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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黄老师便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英文字汇: LINE 及 NINE; 然后对我说:
“你念念看!”
我没有学过发音,当然不会,他又说:
“我先念一遍,你再跟着念。”于是他每个字念了两次,接着便叫我念。
老实说,那种舌音鼻音的分辨,正是做老师的责任,他应该先告诉我。虽然当时我的确分辨不清,但那与我是不是湖北人丝毫扯不上关系。
黄老师听我念完,笑着说:
“我说湖北人不能学英文,是吧?”
一时全班哄堂大笑,笑得我无地自容,我满腔愤恨,咬牙立下狠誓,就是不学英文。螳臂当车,其后果可想而知,不知不觉间,天边已聚集了一团乌云。
学期终了,英文不及格,补考时老师网开一面,勉强过关。
这时敏姐已经来了,父亲找了一位远房堂兄朱映斗来做管家。因为他曾经当过宪兵排长,在父亲面前夸下海口,对付一个小“匪谍”,简直易如反掌。
映斗兄的个性鲜明,较鲁迅笔下的阿Q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为人正直忠诚,是非分明,自信心极强,做事丝毫不苟。而他的成见之深,使他深信普天之下,只有父亲略胜他一筹,父亲的话就是唯一真理。
他满口道地的黄冈乡音,说起话来悠扬顿挫。加上那严肃认真的态度,每每令人忍俊不止。他称父亲为四爷,常说:
“四爷那不用说,这个世界上,别的人没哪个比得上我!”
最初我们以为他随便说说,后来才知道他所认知的“世界”,只限于他家乡方圆十里之地。由于他从小“进过学”(读过私塾),在“乡里”(也就是他对“天下”两字的谦词)是具有贵族身分的人物。过多的优渥导致他的思维固化,封闭执着,他所不愿听的话,一句也装不进耳朵里。
他很像停留在时空隧道中的木乃伊,透过对这个活标本的剖析,可以认知人性的模式。所以我从小就喜欢以他作为观察分析的对象,且往往大有斩获。
“那么你是怀才不遇了啊!”我也常调侃他。
“在乡里人人称我圣人,”他很笃定,一本正经地说:“我读祭文,谁都会掉眼泪!”似乎别人丧失亲友的伤痛都是他的功劳。
“读祭文算什么本事?”
“唉!你懂什么?”他那一副不屑的样子,真叫人觉得自惭,好象白活了一辈子:“祭文学问可大哩,那才是圣贤之道。”
他来了以后,对我们家里的陈设诸多不满,倒不是嫌家具旧了或是少了,而是认为摆的方向不对,风水不好。比如说,饭桌绝对不能放在房子中央,因为上下有序,父亲的座位后面,要留出很大的空间,而我们小孩的“下座”则要靠墙。
这种安排很不符合工作的要求,因为添饭上菜都是我这个“下人”的工作,而“下座”后面空间不足,每次进出都得挤来挤去,很不方便。
他又说一进客厅,就必须要有一些屏障,这叫“财不露白”。我们家客厅并不大,放不下屏风,他则坚持至少要放一些象征性的什物,哪怕是一张椅子、一盆花,只要能挡一点,就少露一点。这又造成了不少困扰,父亲老嫌走路碍事,我们也常不小心,碰倒了这,打翻了那。只有他,为了不露白,任劳任怨地随时动手整理。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种子,说那是“桉”,他把桉“压碎”、“平平”地铺在柜子顶上。于是,不再管露不露白,他宣称我家已经“岁岁平安”了。
他这些小花样,和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禁忌,常弄得别人莫名其妙。如果有人无心中破了他的法,得罪了他,可得受他一辈子的埋怨。
有一年大年初一,他拿了些水果,在客厅中折腾了一上午。最后,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无比地向全家宣布,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高明的设计师了。
谁也看不出屋子里有什么出色之处,他叫我们看案头的水果。那是三个盘子,中间一盘放了四个大橘子,两边则是瓜子。父亲摇摇头没有说话,别人也觉得无趣,都走开了。只有我这个楞人还不死心,一定要看出点名堂来。
看了半天,除了有个欲望,想把那个放在顶上又红又大的橘子吃掉以外,实在领会不了他的微言大义。我只好向他请教,当然,免不了要忍受他那份优越感。
他神气活现地说:
“你当然不懂!这是国粹,只有四爷看得出来。”
“你就教教我嘛!”
“这和诸葛亮的八阵图大同小异,”他得意地踱着方步,侃侃谈来:“最上面的那个又红又圆的橘子,代表‘一元既始’……”
“为什么不是‘一见就吃’呢?”
“唉!你们小孩子,一点鉴赏力都没有!那两盘瓜子,在橘子两边,叫‘二龙争珠’。三个盘子是‘三元及第’,四个橘子,表示四爷‘四海扬名’,这五样东西,是指‘五子登科’,那六……”
“哪里有五样东西?”我也跟着在数,这时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你这不是吹毛求疵吗?瓜子加橘子再加‘三’个盘子,不正是‘五样’吗?更何况瓜子里面还有‘子’哩,有‘五’又有‘子’,再把瓜子放在牙齿中一‘嗑’,那不是‘五子登科’是什么?”
我们话不投机,懒得听他数到什么“十全十美”了。
我仔细观察,家中来客,不论饱学之宿儒或是政府的显要,竟没有一个人能欣赏映斗兄的杰作。好在映斗也不以为意,他每次走到客厅,总要停下来,自我陶醉一番,由一数到十。数完了十全十美,才志得意满地走开。
我一直在打那个大橘子的主意,希望那个“一元既始”永远停在那里。到了晚上,可就能满足我“一见就吃”的欲望。不幸的是来了一位熟客,一边和映斗聊着天,一边先下手为强,把那个又红又大的橘子,“一手拿去,二剥三剥,四口吃光”。
不仅是我又急又恼,映斗的脸都气白了,两个铜铃般的眼睛直瞪着那位客人。显然那个橘子太好吃了,客人吃得赞不绝口,根本没有看他一眼。自后映斗兄把这位熟客列为最不受欢迎的人物,一提起此事,他就恨得牙痒痒地:
“什么玩意!人心不古!真是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映斗兄的自信心也是一绝,有次父亲下班回来,他对父亲说:
“四爷,动物园打电话给您老人家。”
父亲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通动物园有人会打电话来。大家七嘴八舌地瞎猜,都推不出道理来。
最后父亲下结论说:
“一定是你听错了。”
映斗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四爷,我又不是小孩子,动物园三个字还会听错?”
过一会,电话铃又响了,映斗接起一听,马上洋洋得意地对父亲说:
“四爷!我没有听错!动物园又来找您老人家了。”
父亲莫名其妙地接过话筒,听了一阵,哦哦连声。挂了电话后,映斗问:
“四爷,是不是动物园请您老人家去演讲?”
父亲一肚子气:
“胡说!刚才是行政院政务委员董委员打来的!”
董政务委员是东北人,满口京片子,“董委员”与黄冈土腔“动物园”发音雷同,谁叫他不入境随俗?怎能怪映斗分不清楚!
映斗是个绝对坚守原则的人,只是他的原则甚多,每一个都彼此泾渭分明,各自独立,绝不妥协。母亲过世后,映斗为了消解父亲的悲痛,经常怂恿大家陪父亲打卫生麻将,藉以消遣愁怀。
在大陆时,父亲最反对赌博,每到一处,辄立禁令。可能是年纪大了,人间事也看开了。也可能是心里烦愁难去,所以常常欣然就坐。
人人都知道这是陪老太爷消遣,也就故意放水。父亲赢了,不过哈哈一笑,把牌一推,钱都不算,皆大欢喜。
有次因三缺一,映斗便披挂上阵,坐在父亲的上首。某一局中,映斗打了一张“七筒”,父亲正要“吃”,映斗忙说:
“这张不能打。”立刻把牌收回,放在面前扣着。
大概父亲以为映斗迟早会打,便一直等那张“七筒”和牌。而映斗就是不打,结果那一局被别人和去。父亲便问映斗:
“你不是有张七筒吗?为什么不打呢?”
映斗得意地说:
“我晓得您老人家要和七筒,怎么能打呢?”
父亲大怒,离坐而去,牌也不打了。人人都怪映斗不是,但他振振有词:
“这怎么能打?一打四爷就和了!”
人又问他:
“我们来打牌是为了什么?”
“陪四爷消遣呀!”映斗的头脑显然相当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打给四爷,让他老人家高兴呢?”
“这怎么能打?”映斗理由充足:“一打四爷就和了!”
十多年后,我们每次见面,第一个话题便是那张牌,而映斗的原则一直没有改变。不论我们以什么理由,用什么方法告诉他、讽刺他,说那时的主题应该是让父亲高兴,而他永远不能了解,为什么“一打四爷就和”的牌“可以打”。
我的少年时期就在这样的背景以及这种人物的错综关系下渡过,我不相信偶然,每一桩人们认为是偶然的事件,实际上在这事件发生之前,早已种下了必然的因。我正好生长在这个时代的断层夹缝里,相信在同时代中,具有类似遭遇的人一定不少。所不幸的是在各种机率的组合下,我所面对的人、事、时、空恰好都处于极端而已。
古老的中国在几千年的发展中,举凡社会形态、人物个性以及价值观念等,不仅早就凝固成型,且已僵化。二十世纪突然到来,在西方思潮猛烈冲击下,山河风云陡然变色,但却撼动不了深藏人心中的主观意识。只有我们这些幼苗,根浅干弱,激荡在巨大而无从抗拒的各种力量中。为了生存适应,不东不西、亦古亦今地渐渐成长。
敏姐初来时,与家中上上下下相处尚称融洽,父亲为了防止她闹事,严禁她外出。不多久,她就忍受不住了,时常大吵大闹。我们都还记得她在黄冈喝红汞水的往事,而父亲公务繁忙,因此才找了映斗兄来监督。
映斗一来,就开始与敏姐斗法。首先他检查敏姐的信件,有时用热水,有时用蒸气,信封是拆开了,但却没有一封能够还原得不露痕迹。他还买了碘酒,涂在信封信纸上,弄得脏兮兮的,无从辨认。据他说这样可以破密,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却可以担保,如果信里真有机密,保证敏姐也认不出来。
敏姐似乎不知情,而信件反而更多了,常忙得映斗不亦乐乎。但几个月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有一次敏姐与映斗发生口角,敏姐口齿伶俐,映斗完全不是对手。可是两个人各说各话,尽管声量越来越大,却是谁也没占到便宜。
“你那一套,骗骗小孩子还可以,在我这里是此路不通!”映斗洋洋自得。
“啊?你是诸葛亮啰?”
“倒也差不太多。”
“听说你受过情报训练的,是不是?”
“当然,不然四爷怎么会三顾四顾地请我来?”
“那么你一定会检查信件啰?”
“那是小事,你哪里晓得?搞情报是门大学问。”
“我不是匪谍吗?信上的机密,你有没有破呢?”
“莫胡说!哪里有什么机密?要有,那还得了!”
“每天三封信,每封信你要忙上一个小时,够你玩吧?”敏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胡说!哪里要一个小时?三分钟就够了。”映斗依然信心满满。
“那么我从明天开始,一天寄十封怎么样?够不够?”
映斗听了,楞了半响,老神在在地说:
“随便你,十封又算什么?反正不管有多少封,都别想过我这一关。”
他们之间的敌意越来越深,敏姐骂起人来尖酸刻薄,而映斗屹立如山,声大气粗。两人往往吵得天翻地覆,声震遐迩。
这只苦了我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朝夕受到他们的疲劳轰炸,尤其是敏姐话中带刺,指桑骂槐,不是骂贱女人,就是痛斥小老婆。连我这个人事不知的孩子都听出些端倪,更何况是母亲,因而咯血的次数日益频繁。
有一个星期天,父亲开会去了,他们又开始了例常的叫骂。母亲痛苦不堪,叫我去把映斗找来,有气无力地对他说:
“映斗,你就让她一下吧,不要吵了。”
“四娘,”映斗气呼呼地说:“又不是我找她吵,她实在太不象话了,是四爷交待叫我教训她的。”
“你不理她就是了,我身体不好,希望家里安静点。”母亲求着他。
映斗说:
“我才不屑理她!我不会跟她一般见识的!”
映斗一出去,禁不住敏姐一再的挑逗,只听得他又狮吼起来。母亲掉下了眼泪,对我说:
“你去把映斗拉开,我实在受不了。”
我也很气,便冲出去对映斗大声说:
“妈妈身体不好,请你不要吵了!”
敏姐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声震九州:
“你这个小老婆生的小杂种,你敢管我?老实说,这个家是我的。你娘把我爸爸抢走了,害得我们一家离散,我是来报仇的!就是要气死你们!”
这段话是那么赤裸裸地,道出了全部事实和真相。我永生忘不了那一刻,只听母亲惨叫一声,我跑进去一看,一床一地都是斑斑滴滴的鲜血,母亲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敏姐发泄过了,也是后悔不已,哭着向母亲道歉,一时一家人哭成一团。
父亲回来后,这件事谁也不敢再提。第二天,母亲便住进了阳明山肺病疗养院,家里反而安静下来。
我记得去探望过母亲一次,群山环抱中,疗养院坐落在一处滑向山谷的斜坡上。一栋一栋栉比鳞次的建筑,掩藏在茂密的树木花草间,环境优雅脱俗。母亲的病房正对着院中一棵高大似盖的百年桂花树,远远就散放着沁人的清香。
桂花,那金黄的粟粒,颤巍巍的散布在浓密的绿叶间。每当微风吹过,一阵花雨夹着花香,洒落在发梢肩际,有如经过了一番空灵的淋浴。
记得在重庆南岸,曾有一个召灵人指称母亲是王母娘娘天庭中的一颗桂树,因故谪降人间。当时母亲把这件事视为笑谈,然而此时此刻,沉重的心情,令我呆立树下,久久不能释怀。可能是这种永不再返的记忆,使我对桂花特别偏好,终身不移。
母亲知道疗养院的费用高得惊人,稍有起色便吵着要回家,记得她对父亲说:
“我的病不可能好了,与其在这里记挂着家里,倒不如让我与你们多聚聚,早点死也好少受些活罪。”
敏姐也真心改过,虽然与映斗争执难免,但已收敛很多。
母亲自知不久人世,为了遵照医生嘱咐,以免把肺病传染给我,每天放学时,便叫我站在她的门口,上上下下地看个够,然后便把我赶走。我不是不懂,只是心有未甘,要传染何必等到今天?所以母亲每次叫我走,我立刻把头一掉,气呼呼地就跑开。
那年的除夕夜,父亲为了解忧遣愁,特意请了很多客人,家中热闹非常。敏姐领着头,在一个房间里和我们七八个孩子,玩“十点半”。敏姐输了,开始玩些花巧,我毫不客气的拆穿,她立刻大发雷霆:
“你自己耍赖却来怪我!”
“谁耍赖谁先死!”我反唇相讥。
“你咒我死?我孤身一个人,娘也不在身边,你还欺负我?”她越骂越气,一面哭着一面打了我一个耳光。
这清脆的一声,惊动了全家大小,母亲先把我叫去骂了一顿。接着父亲又赶过来,拿着鸡毛撢子,没头没脑地向我全身抽打。
难道这是我的错吗?为什么没人问问是非真相呢?我气得跑到街上,蜷曲着身体,蹲在墙角,眼看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自怜自艾地冻到半夜。
倒霉的事一件一件来到,学校的成绩单寄来了,英文不及格。父亲把我打得浑身青肿,母亲顾不得病,抱着我痛哭,一面说:
“儿啊!你知道为什么为娘的命这样苦吗?只因为你外公没读过书,没有谋生的本事,你还不好好念书,给娘争一口气,你怎么对得起人啊?你要记住,娘不久就要死了,你以后只能靠自己了,你不好好读书,爸爸永远不会喜欢你的。但是,我不准你作假、作弊,头上三尺有神明,你只有做个好人,菩萨才会保佑你。”
这是母亲给我的最后遗言,过年后,才开学不久,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操场上玩耍,姨爹身着军服来到学校。我一见到他,立刻知道母亲终于去了。
如今回忆起来,母亲一直只是个躺在病床上,终年咳血的影子。除了孩提时期,她从不曾亲切地抚慰过我,没有殷懃地照料过我。但是当她在世时,我知道有人会保护我,一切不必担心,天塌下来有人担当,吃的穿的少不了我一份。
母亲过世后,不只是病床上少了一个影子而已,少的是一份家人凝聚的力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