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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虹独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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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我还是期盼能有个人,一个男人,在我的背后,在我需要的时候托我一把的。 
  赛,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十四 似水流年
6月23日 星期四 

  赛从香港到上海来时,特地带了梅丽尔·斯特里普最新的一部影片的录像带,他知道我最喜欢的女演员是她,便帮助我注意斯特里普的每一部新作,有时我觉得有赛在,我好省心,好有依靠。 
  影片是英文对白的,还未翻译成中文,我感到很吃力,幸亏有赛在一旁充当我的同期翻译,才使我能看完并明白这部影片的意思。 
  这部影片的片名叫《飞越长生》。 
  一个女演员,很怕自己衰老后再也得不到影迷的喜爱,便在一家整形医院动了手术,医院的大夫为她输入一种长生不老的溶液,于是这位名演员就这样年轻灿烂地活下去了。但是她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有血有肉的自我,她开始迷失,开始怀疑自己一向希冀的青春和长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影片所要告诉别人的是有些人活着,他们可以利用现代化的设备使自己长生不老,但是活着的只是他们的躯壳,而不是他们的思想。 
  这部高层次的喜剧片所给予我的是长久的沉思。 
  情不自禁地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自己来,毕竟是38岁的女人,些微碎碎的皱纹已毫不商量地出现,十六年的演艺生涯使自然的皮肤得不到休息,多少失去一层弹性,我想只要是不要太粗心的女人心里总会流过一些惆怅和无奈,感叹时光如水,逝者如斯,更何况是演员呢。二十出头的时候演中年医生陆文婷是靠妆把自己化老的,那时候的自我感觉颇好,一旦还原真实,我毕竟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人,如今假若我要去演下个二十岁的女子,我的心情绝不会很轻松,人之常情啊。所以我说我想塑造一系列的中国中年知识妇女形象的说法并不是我一时兴起,信口开河。与其在扮演影片中的角色而失落了一个真实的自我,不如正视自我,在不断的拍片中使自己活得更真实,更愉快。 
  年龄之于每个人都是不可抗拒的,不能够正视的人不是愚蠢就是疯狂,每生活一天,就意味着向死亡迈进一步,这是真理。 
  我不留恋生命,生命只是一个人在地球上的存在方式而巳。尽管生活的年轮会在女人的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同时,它也会使不少女人成熟,具备另一种风韵。我只想在我有限的时间里,能活出激情,活出个性,有一天,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想在我的墓志铭上写:“我生活过!” 

十五  《蒙娜丽莎》,我心中的歌
7月11日 星期一 

  赛推荐给我一本书:《A WOMANWITH SUBST ANCE》,我一整天便蜷缩在沙发上认真地阅读,CD中传来轻柔舒缓的《蒙娜丽莎》,一遍又一遍,这是我心中的歌。 
  我已记不清我是在何时、在何地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只是在第一次听到时,我便感到它的美。美的旋律,美的歌词,我想起达·芬奇的那张名画,我总觉得那旋律对《蒙娜丽莎》的油画诠释得很到位。直到有一天,我坐在影院里看美国电影《教父》,影片结束时,当那只黑洞洞的枪口举起来时,《蒙娜丽莎》的音乐便渐渐弥散开来,我为之震颤。当最残酷的事实和最美丽的东西放在一起时,美丽便愈加叫人心碎。那一天,我对《蒙娜丽莎》这首歌有了新的理解。费了很大的劲托朋友买来了这张《蒙娜丽莎》的CD片,我实在爱不释手,在CD机中反反复复地听,反反复复地吟唱,那一阵,CD机中是永远的《蒙娜丽莎》。 
  对《蒙娜丽莎》的痴迷并没有因乐坛好歌连绵不断而改变,每听一遍,总觉得有新的发现,以致于现在《蒙娜丽莎》每天伴我晨起,伴我夜寐,成为我孤独时候唯一的亲人和朋友。 
  民乐中我最喜爱的乐器是二胡,幼年时还曾学过二胡,不过那时就学得肤浅,仅知一二点皮毛而已,许多年后的现在更是忘得可以了,但《二泉映月》的乐曲,尤其是闵惠芬的《二泉映月》仍是百听不厌,荡气回肠,哀婉凄凉的乐曲。而在西乐中我则喜爱小号。凡是乐器,一般都要有旋律才能充分发挥其特点,乐器的表现力也才能丰富起来,只有小号,单音最漂亮,且愈长愈漂亮,那种明亮的凄凉如同黄昏时分的落日余辉,美丽得叫人流泪。 
  用小号奏出的《蒙娜丽莎》会是怎样的呢?我似乎能够想象得出来,那金色的小号一定会让《蒙娜丽莎》展现出一种被蹂躏的美,我想,相对于无奈哀婉的凄艳之美,我更喜爱现在的轻音乐,听多了红颜薄命的故事,更喜欢壮丽之美,这是升华了的美。 
  每天早晨,在《蒙娜丽莎》的音乐声中,我静静地坐着,开始想新的一天,我要做些什么,夜晚,还是在《蒙娜丽莎》声中,我心归于平静。祈望着今天亦是如此,做个好梦,等待明天赛的MorningCall。 

十六 MORNING CALL
7月19日 星期二 
  电话铃又在早晨的枕边响起,像越过窗棂的第一缕阳光,唤醒我, 
  这是赛的电话,每天,这个时刻。我曾经笑话他,就像是星级宾馆的Morningcall那样准时。说实在的,赛对我的关心真够得上星级宾馆标榜它们服务质量的一句口号:无微不至。 
  “你好吗?”赛在电话那头问。 
  我不吭声。说什么好呢?我昨天可是和他说了再见的。再说,昨晚我睡得那么晚,现在被他的电话吵醒,既没心情也没情绪。 
  “不够好,是吗?”赛继续说。“那么就祝福你吧,愿你今天一切顺利。”赛挂断了电话。 
  又是这句不变的祝福。每一个早晨,赛都在电话里问候我。只要我的情绪好,我们就会聊很多,比如天气、彼此手边的工作、昨天的见闻、今天的打算。可是如果他觉察到我的情绪不好,也就不多问,只是说这一句,“祝福你,愿你一切顺利”。 
  他是非常懂我的。他知道我不是个爱唠唠叨叨一惊一咋的女人。越是不开心的时候,我越爱沉默。一个人默默化解,自己思考,自己拿主意。该说的,能说的,我会说的,他不需要问。 
  赛永远是这样的,细致、体谅、识情识趣。不像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男人,倒像是受过多年的英国教育,非常的绅士。 
  赛是一个到处走看世界的人。也许是他从事投资咨询工作的关系,他很容易和人建立一种亲近的关系,体察别人的想法,使人有信赖感。他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男人,温文、沉着,懂很多东西,但并不夸夸其谈。这种男人会让人觉得有力量,可依靠。 
  第一次见面,赛给我的印象就非常好。五年前,他以表姐的朋友的身份第一次来家里作客,也没有深谈什么,但他的说话他的待人接物总是那么得体那么到位。这是一种非常清新的感受。他让我看到了当时中国男人身上普遍缺乏的一种教养一种沉稳。对于五年前刚刚开始经受市场经济冲击的中国来说多的是狂躁。狂躁的社会,狂躁的男人,狂躁的女人。尤其是男人,急吼吼,又急不出个所以然的样子,自己没安全感也不给人有安全感,最起码我身边看到的人大都是,这样的。 
  赛不同。 
  就这样相识了。然后有了一些交往。然后,五年了,我可以毫不避讳地承认,我们是情人。不是男朋友,不是预备丈夫,就是完完全全的情人。更确切地说我们曾经是,在昨天以前。昨天,我对他说了分手。 
  昨天,是赛的生日。他特意飞来上海,与我共度。 
  我在给他的贺卡上写:以往的一切值得纪念的日子,都将成为我们的过去。可赛不接受。他把贺卡扔还给我,就走了。可今天一早他还是打来了电话,说了这句问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像往常。 
  凡是认识赛的人都说赛待我太好,而我不知珍惜。她们总是惊异我的冷静。赛那么体贴,那么温存多情,又那么有实力,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感动,你怎么就还能守住一颗女人的心。她们总是疑惑。 
  其实,她们说的赛的所有的好,我都知道,而且比她们知道得更多更清楚。赛是我的第一观众。他是那样地在意我。在意我接的每一个剧本,塑造的每一个角色,经历的每一种尝试。有时我也扪心自问,到底还要什么?答案真的很无奈,不要什么,就要这样的一点感觉,一份呵护,一种完全的拥有和完全的自由。 
  也许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在意被人呵护,作为一个演员,一个常演主角的女演员,无论在剧组,在社交场合,还是在朋友圈中,我总是别人注意的中心。有时我自己都说我是一个被宠坏的女人,可我并不是一个不知道心存感激的女人。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个清晨,赛从冰天雪地的拉卜楞寺拨来长途,说,“我觉得我是可以为你活着的人。”这句话比一句“我爱你”更令我感动。 
  赛当时去拉卜楞寺,是因为我对他说,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我们不会有未来不会有结果。他于是去求神的指点,去那人烟稀少之地静静地作一次思考作一次选择。结果,当他到达的第二天早晨醒来,就在望见窗外那一片积雪皑皑的银白世界的同时,他就下定了决心,就拨来了那个长途,说了那样一句话。后来,他还曾对我的一个朋友说过,有没有结果不要紧,只要能和潘虹在一起,每一天都是美好的。 
  说真的,如果我只有二十岁,只为他的那个长途,只为他的这一句话,我便会跟定了他。一如十四年前,为了爱情,便可以放弃在上海的一切,跟了米家山去成都那样。可是,今天我已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女了。十四年前我能做的事,今天我不能。十四年前我无需顾忌的事,今天我要顾忌了。 
  当年的我和今天的我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一些当年我无法做的事,今天我也能了。于是当社会对我的限定减少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约束反而更多了。因为今天的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能把握自己,我既不需要去做男人世界里的太阳,也不需要去做他们的点缀。但我必须有自己。 
  这一点,赛是懂我的。 
  反正睡不着了,我索性给赛拨电话。昨晚,赛住宿在宾馆。 
  房间里没有人接电话。打到总台,总台小姐说他早已结帐走了。我不知道他刚才的电话是在哪儿打的,机场还是远方?但我知道赛本来就是一个到处走看世界的人,只是不管走了多远,每一个早晨总会有赛的Morning Call,他总还会走回来。 
  人说感情是缘份。相遇是缘,相守是份。赛,我们已经有相遇的缘,我们是不是还会有相守的份?我不知道。那是命运的安排。 

十七 缘在红尘外
7月23日 星期六 

  H打电话来约见面,说是刚从普陀山进香回来,在上海转飞机回北京,有几个小时的空。 
  我正好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安排,于是欣然赴约。 
  对坐在扬子江大酒店的餐厅,我们共进一顿午餐。 
  自今年三月北京一别,转眼又是一季。此刻,我面前的他,有些疲惫。比起三月里,消瘦了些。也许是终日在外奔波的关系,看上去又黑了一层,又老了一道。 
  说起今年在美国成立了他的一个基金会,他立刻精神百倍,十分兴奋。 
  我知道,这件事,在他,是很看重的。 
  虽然,早在八十年代,他的画就在美国受到欢迎;虽然,他是开放后的中国最早应邀前往美国举办画展的画家之一;虽然,因为他出众的才华,圣地亚哥市的市长还亲自为他颁发了荣誉市民的金钥匙;虽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也曾带着他的作品到过欧洲、非洲、东南亚等十几个国家参展或举行学术讲座,但这都不能等同于这个基金会的成立带给他的喜悦。 
  那些只是标志着他和他的艺术的被认识,而这个基金会的成立,则代表着他和他的艺术的被认同,标志着他已真正地走出了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范畴,而真正加入了世界的行列。 
  但我更关心的还是他那个宏大的心愿,他的千佛工程。他一直说,济南的千佛山上没有一尊佛,而在西安和四川,佛虽在,佛头却早在历代的浩劫中渺无踪影。这些佛头,一部分是被到中国来淘金的冒险家们偷走的,大部分却是毁在我们自己民族的不肖子孙手里。 
  于是两年前他许愿,要在有生之年塑一千尊佛头,替前人赎罪,为后人祈福。这件事,他做得很辛苦。要塑一千尊佛,就要千头千面,有一千个不同的造型。为此,这两年,他只要有时间,就四处采风,可以说是踏遍了名山大川,访遍了名刹古寺。 
  他说这件事始终在进行中。这次去普陀山,就既是朝圣,又是采风。 
  他给我看了些佛头的造型图,张张构图生动,个个神态逼真,有呼之欲出的感觉。他说,在山东的石雕厂里,已制作了一部分佛头,但离千尊的目标还很遥远。他心中的千佛圣地,是在长城脚下。他想仿南京栖霞山千尊罗汉的样子,再造出一个今古奇观。 
  他说得激动,我听得神往。结果,满桌的美酒佳肴在我们面前尽失颜色。 
  总是这样的,只要一说到他的创作,他的设想,他的事业,这个男人就会两眼生辉,滔滔不绝。绝对的工作狂。 
  说实话,和这样的男人做朋友是绝对的好。 
  五十多岁的人了,却依然还有孩子的纯真,少年的梦幻,青年的热忱,再加上五十多年风雨人生的阅历。和这样的人交谈,听他说话,真的如坐春风,赏心悦目。听他那么痴迷那么蛊惑人心地谈他恢宏的理想,你会被诱惑,会激动起来,简直恨不得能随他一起去作成这些事。 
  面对他的时候,我常常会被激励起来,会对自己的状态着急,会因此自己叮嘱自己,一定要找点事做做,做有意义的事,做大事。 
  这种推动,是无形的,又是格外有力的。可是,和这样的男人做夫妻就难免有点惨。至少我是不行的。 
  我们都太执迷于事业,谁都不会为对方牺牲什么;我们又都太了解事业对彼此的重要,谁也不会要求对方为自己牺牲什么。 
  记得我在给他的信中说,我们是两艘没有洗去风尘的船,在漫长的航行中寻找着自己的港湾。我们不期而遇。于是,靠近,相互致意。片刻的停顿、休憩后,我们又只好缓缓地擦肩而过。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航程。 
  对于我们,相遇是缘份,分离是必然。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格外清楚。 
  这就又说到佛了。这是我们最爱的话题。真难想象,他这个纯粹的北方男人,会对佛信得如此虔诚。 
  我信佛,主要是受外婆的影响,可以说是家庭的渊源。 
  而在他,这个当年在隔离室里,尽管双手被“杆子队”队员们带钉的皮鞋碾蹂得血肉模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却依旧要蘸着泥水,在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褴褛衣衫上作画的人,执著着对佛教的信仰,无疑是他超越痛苦的一种方式。 
  对他说到我今年想去入戒的事,他却给我说了段往事。 
  那是1992年年初,春节鞭炮的硝烟尚未消净,他就背起挎包,带上相机,绘图笔,速写本,直奔乐山和大足去朝圣,并为心中的千佛工程采风。 
  结果,一下飞机就做了回财神爷,钱包让人掏了。这且不说,后来,他去庙里临摹研究那些佛像。为表虔诚,住在庙里的时候,他天天吃素。结果超体力的工作,使他终于支撑不住,竟然晕了过去。 
  这事让赵朴初老先生知道了,又是痛惜他又是笑话他,说他犯傻,佛在心中便是虔诚了。 
  说完,他望着我笑,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呵,脱掉人间烟火难哪,佛在心里就是虔诚喽。 
  我也笑了,他这是暗示我下不了那个决心呢。 
  我也不同他辩,有没有决心,做给他看就是了。到时候真入了戒,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在H的身上有种奇特的和谐,那就是大和小的极度统一。他会去做超大型的雕塑,也会在一枚邮票的方寸之间挥洒他的天才。他的画装饰性很强,他喜欢画动物。那些可爱的生灵,在他的笔触下,总是那么的稚拙,那么的惹人怜爱。 
  他这个人热爱生命,更爱一切和自然有关的东西。他最喜爱的创作主题是:造化无极。我有一次评价他,对什么都感兴趣,惟独对人不感兴趣。 
  他不服气,就反驳,我对小草就很爱。 
  他说的小草,是他的女儿。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H太忙,又要当爹又要当妈,顾不过来的时候,就只好把小草带在身边。有几次开全国政协会议的时候,他也把她带着。孩子特别爱找我玩,大约是看到银幕上的人走下来了,格外好奇的缘故。而我也特别喜欢孩子,尤其是小女孩。我一直很遗憾,我没能在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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