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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秦家的那个应声虫不是也变了吗?这几年,邓久宽的翅膀硬了,想往高处飞了。高大泉再想像老母鸡似的带着他们找食吃,一咕咕就跟着跑,我看他不干!〃
“他不跟高大泉跑,就能跟你一个心眼儿?〃
“不跟我一个心眼儿,他得跟钱一个心眼儿。那玩艺能招他的魂。”
“不论你咋想,别忘了,他跟咱结着仇疙瘩,别像过去那几回,又闹个白费力气、招惹灾祸。”
“过去的仇疙瘩,那是穷人的火,碰上富人的水,水火不相容。如今,邓久宽也富了.囤里有粮,腰里有钱,也变成水了。只要他这水想往外流,不在地面上跟我汇到一块儿,也能在阴沟里跟我并在一起。这个.你就放心吧。”
冯少怀把刚才饲养场发生的事儿,从头至尾地讲了一遍。紫茄子终于被男人说通。她打个沉,又不踏实地说:“我给他送去,要是让那华家伙顶回来呢?〃
冯少怀说:“这一点,我也想r ,常言说,官不打送礼的。你又不求他的,借他的,他跟你耍什么翠劲儿?再说,眼下,他急等着猪头用,巴不得弄一个到手里,准得欢迎你。咱这么干,叫做锦上添花。”
紫茄子说;“我倒是听说他家急着要买个猪头用。对啦,听陈秀花说,邓久宽正给他那带犊子黑牛说媳妇。”
“初五过小贴,请亲家。要不我就说他急着用啦。”“这事儿,又是你使的鬼点子吧?〃
冯少怀嘿嘿一笑:“开头起因不是我,是小算盘。去年一年,小算盘入了那个社,就跟邓久宽赶一辆车。这半年,他俩还闹得挺对脾气。小算盘眼下想巴结邓久宽这个副队长,就当起大媒人。邓久宽要发财,就请小算盘当参谋,拜小算盘为师,信得住他。”
“闺女是哪村的?〃
“是天门镇茂昌木匠作坊的。”
“人家那样大家的闺女,肯嫁到他这穷窝窝来吗?〃 “是呀。开始魏木匠觉着门不当户不对,不愿意。我听到一点儿风,在旁边给使了把劲儿,就成了。邓久宽不摸底细,还怕不保险,急着要过小贴儿.〃
紫茄子指.点着冯少怀的脑门子说:“你呀,你呀,成全他这个干嘛?你啥事都管!〃
冯少怀叹口气:“我如今是得病乱投医,谁知道那一味药碰对付呢?你别磨蹭了,趁热火劲儿快去吧。”
紫茄子把她那件小皮袄穿上,又蒙了一块毛蓝色的头巾,一手插在衣襟-下边,一手提个猪头,又问:‘这下水也一齐给他?〃 冯少怀摇摇头:“不。”
“是应当留着自己吃。”
“不。我一会儿给张金发送去。”
紫茄子又一愣.“我的天,你还跟他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呀?〃 冯少怀朝女人阴险地一笑:“这叫雪里送炭!' '
紫茄子说:“你送个金元宝去,还不等于扔到大坑里。他还有啥力气给你拉拉套呢?〃
冯少怀用一种颇有远见的神态开导女人说;“你就是绕不过这个理儿来。一个人遇到难处,好像一个强盗掉在井里一样,有些跟他有瓜葛的人一见,为了洗一时干净,避一时的嫌疑,就躲得老远,这是傻瓜。有些有瓜葛的人,为讨一时的便宜,显一时的英雄,就往下扔砖头,这是笨蛋。正当的做法是啥呢?应当偷偷地投下一团小纸绳,让井里的人谋到手里;投绳的人担不着风险,井里的人救不得性命,这样做,才是聪明,才是好汉。因为他良心过得去,旁观者看得清,虽然丢了井下的人,落下个讲义气,有良心的好名誉。能捞到井上的人,这就是趁人之危不下石,也不搭救的,做个样子,给自已的前程踵道儿。再说,人不能总在难处。张金发一旦能够翻上来,得了势,我就成了真正的救命恩人,他就会一辈子念我好,听我的使唤。因为我给他往井里扔过,一团小纸绳。这就是大丈夫的智谋!〃
紫茄子被男人这一大篇“至理名言”,说得眉开眼笑,信心十足:“那好吧,你可得小心点儿。”
冯少怀拦住她:“别忙走,你也得小心点儿口把猪头用包袱皮包上,外人看不见,邓久宽好接手。”
“嘻嘻,你真是个主意包。”
“还有,到那儿,邓久宽“吐口要,你就跟他当场收钱,一分一毫也不能少要。因为这是头一遭儿。咱们能落个干净,邓久宽吞着也理直气壮,能顺溜溜地往肚子里咽。”
紫茄子言听计从,找一幅旧包袱皮,包了猪头,乐颠颠地奔邓久宽家的那个新泥抹的门口走去了。
七心满意足
小算盘秦富分到一个大猪头,他的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神气,乐颠颠地往家里走。
他的猪头,既不像别的社员那样,用手提拉着,也不像紫茄子那样,用包袱皮儿兜着,而是放在他那个经常不离身的粪箕子里边;上头,还盖了一把干豆秸子。他那猪头,好像是偷来的,怕让街上的人看见,碰见人就一面躲闪,一面加快步子。“秦富大伯,您拾粪去了?〃
“嗯… … ”
“拾这么多呀了”
“啊… … 。”
“这不是猪头吗?〃
“嘻… … ”
遇上的几个人,几乎都是这样地间他,奇怪地看他笑呵呵地快步走去。
秦富过小日子那些年,一天到晚总是愁眉苦脸,见着肉包子都难得笑一笑。如今大不同,笑模样总是挂在他那张减少了皱纹占
的老脸上。这两年他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心满意足的人。一九五四年开春,他一咬牙,加入了东方红农业社,虽然报名的时候,是}衬他这个一家之长出的面,可是,张嘴吐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边却挺难受。他花了大半生的心血,把这个家拢到今天,变成这个样子,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么一句话,就全端给农业社,他能痛快吗?话说回来,他要是来个打坐坡,硬不入社,媳妇赵玉娥会把大儿子拐走.三儿子会理直气壮地把行李搬走。连老伴也得跟他瓣开一~这个家,不是同样的散了班子吗兮他咬牙入社了,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年。年底社里一决算。池自己又一盘算不光把悬着的心放平稳,脸上还露出了笑模样。因为他反复地拨拉厂算盘球子之后,明明自白地看到,比起单干那会J ' .不光没有吃亏,还占了便宜二这一下他一叮美啦!池心里开了缝.认清了一个理儿,那就是:要过发家致富的日子,不光是他过去走习惯的那一条道儿,还有的道儿能走;走别的道儿不吃亏,还能占便宜口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小算盘秦富不是又占了便宜吗?他和好多社员户一样,从打一过“腊八”,就筹划着买猪头。他比邓久宽走运。已经把猪头买到手里。他能够获得这徉的“特殊”权利,是因为他的“地位”好。这个“好”地位又是双层的。他是东方红农业社的新社员,领导班子决定了,猪头不够分,要尽着新社员买。去年,东方红农业社新吸收六户新社员,六户人站在一块比肩头,也不应当轮到秦富口叮是,他又具备第二个好“地位”。他是中农。党支部的头儿们不断地宣传,农业社要执行党的团结中农的政策。猪头少,不够分,卖给哪一户,就成了“优待”。不优待别人好说好了,也没啥不利的影响,要是不优待秦富,那就多少有点歧视中农的味道。两层好“地位’,凑到一块儿.秦富得到了东方红农业社仅有的四个猪头中间的一个。他挺满意、挺得意,这中间,多多少少的又有那么一丁点儿“不过意”。所以他订猪头那会儿,
跟邓久宽这些社员一样,是鸣锣张鼓似的,
吵吵得不比别人嗓门儿低,也不比别人找朱铁汉找得次数少。到了买猪头的时候,他就变了,像紫茄子一样,掩着、盖着,像偷东西似地把那个猪头提回家里,放西屋,用一只特号的大瓦盆扣起来。秦富为啥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呢?他有三怕白一怕三儿子秦文庆知道了,硬让他把到手里的猪头让出去。这样的事情刚才已经发生了。有两户新社员,见别人想买猪头没有买到,就跟周永振和高二林急赤白脸地要退回猪头,一定让卖给别人。秦文庆这小子,既是生产队长,又是刚入党的党员,比一般的社员更得爱面子、讲团结。他要是见到猪头,不硬强迫着让出去才怪哪草秦富的第二怕,是怕大儿子秦文吉知道了这件事儿,埋怨他。这小子自从五三年夏夭那次鼓捣粮食,掉到河里,亏得高大泉救了小命以后,脾气秉性可改变多了,总想在干部面前露露脸,总想在媳妇跟前显显进步,屁大的事儿,也跟他这个当爹的闹别扭。秦文吉要是知道他爸爸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说,就把猪头提拉回来,不唠叨才怪哪! 虽说,儿子就是把舌头唠叨烂了,秦富也不会像听秦文庆和赵玉娥那样听他的,可是,如若为这事儿闹一顿,等到吃起猪头肉来,心里边总是别扭的。秦富的第三个害怕的人.谁也猜不到,是邓久宽,
秦富和邓久宽的关系,说起来并不复杂。过去,秦富是肥得冒油的中农户,邓久宽是穷得叮当响的贫雇农口秦富眼睛里的邓久宽,是这样一个人物:在芳草地这个不太小的村庄里,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他穷成那样,用不着算计他;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庄稼人,也用不着担心被他算计。秦富在街上跟邓久宽走碰面的时候,高兴了,点个头;不高兴了,低着头就过去了口邓久宽眼睛里的秦富呢,超不出大多数人的那个看法的圈儿:“小算盘”。邓久宽拿自己那个独特的称盘约约这个“小算盘”,他觉得小算盘,跟大算盘不一样,不过是算计自己的日子,少吃.点亏,多占点便宜罢了;持小算盘的人,既不会夺,也不会抢,更不敢明目张胆地
去坑害别人口邓久宽对他的富足不嫉妒,自己揭不开锅,也不去向他求借;因为求借也白张嘴,用不着费那份儿唇一舌口因为这两个人,你对我,我对你,都有上边说的这些独出心裁的看法,他们之间才是真正地“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在一个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彼此之问谁也没有迈过谁的门槛子。芳草地搞起社会主义以后,两军对垒,他们两个很自然地站在了两个营区阵地上口这几年,两边人马的激烈争斗,闹过不少次,邓久宽和小算盘这两个人,却一直没有面对面地拼过刺刀。秦富只骂过一回邓久宽。就是一九五一年,邓家分了地,没牲口,有种子撒不到土里;秦富起贪心,要向邓久宽卖套,邓久宽开头定下要买,后来又变了卦,害得秦富白白饿了小算盘的这种拿不到桌子面上的并不十分厉地又转移了矛头,冲着高大泉骂了,饶恕了邓久宽。几十年里边,邓久宽也只骂过秦富一次。就是生产救灾那当儿,互助组凑粮买车,遇上了难关,秦富赶紧下策篱,要夺刘祥土改分的那块房基地的事。那一次,秦富光顾自己,差点坑了邓久宽的老伙计刘祥,差一点给高大泉互助组抹了黑。邓久宽火了,骂开了小算盘,骂得十分难听;因为不是直接开火,背后骂得再凶,耳不听,心不烦,也就没有结卜什么怨恨。后来,揭出是冯少怀在背后搞的鬼,邓久宽咒骂的对象自然也就转移了。去年开春,小算盘秦富下了最大的狠心,跟着儿子,止式地加入了东方红农业社,他这个井水,开始犯邓久宽的河水。不仅犯,而且两股不一样的水,还流到一块儿。邓久宽是第一生产队的副队长,秦富是第一生产队的队员,彼此间哪能不发生关系呢?再又说,秦富虽然以“小算盘”出名,又以“能人”白居。可悲的是,进入新社会这几年,他运用全部能力,算过来,又算过去,结果呢?一宗事也没有算计好,一个步子也没有走顺当。他东扑西撞,闹个丢人现眼,还差一点被苏克俭的大拳头打扁了鼻子,险些儿把个活蹦乱跳的大儿子送到黑龟肚子里去。他秦富花了那么多的心思计算,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挣扎,付出那么多的血本,到头来不如个耳聋、心憨、穷光蛋的邓久宽碰得巧、瞅得准、走得正。
富绕了三千六百个小弯子,最后还得归到邓久宽早就走熟的道上。光凭这一点儿,秦富就不知不觉地对自己产生了自卑感,而对邓久宽萌起了敬佩之情。加_卜邓久宽是个队长,队长就是“官儿”。按照秦富大半生里养成的习惯,凡是“官儿”,他都觉得高人一等,自己在高一等人面前就要矮三分。又何况队长手里有权,是直接管给社员派活、给社员记工、给社员分配茄子、黄瓜、大白菜之类的东西,因此也就直接地关系着社员秦富的利害得失。他要是惹得队长不顺心,小鞋就得天天穿。小算盘对这么一点儿明明显显的眼面前的小帐,算得可精细哩。他决不会失算白诸如此类的一大堆原由,小算盘对邓久宽的态度自然而然地要改变;一来,不要说见了面低头过去,就是没话还得找点话说,未曾说话先带笑;“队长”长,“队长”短,叫得冒香油。恰恰队里有那么一伙子青年人,庄稼技术不大精,文化水儿还满高,说起来一大套,干出的活儿,怎么看都让人不顺眼。队长要是管轻了,他们嘻嘻哈哈不肯听;队长要是说重了,立刻就使上了“民主”,机关枪大炮一齐来。弄得队长哭笑不得,提起他们,队长就脑皮疼。在这样的情况下边,担了工作担子的邓久宽不在身边抓挠几个合手的人.就会在农业和副业上落在别的队后边。他有了这样的需要,又渐渐地发现,小算盘这样一些老庄稼把式,干出活计成方圆,支配起来挺顺手,心里挺满意;以后,凡是带点技术性的活茬,或是费点心思的差事,总要挑拣小算盘这样的社员去干.一来二去,他跟小算盘打交道就打得多了,· 块儿混得还挺不错。冬天,农活不多,社里决定抽出更多的人力和车辆跑运输,抓现款,成立一个临时性的大车队,邓久宽又赶了大胶皮车。每辆车除了掌鞭的把式,还要配上一个跟车的。有几个青年团员都张罗要千,邓久宽一个也没有答应他们,偏偏挑上了秦富这个老头子。这对刀
秦富来说,真是“受宠若惊”,更加精心精意地跟着干。跑运输,走长途,两个人在赶路的时候,坐在一个车上;住店的时候,躺在一条炕上;呆着没事干,不说点闲话儿,多闷得慌?这样一来,他们两个把几十年住一个村没有说的话,都积在这一冬天说了。两个人都挺意外;这样不同类型的人,对各种事情的看法、想法越来越相同,他们的感情也仿佛越来越亲密。不出车的时候。两个人吃过饭以后,不便做什么家务活计了,也忍不住地凑到一堆,抽几锅烟,聊聊大天,回头再睡觉。有一次,村长朱铁汉还在社员会上表扬邓久宽,说他对党的团结中农政策贯彻执行得好哪! 邓久宽能够把秦富当成靠得住的帮手,除了上边说的这些现象,还有几件具体事儿,使他更加感激和信任秦富了。有一回,他们跑运输完成任务,放空回来。他们在县城西关山货收购站门口吃干粮、喂牲口,碰上几个山区农民来这儿送木柴.因为山货收购站那天举行一个重要会议,开门晚了,送木柴的人就揭下驮子,在门外等候。小算盘凑到跟前,跟人家搭开腔,三说两说,说得蛮热火。过一会儿,小算盘挺神密地跑到正打吨儿的邓久宽跟前,小声说:“咱们把那两驮子木柴买下来吧。正好一人一驮,用大车捎回去,也不费事儿。”邓久宽说:杯刚罢秋,分了那么多的高粱杆、棒子桔,够烧的了,另外再瞎花钱,买它干啥?”小算盘说:“你真傻,人家山区木材多,整根木头锯成一截一截的,当柴禾卖。都是上好的山锻木哩。要当材料用,又结实,又出好花纹儿。要是弄回去,破成板.打个箱子柜的,你哪儿找去?”邓久宽开头还不大热心,走到驮子跟前一看,果然都是好木头,也就动了心。那秦富三言五语,就把交易谈成了;钱花得极少,还让卖木头的农民挺高兴,一个劲儿说:“芳草地东方红农业社,可有名了。你们社里搞副业缺烧的,尽管打个招呼,我们派牲口给你们送去p 〃 两驮子木头拉到天门镇,小算盘又把大车引到魏家木工作坊。秦富跟魏木匠有那么一点儿拐弯亲戚,
啥事情都好办。可是他不想欠人情,却推出邓久宽,说:“这是我们东方红农业社的开国元勋.“老八户”。如今是队民。队里有个文件啦,帐本子啦,用包袱皮包着不方便、不保险.也不好看,想打两个柜子… … ”魏木匠立刻应承:“东方红农业社,是‘杆红旗嘛,我们想沾光都沾不_! ; 让我们干.点活儿,那是瞧得起我。”如此这般,魏木匠不仅给打成两个很大的躺柜,还用一I 。 ’脚料做了四只方凳子。那活计是精毛细做,梢盖安了金闪闪的新式铜吊扣。柜下边还刻了花纹.柜上漆了朱红的油漆,溜光捍亮,玻璃镜」样能够照进人去。拉柜子那又一结帐.只算个手工钱,一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