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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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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鸣镝早早来学校了。他刚一坐下,李坤就把课桌盖掀到他背上去。 
  葛鸣镝回转过身子:“哎——”李坤立即接口:“什么噻!” 
  又开场了。这一回教室里没别人,就只我们三个。没有其他人在场来维持一个平衡,帮我承担一部分。他俩当我不存在似的,肆无忌惮地开始他们乐此不疲的——调情。这个词是二十年后的现在我才用在这里的。十二岁时的我用词不可能这么精准毒辣。 
  我画了一条辅助线,试图走出一条新路径。不通。还是不通。抛掉了几张草稿纸。 
  李坤娇声说:“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嘛!一个男子汉……” 
  葛鸣镝说:“男子汉什么?男子汉后头是什么?” 
  李坤说:“豆腐!” 
  我——脚踢翻了前排的凳子。这个动作我事先毫无思想准备,它直接由我的脚发射完成了。李坤、葛鸣镝的调笑被凳子轰然倒地的声音止住,葛鸣镝撤回身子,他俩都不说话了。现在局面陡转,下不来台的变成了我。我只能僵持不动,继续在纸上画图演算。绝对不能去扶凳子。 
  坐我前面的男生来上学,见凳子倒在地下,顺手扶了起来。人来多了,嬉闹处处,空气渐渐回复原样。 
  李坤慢条斯理地说:“伍小谷,你现在很爱学习啊。中午的时间都要抓紧,生怕别人吵着你。” 
  星期六,下午的自习课该我值日。这是杜老师要求的,几名班委轮流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记下不守纪律的人的名字。自习课的秩序总不会很好的。我把讲话、疯闹的人的名字记在黑板上,如果有谁因此而有所忌惮,规矩了,我就再把他的名字擦掉。 
  一般来说被记名字的都是些调皮生,或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名字挂在黑板上是正常的。可是张勇车转身子是在听葛鸣镝讲话,葛鸣镝实际上又是在跟李坤讲话。 
  怎么办呢?全班都耳闻目睹他们讲得劲头十足。光记别人不记他们,我就难以服人了。 
  我在黑板上记下: 
  张勇 葛鸣镝 李坤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葛鸣镝李坤噤了声,两人坐正了安安生生拿起书看。李坤抬起头,对讲台上的我笑了笑,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全班人都看着我,他们都懂得,我把这两位人物的名字写到黑板上其实动用了千钧力。我低下头在讲台上写作业。教室里不再有人讲话,鸦雀无声,场面比杜老师亲自在场督管纪律还肃整。 
  杜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教室的时候,我正要将李坤他们的名字擦掉。他们后来确实没有讲话了。杜老师经过窗口时先看见了李坤的名字在黑板上,她走到门口时我正在把它擦去。 
  “怎么!”她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摔,厉声呵斥我:“你看见我来就把李坤的名字擦掉!别人记得,她就记不得了是不是?你还怕得罪了她是不是?” 
  我太委屈了。我跑回座位上哭了起来。 
  星期六回家要写周记。全班有一大半同学这一次的周记都写了这件事:伍小谷管纪律,如何秉公执法记下了李坤和葛鸣镝。 
  读了所有人周记的杜老师后来在班上宣读了其中的几篇。她大概明白了个中曲直、人心向背,对我回嗔赞许。 
  再投票选优秀干部的时候,杜老师念到“伍小谷”,她话音一落,班上同学的右手齐刷刷如森林般举起,并且胳膊肘都毫不惜力地在课桌上击打出声音:“笃!” 
  有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伍包公”。 
  但温轩轩安慰葛鸣镝说,我那是“公报私仇”。温轩轩喜欢话里藏话。他的脸庞长饱满了些,鼻子、下巴都英挺,在积极地向周润发的形貌靠拢。空着两手时他喜欢把它们对称地举起搭在头顶,眼睛睥睨地看人,鼻孔里出冷气,对一切女生表示出嘲讽的态度。 
  我跟葛鸣镝仍是要经常在一起办黑板报,几次之后,又和从前一样了,他本是个处世自如的人。但李坤跟我的关系开始变得尴尬不畅。中午吃过饭一起在校园里转转,她现在很轻易地就能戳到我心里: 
  “你现在,还喜欢那个柳生静云吗?你不觉得他的发型有点傻……” 
  我倏地离开她半步远。你是对他不感兴趣了,你觉得身边的一个能说会道的男生比他更有意思。可他仍然是我的,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都不要干扰我。 
  天下大雨了。张勇迟迟没来学校。葛鸣镝信手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寥寥几笔画出一幅漫画,拿给我们传看。他画得实在滑稽传神,并且笔法老到:圆头圆脑的张勇,穿件长及膝盖的衣服,背个书包,身子倾侧,头认罪似的往下低,一绺头发从他的额头垂搭下来,在往下滴水。笼罩他身周的大雨从斜里将他抽打,他是个活灵活现的倒霉蛋儿。葛鸣镝说:“这是张勇在外头淋雨。”看到画的每个人都哈哈直笑。 
  张勇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大家看他比画的还要落魄。他的全部头发被大雨集结成了许多股滴水的绺,而不是画上画的一绺。他叉手叉脚像个落汤鸡。不仅是淋雨,他还在路上给自行车撞滚到了泥坑里。骑自行车的人还将他痛骂,骂躺在地上耍赖的他是个小流氓。 
  我们两相对照,对张勇笑得毫无同情。 
  张勇心情恶劣,看到画勃然大怒。李坤拿着葛鸣镝的画,对照着张勇说还可以再添上几笔黄泥巴。 
  张勇伸食指指着葛鸣镝,破口大骂:“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流氓!” 
  张勇原来不蠢,他说的是什么我们都听出来了。不过他这句话听上去没头没脑,葛鸣镝也只哈哈一笑。他才不跟张勇一般见识呢。反正他捉弄了张勇,并取隘了李坤。 
  班上同学在说到葛鸣镝和李坤的时候语气都微妙起来。他们说得很有节制,谁都想说而谁也不肯说到点子上去,远兜近转的。我这直筒子听了个不耐烦,帮他们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嗯,他们俩是挺要好的。” 
  这是我的原话。我是真的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柳生坐在酒楼的一角独酌。他身上穿了一袭浅蓝的和服,很是华贵。这还是先前的事情——他看到他敬重的陈真落到了日本人手中,故一反常态,主动投靠到一直想把他收归己用的虹口道场,意图搭救。这和服是喜出望外的日本人送他的。 
  “柳生静云!”忽闻一声断喝,一个中国人直奔他而来。这个人是陈真的朋友,一个总是矜夸拿大的前清武状元。他惯于教训他人,尤其在他不了解的时候。 
  柳生微微一怔,而他举着酒杯的手没动。他漠然地向疾步扑他而来的武状元投去一瞥。华贵的不是他的和服,是他的那个神情。 
  “你是个武士,应该懂得忠义之道啊!我们陈真敬重你是个英雄,把你当成朋友,可你呢?寡廉鲜耻、卖友求荣,你算个什么武士!还不如我们中国的士兵呢!” 
  武状元在柳生身后指手画脚,柳生的眼睛垂下来略略向后瞥,表示他在听。听到此处他霍地站起,把酒杯重重一放,将放在酒桌上的剑立起、一震,插入腰间。他从腰带里掏出酒钱,啪地拍在桌上,离去。 
  “所以说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武状元在后面仍不依不饶。 
  试问你有没有这样的气度:天大的冤屈劈面掼到头上,你也绝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绝不。 
  我不知道过了几天。 
  我走进教室,感觉气氛异样。所有的人仿佛都跟我隔了一层似的,淡然应对,冷眼观瞧。我仿佛被关进了一个玻璃罩子,他们因此而让我不再接触得着,同时他们又能够看清我在里面徒劳的挣扎,左拍拍右撞撞,我出不来。我感觉一场轩然大波正在缓而劲地扩散开,我是被困在波心的那个人。我发觉葛鸣镝和李坤彼此不再讲一句话了。李坤把头埋得很低,她似乎哭过,我是从没见过她哭的。她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而正派。班上其他人的脸也都发生了类似变化,大家都摆出了自己最正直的一面来。 
  我知道大祸即将临头了。但它被操纵着,暂时不压下。它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去承受众人狠毒的冷淡。 
  它终于在一个下午的自习课上来了。杜老师嘱咐了一下纪律,然后说:“伍小谷,你下了这节课到我这里来。我在办公室等你。”她十分和颜悦色,只用眼睛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神色。 
  她一走,温轩轩在教室后面立即高声叫我的名字:“伍小谷——”他神采飞扬,得意非凡,身子向上一纵举起右手响亮地打了个响指。不管哪个女生倒霉落难、伤心难过都是温轩轩特别高兴的时候,尤其这一回让他恨的我,嘿嘿,真是栽到老家了,杜老师要找我谈的可绝非一般的话哟! 
  我和杜老师面对面坐在了一起。夕阳在她背后,她又高又大,恰好把我笼在阴影里。 
  “你跟葛鸣镝,是很早就认识吧?你们以前在一个小学里。” 
  是的。 
  “你们都能写会画,有共同的爱好。加上这两年你们经常在一起办黑板报,接触比较多。他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生。” 
  她想说什么呢? 
  “你跟李坤,本来也是关系不错的吧?每个星期六你都在等她一起走,后来你中午在学校搭伙,我也总看见你们在一起吃饭。” 
  其实我从来就不怎么喜欢李坤。十一二岁的初中生,能同路上学、结伴吃饭就算是朋友。可我不能这样说。 
  “那,后来怎么你又跟她疏远了呢?我听同学们说,李坤倒还是经常找你,你总不太搭理她。这是为什么?” 
  这个原因我可不能告诉你。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李坤都未必知道。它关乎我心里藏得最深的一个秘密。李坤曾经碰到过它,后来她走了。她跟我的想法其实很不一样。 
  “李坤跟我说,她和葛鸣镝聊聊天,你在旁边还踢翻过凳子。有没有这回事?是什么心理使你这样做?” 
  我无言以对。 
  “在你们这个年纪,心里产生这样那样的想法,都可以说是正常的。但它毕竟是一种非分之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去想它干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非分之想呢——我的非分之想丝毫不关葛鸣镝的事。 
  “葛鸣镝和李坤,完全是同学之间的正常友谊。你为什么要造他们的谣呢?” 
  造、谣!这是多么严重的词汇! 
  “都说是你亲口讲的,说他们两个如何如何。你的思想太复杂了吧!” 
  都说。他们的确是都在说,他们的喉咙早就发痒了。可是他们为什么就那么聪明,只旁敲侧击地说,虚与委蛇地说,等我来一句干脆的“他们两个挺好”,就正中了他们下怀,再说的时候可以先加上一句“伍小谷说”。话是我说的,该我去负责。 
  我该怎么辩白呢?在对方的思路和你根本不在同一平面的情况下。我意外发现杜老师的思路是另外一条路,一条我根本不认识、可被人认为是更通畅逻辑更清楚的路。教初级中学语文的杜老师习惯了分析明白晓畅、易于理解的浅显课文,她不认识我心里那条曲径通幽的、晦涩的路。 
  我的辩白毫无作用。一个十二三岁的初中生说得过三十六七岁的班主任吗?她那么强横,她认定的罪状我是绝无可能抵赖的。什么叫做“他们两个很要好”?我们班的班风好得很,这在学校里都是有口碑的,我杜老师带的学生,都是单单纯纯天天真真的,男同学女同学正正常常交往。伍小谷,你的思想比较复杂了,让我失望,你本来是个好学生。我要调整一次座位,把你们几个换开。你对葛鸣镝不要再存任何非分之想。造人家的谣,更是恶劣。 
  假设换一个班主任,今天被找来谈话、坐在针毡上的很有可能是葛鸣镝和李坤。那是很通常的情形,而我撞上了一个荒谬的。 
  杜老师的长三角形眼睛瞪着我。最后她试图用眼睛周围的皱纹包裹它们,柔化它们,以和颜悦色收场。 
  那一天的夕阳何其渗淡啊。好在已经放学了,不必再回到满是人的教室。我恍恍惚惚一个人走回家,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隔几天,杜老师又在班上大发雷霆。太多的事情不如她的意,她像个火药罐似的爆发了,一桩桩一件件挨个抖落:“……还有的人,一张嘴巴像个谣言工厂!好端端的同学友谊,被她讲得龌龊之极!” 
  倘若换了二十年后的我到当时那里,我不会像当时那样默默地低头坐着,听着这剜人心肺的语言并任由它被我的脑子录下来,再不断地重放、重放,放给我一个人听。我会从座位上跳起来,重重扇她一耳光,不计任何后果的。 
  将近二十年后我在小城的街上碰见已经退休的杜则天。结果却是我以无懈可击的礼貌跟她客气寒暄,我还彬彬有礼地请她有空到我家玩。我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或许是我只用心的表层对待她;或者是,如今的她已经绝对不是我的对手,不计较乃是一种有优越心理作底的态度。 
  但当年不。当年的我听她的话如五雷轰顶,从此从此我度日如年,一直一直背负着重负。而温轩轩等人听了她的那些话是多么兴高采烈!温轩轩大快意,葛鸣镝要避嫌,他们的拥趸要支持他们,被我记过名字的人要报仇。他们必须跟我对立,以显示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思想单纯,不像我。温轩轩动不动就趁我在旁边时来一句:“那些思想比较复杂的人……”李坤把一个词用在我身上:“声名狼藉”,这是初三的课文《竞选州长》里新学到的词。 
  好在已经初三了。快快升学,离开这所学校就好了。 
  不幸温轩轩的成绩也不错,他和我又一同考进了全市唯一的一所省重点高中。温轩轩在高中又集结起一批拥趸,跟他气味更相投的。一帮吊儿郎当的大小子个个把书包吊在脖颈上,大摇大摆地走路,志得意满,眼光狎邪。无论我出现在哪里,围绕着温轩轩的那些个人都顺着他目光所指朝我看过来,温轩轩在他们中间露个阴毒的笑容。我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我又有什么值得他们说上整个高中三年。 
  后来我理解了:对女孩的打击嘲讽恶语中伤并以此为快,正是温轩轩的青春期行为。这欲盖弥彰的反应使他走邪了;现在他是小城里的一个二流子,还是纠集着一帮混混成天在街上晃荡,三十多的人了。难为他从前还像过周润发,现在两个人天悬地隔了。 
  这是后头的事了。退到初三,那剩下的几个月,很是漫长。 
  那一天,我觉得下腹隐痛,并向下坠延,有种难以启齿的不舒服。我想,是不是那件事情来了。跑去厕所看了,没有,但是很奇怪,和平常不同。我十三岁了,我已经落在了绝大多数女生的后面。在学校食堂吃了晚饭,没心没绪,出校门往街上走走。天色渐暗,车流还是很多,商店里渐次亮起了灯。我逛了两三家,再走不动了。我不知道我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别又是什么令我声名狼藉的事情。我慢慢走回学校,忍耐着上完晚自习。 
  忐忑地睡了一夜。第二天,终于,拨云见日似的,那一缕犹豫着的血,它终于来了。 
  陈真终于越过了重重包围,冲到了柳生身边。 
  但是已无可设法。柳生仆跌在地上,白衣包裹着他的剑和他的颤抖。 
  “这,难道就是‘忠’吗?!” 
  柳生艰难地抬头。 
  “我不能杀你复命,是为不忠;我当你是朋友,杀你就是不义……我只能这么做。” 
  ——只是因为贫病交迫,妻子危在旦夕。他只能到他最不愿意去的虹口道场去告借。日本人说:三天之内,杀陈真。逼他举剑,以柳生家族的名誉起誓。他怎么能去杀陈真?可是也只好去下战书。他的剑已经卖掉了,他不再有能作为武器的剑。万般难舍病中的爱侣,他把箫放在昏睡中的她的被里。他和陈真在约定的山中相遇。决斗开始,他躲闪腾挪,终不出剑。陈真出狠招逼他出了剑:原来竟是竹剑。陈真看着他,扔给他两把剑,就是他从前的那两把。他却将剑抛开了。 
  不可开交之时,他爱侣的死讯传来了。 
  “陈真,帮帮我!”此刻,他说。“你帮我!” 
  陈真一震。他求他这个!但他怎么可以?然而,他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巨大的疼痛绞缠,汗如豆粒,如此地求死不能吗?难道真要一个卑贱污浊的浪人来给这高贵的灵魂充当“介错人”①吗?如果真的需要,那应该是陈真,这与他从一开始就彼此探询、惺惺相惜、最终达到完全了解的——朋友。 
  长刀举得老高,陈真下不了手。柳生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不了手。一个浪人从背后偷袭,陈真大吼一声转身将他击毙,然后回身转脸——劈下。 
  我坐在家里,被一个缭绕了几天的念头弄得心神不定。这个如烟雾一样萦萦袅袅的念头数天不散,逐渐浓厚了。我捧着茶杯,在几个房间里转圈。决定了,出门去。换鞋,步行,搭车,到一个有好几家影碟店的繁华地段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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