱的。如果从个人的终身大事」‘考虑,也就是从对象的角度看,他们未必是可亲可爱的人.凭着幻想结婚,矛盾会接连出现。比如,你是有文化的人,跟一个半文盲,有共同的语言吗?你是个热情的人,跟一个愚笨者,有共同的情感吗?简而言之,他们只知娶媳妇、过日子、生儿育女,怎么懂得什么是爱情呢?这样的矛盾现象,可举很多,当木已成舟,不如意的间题会更多、更严重,你
经受得住吗?我这样说,并不是反对你跟农民结合。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这种结合简单化。你应当上进,而不应迁就,你在农村找对象,应找先进分子。区、乡干部本身就是农民中的先进分子。他们既在农村,又有文化,有觉悟,有感情,懂得真正的爱情。你为什么不在他们中间寻找一个可心的人呢?找一个这样的对象,不是跟你的理想、愿望完全一致吗?请你三思。
我今天完全出于对你的前途关心,说出这样一些直率的话。凭着你的聪明、学间,决不会误会我的好意。你如果认为我的这个看法有可取之处,我愿意帮助你。希望能得到你的回信,说吸你的观点.如果你能光临我乡,更是我求之不得的。你会受到热情、真挚、无私、盛大的欢迎.最后,请原谅我的口昧。
顺烦教安
对维顿首陈爱农看了这封信,不由得又一次沉默起来了。
这样的f 言,如果是早一天来到她的手里,她会认为很无聊,会当做跟她父母三番五次写来的那些信,虽然在语句不同,实质上都是一样的。叮是今天,是她在爱情生活耕耘中遇到了坎坷,而发生犹豫动摇的时候.恰逢其时地看到它,竟然有一种温馨慰藉的感觉。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看到的一些区、乡干部的面孔。这些人,既是农民,又不是农民;既有跟陈爱农很不一致的东西,又有相一致的东西。就拿手里这封信来说,语言流畅,条理清楚,实而不华,朴实自然;也只有既是农民,又不是农民的农民,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来;城市里的小知识分子,会有装腔作势的造作,而真正的庄稼人,哪会有这徉的细腻、热烈的感情流露呢?陈爱农又把信看一遍,忽然又有一股子苦闷滋味到心头。她的脑海里再一次闪现出朱铁汉那朝气蓬勃的面孔,那淳朴动人的眼神,那直爽豪放的语言… …
她犹豫了。她将在犹豫的苦闷中折磨自己。
四+五最重要的收获
天空从蓝变白,星斗从亮变暗,地平线被一条发黄的颜色给勾画出来了;新的一个清晨,在人们的紧张的劳动中,又来到大草甸子上。
浑身疲劳的高大泉,抬起胳膊,拿破棉袄的袖口,抹去脑门上的汗水;把手里的铁锨头朝地立拄着,用钉着掌子的鞋底儿,蹭去锨面上的泥土口他直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扬脸,发现前边的地下影影绰绰的有一个东西。他走过来,拾起一看,是一件棉袄,就朝地头的方向喊:“秦方,丢下东西啦!〃
秦方扭过头来,有点奇怪地问:“我这穷人,有啥丢的呀?〃 站在他身后的吕成民,在他那汗淋淋的肩膀子上拍了一巴掌,说:“这儿没光着?蟒龙袍丢下了,你可咋登基坐殿呀! 〃 秦方笑了:“这破东西,扔到大道上也没有人捡它。”高大泉走到跟前,把棉袄递给他说:“啥是好,啥是坏,得看需要。夜间开始插手干活儿,没有它护着肉皮子,受得了吗?快穿上吧,你要伤风的。”
秦方一边穿着棉袄,一边说:“我不要紧。你倒是应该小心点儿。回去吃了饭,赶紧倒在热炕上睡一觉。你白夭干活儿,前半夜开会,后半夜起五更加班,日子多了,还不把你身子给熬垮呀! ”
高大泉把话岔开说:“你们社的劳力组织安排,就按照咱们商量的办法做吧。最要紧的是得把人手支配开,别扎堆子窝工。昌成民那办法好,装车的,跟卸车的分开拨儿,不固定哪个人跟
哪个车.装上了车,牲口拉着走,有一个把式赶着就行了;来回跟着跑,加在一块儿有七、八里路,白受累。我要马上把他这个创造发明告诉东方红社,先学着做起来,再往全村推广,还要介绍给外村的同志。”
秦方取笑说:“吕成民可不简单了,成了创造发明家。”吕成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别捧我啦。这是支书的功劳。那天我实在太累了,我就跟那辆车的小虎子说,我歇一趟,等大车把沙子拉到地里,你帮着把式卸卸车;等你的车转回来,我再帮你们车把式装装车。干了两趟挺省劲儿,我们就这么干下去了。本来想第二天再换过来,再照老规矩干;偏巧支书那夭到咱们社干活儿,: ' :他瞧见,看出门路,又让我们接着干下来了。这哪算我的发明创造呢?〃
高大泉说:“你是从实干里边摸出的窍门。要没你这么试一下子,我能闭着眼睛一琢磨,就想出这个好办法呀?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咱们实事求是,别弄颠倒。”
秦方和吕成民都被高大泉说话的神气逗笑了。
高大泉又接着他前边的话茬儿说:“从今天起,我就暂时不管你们啦。我先把吕成民这办法往下贯彻贯彻,随后到周士勤那个新生社干两天。我看他们的套数有点儿乱,不知啥原因。”秦方说:“你要是转移了阵地,我得马上给你开两天工分票
高大泉打断他的话说:“算了,我又不是卖短工的。”吕成民插言说:“要是有你这样的短工,我们得多买几个。你一个,顶四个人干事儿― 一白天顶个人做活儿,夜间顶个人做活儿,这中间还顶一个指挥的干部,又加上一个做思想工作的。这不是四个人吗?〃
秦方说:“不管几个人,我们按一个最高劳动力给他记两个白天工,两个加班工。咱们小葱抖豆腐,一清.二楚,免得又让邓久
宽咬我们一口,骂我们剥削你们。”
高大泉说:“记工的事儿,就照我的意思办― 免了。我到别的社工作,是尽义务,不光你这穷社,就是到新生社去,我也不要工分。别争竞了。秦方,我得批评你两句。”
秦方说;“我又有啥毛病啦?你说不要工分,咱不给了,还不行吗?〃
高大泉说:“我要批评的,是你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