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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文选-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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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你这件太空衣真好看,是什么牌子的。”唐爱丽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的衣领翻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我的心跳得厉害。 
  “是外国牌子嘛,是不是香港带来的?” 
  唐爱丽凑近我在看我的衣服牌子,我闻到她头发上一股浓香,我不喜欢女人的香水。唐爱丽放开我的衣领,突然将手伸进我领子里去,她的手好冷,我将颈子缩起打了一寒战。 
  “哈哈,”唐爱丽笑了起来,“杨云峰你真好玩。”她说。 
  唐爱丽的手在我颈背上一直掬弄,搞得我很不舒服,我的脸烧得滚烫,我想溜走。唐爱丽忽儿摸摸我头发,忽儿拧拧我耳朵。我简直不敢看她。忽然间她扳起我的脸在我嘴上用力亲了一下,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亲过嘴,我不懂那套玩意儿。我的牙齿闭得紧紧的,我觉得唐爱丽的舌头一直在顶我的牙门。我真有点害怕,我的头晕死了。唐爱丽亲了我的嘴又亲我的额头,亲着亲着,她将我整个耳朵一口咬住,像吮什么似的用力吮起来,她吐出舌头乱舔我的脸腮,我觉得粘嗒嗒的,很难受。我好像失去了知觉一般,傻愣愣的坐着,任她摆布。 
  唐爱丽亲了我一会儿,推开我立起来。我看见她一脸绯红,头发翘起,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怕人得很。她一声不响,走过去,将教室的灯关上,把门闩起,又向我走了过来,教室里暗得很,唐爱丽的身躯显得好大,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像高中生。我站了起来,她走过来搂住我的颈子,把我的手拿住围着她的腰。 
  “杨云峰,你怎么忸怩得像个女孩。” 
  她在我耳边喃喃的地。她的声音都发哑了,嘴巴里的热气喷到我脸上来。突然间,她推开我,把裙子卸了丢在地上,赤着两条腿子,站在我面前。 
  “唐爱丽,请你——不要——这样——” 
  我含糊的对她说,我的喉咙发干,快讲不出话来了,我害怕得心里直发虚。唐爱丽没有出声,直板板的站着,我听得到她呼吸的声音。突然间,我跨过椅子,跑出了教室。我愈跑愈快,外面在下冷雨,我的头烧得直发晕。回到家的时候,全身透湿,妈妈问我到哪儿去来。我说从学校回来等车时,给打潮了。我溜到房里,把头埋到枕头底下直喘气。我发觉我的心在发抖。 
    七
  我不喜欢唐爱丽,我着实不喜欢她。可是不知怎的,我很替她难受,我觉得实在不应该那样丢下她不管,我觉得她直板板的站在我面前,好可怜的。到底她是第一个对我那样好过的女孩子。 
  第二天,我写信写了一天,我实在不大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我向她道歉,我说我并不想那样离开她的。我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些,希望她能做我的朋友,我告诉她我好寂寞,好需要人安慰。我把信投了出去,我寄的是限时专送,还加挂号,我怕她收不到。那一晚我都没睡好,我希望唐爱丽接到我的信以后,不再生我的气了。 
  大考的头一天,早上考数学英文,下午考三民主义。我五点钟就爬了起来,把三角公式从头背了一遍,我常把公式记错,余三角爱整我,老叫我在堂上背积化和差公式。我晓得我的三角死定了,三次月考平均只有廿八。 
  我到学校时,到处都站满了人在看书。我一走进教室时,立刻发觉情形有点不对,他们一看见我,都朝着我笑,杜志新和高强两个人勾着肩捧着肚子怪叫。前面几个矮个子女生挤成一团,笑得前仰后翻,连李律明也在咧嘴巴。我回头一看,我写给唐爱丽那封信赫然钉在黑板上面,信封钉在一边,上面还有限时专送的条子,信纸打开钉在另一边,不知道是谁,把我信里的话原原本本抄在黑板上,杜志新及高强那伙人跑过来围住我,指到我头上大笑。有一个怪声怪调的学道:“唐爱丽,我好寂寞”,我没有出声,我发觉我全身在发抖,我看见唐爱丽在坐椅子上和吕依萍两个人笑得打来打去,装着没有看见我。我跑到讲台上将黑板上的字擦去,把信扯下来搓成一团,塞到口袋里去。杜志新跑上来抢我的信,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书包砸到他脸上,他红着脸,跳上来叉住我的颈子,把我的头在黑板上撞了五六下,我用力挣脱他,头也没回,跑出了学校。 
  我没有参加大考,这两天来,我都是在植物园和新公园两地方逛掉的,我的钱用光了,没地方去。爸爸问我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及格没,我说大概可以。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大字:“杨云峰,你完蛋了!” 
    八
  昨天是大考的最后一天。我从新公园回家已经五点钟了。爸爸不在家,妈妈洗头去了。小弟告诉我爸爸到南光去了,我们校长来了电话。我知道大难将临。这几天我都在等待这场灾难,等得已经不耐烦了,我刚走到楼上,就听得爸爸的汽车在门外停了下来: 
  “你三哥呢?”爸爸一进门就问小弟。 
  “刚上楼。”小弟答道。 
  “叫他下来。”爸爸的声音发冷的。 
  我不等小弟来叫,自己下楼走到爸爸书房里。爸爸在脱大衣,他听见我开门,并没有转过身来。他把大衣挂到衣架上,然后卸下围巾,塞到大衣口袋里。他的动作慢得叫人心焦,我站在他写字台前,心都快停了。爸爸坐到椅子上冷冷的说道: 
  “我刚刚去见过你们校长。”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看见他额头及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我没有出声,呆呆的瞪着地板。 
  “他说你没有参加大考。”爸爸见我没有答腔,索性明说了出来。我仍然没有说话,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说吧,这两天你到底搞什么去了。”爸爸站起来,走到我跟前,问到我脸上来。 
  “我在新公园和植物园里。”我照实答道。我没抬起头来,我怕看爸爸的脸色。 
  “哦,在公园里呢!你还告诉我考得不错——” 
  爸爸举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向后连连打了几个踉跄才煞住脚,我觉得脸上顿时麻木了半边。 
  “你去死!你还是个人哪,书不读,试不考,去逛公园——” 
  爸爸气得声音抖了,伸手又给了我一个巴掌。我脸上痛得快淌眼水了,可是我拼命抵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在爸爸面前,我不想哭。 
  “逃学、扯谎,偷东西,你都占全了。我们杨家没有这种人!我生不出这种儿子!亏你说出口,不考试去逛公园——你不想读书,想做什么呀,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废物一个,无耻!” 
  爸爸动了真气,足足骂我半个多钟点。骂完后,靠在椅子上怔怔出神起未,我猜他一定很伤心,我想说一两句道歉的话,可是我说不出来。我转身,想离开爸爸的书房,我站在爸爸面前有点受不了,我的脸热痛得像火烫过一般。 
  “回来!”爸爸突然喝住我道。我只得又转过身来。 
  “我告诉你,明天是你们结业式,你们校长要你一定参加,他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下学期开学以前让你补考。你好好听着:明天你要是敢不去学校,我就永远不准你再进这间屋子。” 
  爸爸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我,我知道爸爸的脾气,他说得出做得出的。 
  我上楼回到自己房里,小弟跟了上来。他问爸爸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是不是我又逃学。我没有理他,我要他借我五十块钱,我身上一毫子都没有了。我从来弄不清我裤袋里有多少钱的,我没有数字观念。小弟比我精于计算,我知道他有积蓄,小弟最初不肯,我把手表脱下来押给他,我答应一有钱即刻还他。小弟掏出五十块给我,我把钱收迸裤袋,穿上我的太空衣走了出去,我一定要在妈妈回家以前溜出去,妈妈回家知道我没有去考试,一定也要来讲一大顿的,而且她一定会哭,我受不了。无论谁再要对我讲一句重话,我就发疯了。 
    九
  我不晓得去哪里好,我想去找魏伯飏,我在学校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跟他讲话了。他写过一封信给我,他说我们这样分手他很难受,但是他不愿人家把我说得那么难听。我知道他是为我好,魏伯飏这个人真周到。可是我不好意思见他,他一定也看到我给唐爱丽那封信。你不晓得我心里有多懊丧,我的右耳根子刀割一般,爸爸的手太重了。 
  这几天,台北一直有寒流,空气沉甸甸的,直往上坠,我把太空衣的领子翻了起来,遮住脖子,走过街口时,那股风直往领子里灌,我在重庆南路衡阳带一带溜哒了一下,逛不出个名堂来。路上人来人往,刚好是下班放学的时候,公共汽车站挤满了人。天黑得早,店铺都开了灯。许多学生在杂志摊上翻书看,我也挤了进去,拿起一本《健而美》来,里面全是模特儿的裸体照,有些姿势照得很难看,我赶忙合上,交给摊贩,他向我龇牙齿,我掉转头,匆匆走过对街去。我真不知道去哪儿好,我觉得好无聊。 
  我信步溜到西门町,一大堆人在新生戏院排队赶七点钟的电影,我走到新生对面一家小吃馆要了一碟萝卜丝饼。外面闻着香,拿来半个也吃不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馆子里暖和,外面冷,我呆坐着混时间,看着对面挤电影的人一个个拥进戏院。等到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对街有两个太保装束的男孩子走到街心向我这里乱挥手,立即有两个女孩子从隔壁咖啡馆跑出来,拉拉扯扯走过街去。我赶忙起身换个位子,背向着他们。我猜我的脸在发白,那两个男的,有一个是杜志新,另外一个不认得,两个女孩,竟是唐爱丽和牛敏,唐爱丽穿着那天那件西洋红的大衣,头上还系了一块黑花头巾。他们大概考完试约好出来赶电影的。 
  我忙忙付了账,离开西门町。我不管了,我一定要去找魏伯飏。我不怕他笑我,你不晓得我心里的悲哀有多深,魏伯飏住公园路,就在新公园过去一点,我到魏伯飏家时,魏伯飏妈妈告诉我,刚刚有几个同学来找他出去看电影,走了还不到十分钟。魏伯飏妈妈问我为什么这样久不到他们家玩,她真好。对我讲话总是那么客客气气的。她又问我大考考得怎么样,我说还可以。我请他告诉魏伯飏听,我来找过他。魏伯飏就是那么周到,他连他妈妈也没有告诉我逃学的事情。 
  我离开魏伯飏家,沿着新公园兜了两个大圈子,我一面走一面数铁栏杆那些柱子,刚好四百根。我不愿到闹街上去,我怕碰见熟人,可能还会碰到妈妈,她平常在西门町的红玫瑰做头发。 
  新公园里面冷清清的,没有几个人影子。只有播音台那儿亮些,其余的地方都是黑压压的。我走到公园里博物馆的石阶上去,然后从旁边滑下来。滑下来时我看见博物馆底下石柱子中间有两个人影子。我猜他们一定在亲嘴。我真的听到他们发出吧哒吧哒的声音来,亲嘴亲得那么响,真蠢。我记得唐爱丽那天和我亲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的牙齿关得紧紧的。 
  我绕到扩音台那儿,那里亮些,暗的地方我怕闯到有人亲嘴。我点了根香烟,用力吸了几口。嘴淡得很,这几天胃真坏,肚子饿得要命,就是吃不下东西。扩音台前有个大理石的日晷,我竖起那根石针,来回转着玩。我觉得无聊到了极点。 
  有一个人从我背后走来向我借火,他说他忘记带打火机,我把火柴递给他,他点上烟,还给我火柴,说了声谢谢,站在我旁边,徐徐的吐着烟圈,我低着头继续在拨弄日晷上的石针。我发觉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猜不透他是干什么来的。新公园这个地方到了晚上常发生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我不想离开新公园,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那个人问我一个人在公园里做什么,我说买不到电影票,顺便来逛逛。我撒谎从不费心机,随口就出来了。他邀我一同去散散步,他说站着冷得很,我答应了,我的脚板早就冻僵了。我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身材比我高出一个头来。大概是中年男人,声音低沉,讲话慢慢吞吞的。 
  我们沿着网球场走去。他问我叫什么名字,读什么学校,我瞎编了一套。他告诉我他叫李××,我没听清楚,我不在乎他叫李什么。我正觉得无聊,找不到伴。 
  “你刚才买哪家的电影票。”他问我。 
  “新生,《榆树下的欲望》。”我说。 
  “哦,我昨天刚看过,还不坏,是部文艺片。”他说。 
  我们走到一半,天下雨了。雨水打到脸上来,冰冷的。 
  “你冷吗?”他问我道。 
  我说我的太空衣很厚,可以挡风。他脱下雨衣,罩到我身上,拉着我跑到网球场边一丛树林子里去。他的雨衣披在身上很暖和,我裹着坐到林子里一张双人椅上,我在街上逛了两个多钟头,两腿酸得厉害,他坐在我旁边在擦额上的雨水,他要替我擦,我说用不着。他说冷雨浸在头发里会使人头痛,他硬伸过手来替我揩头,我裹紧他的雨衣没有做声。他替我擦好雨水,掏出两支香烟,塞给我一支,自己点上一支,他拿出一个打火机来点烟,我不懂他刚刚为什么要扯谎。我们坐着一起抽烟,没有说话,我听得到他猛吸香烟的声音。雨不停的下着,将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来,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上的香烟丢掉,把我手上的香烟也拿去按灭,树林子里一片漆黑,我从树缝里看到台大医院那边有几条蓝白色的日光灯。他把我的两只手捧了起来,突然放到嘴边用力亲起来,我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子。我没想到男人跟男人也可以来这一套。 
  我没有表,不晓得逃出新公园时已经几点钟了。我没有回家,我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逛了好一会儿,路灯发着紫光,照在皮肤上,死人颜色一般,好难看,我想到第二天的结业式,想到爸爸的话,想到唐爱丽及南光那些人,我简直厌烦得不想活了,我荡到小南门的时候,我真的趴到铁轨上去过,有一辆柴油快车差点压到我身上来。我滚到路旁,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跑了回来。 
    十
  天已经大亮了。我听见小弟在浴室里漱口。我的头痛得快炸裂了一般,肚子饿得发响。妈妈就要上来了。她一定要来逼我去参加结业式,她又要在我面前流泪。我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去南光了,爸爸如果赶我出去,我真的出家修行去。我听见楼梯发响,是妈妈的脚步声。我把被窝蒙住头,搂紧了枕头。 






白先勇 》》 花桥荣记

        花桥荣记


          提起我们花桥荣记,那块招牌是响当当的。当然,我是指从前桂林水东门外花桥头,我们爷爷开的那家米粉店。黄天荣的米粉,桂林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爷爷是靠卖马肉米粉起家的,两个小钱一碟,一天总要卖百把碟,晚来一点,还吃不着呢。我还记得奶奶用红绒线将那些小铜板一串串穿起来,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指着我说:妹仔,你日后的嫁妆不必愁了。连桂林城里那些大公馆请客,也常来订我们的米粉。我跟了奶奶去送货,大公馆那些阔太太看见我长得俏,说话知趣,一把把的赏钱塞到我袋子里,管我叫“米粉丫头”。 
  我自己开的这家花桥荣记可没有那些风光了。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跑到台北又开起饭馆来。我先生并不是生意人,他在大陆上是行伍出身的,我还做过几年营长太太呢。哪晓得苏北那一仗,把我先生打得下落不明,慌慌张张我们眷属便撤到了台湾。头几年,我还四处打听,后来夜里常常梦见我先生,总是一身血淋淋的,我就知道,他已经先走了。我一个女人家,流落在台北,总得有点打算,七拼八凑,终究在长春路底开起了这家小食店来。老板娘一当,便当了十来年,长春路这一带的住户,我闭起眼睛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来了。 
  来我们店里吃饭的,多半是些寅吃卯粮的小公务员——市政府的职员喽、学校里的教书先生喽、区公所的办事员喽——个个的荷包都是干瘪瘪的,点来点去,不过是些家常菜,想多榨他们几滴油水,竟比老牛推磨还要吃力。不过这些年来,也全靠这批穷顾客的帮衬,才把这爿店面撑了起来。 
  顾客里,许多却是我们广西同乡,为着要吃点家乡味,才常年来我们这里光顾,尤其是在我们店里包饭的,都是清一色的广西佬。大家聊起来,总难免攀得上三五门子亲戚。这批老光杆子,在我这里包饭,有的一包三年五载,有的竟至七年八年,吃到最后一口饭为止。像那个李老头,从前在柳州做大木材生意,人都叫他“李半城”,说是城里的房子,他占了一半。儿子在台中开杂货铺,把老头子一个人甩在台北,半年汇一张支票来。他在我们店里包了八年饭,砸破了我两打饭碗,因为他的手扯鸡爪风,捧起碗来便打颤。老家伙爱唱《天雷报》,一唱便是一把鼻涕,两行眼泪。那晚他一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吃得精光,说是他七十大寿,哪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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