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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说,演员的成功要靠三个条件,一个好剧本,一个好导演,一个好对手。现在我意识到还要靠一批有素养的观众和一批这样孜孜以求的影评人,做我们坚强的后盾,和我们一起做梦。
有他们在,就是给我自己的一个提醒:不管怎么样,我潘虹都要咬着牙站起来,坚持下去。也许我不能被今天的时尚今天的观众接受,或只能被部分地接受,但我也还是要用我的真诚去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一些让我心安的事。去拍中国的电影,去演中国人想知道的事。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担当。这是我们整整一代人所追求的光荣,所执著的梦想。
这次来长影,米家山也来了。
单独和他喝了次茶。问他有没有看《股疯》?他倒也老实,就坦白说没有。
他说,报道和评论倒看了不少,影片反倒没看。因为“不敢看,怕失望。”但他又忙着补充,“不过我相信以你的阅历和天赋,肯定能演好。”
他呀,还是这么直率,还是这么孩子气。不过,很男人,是条汉子。
他提议明年我们合作一部片子。他说剧本已组织人在搞了,我准会喜欢的。
我说,你这么自信?
他会心地一笑,说,当然。他还补充说,这对我们是一次新的机会。他说他知道,唯有这样,才有可能。
这话里有话,不止一层意思。
我微笑,不语。
二十 飞往纽约
9月10日 星期六
不知为什么,有时候我以为他的血管里不可能流着殷红的热血。
他的性格实属冷血一类,那能把人毁掉的情欲和他无缘,玩乐和麻将都迷不了他的心窍。除了喝酒,喜欢领略体育球赛的乐趣外,就在摄影机前过日子。藏在眼镜背后的那双眼睛里,永远清晰地流露着他的意图和他的思路,让人一望而知。
这执著的冷静是他的主要力量,血气、情感、心灵,对于其他人,都是会引起惶惑的知觉和感觉的要素,但对于他则毫无意义。他的一切激情火花都集中在大脑,集中在他的银幕中的女性形象上。
他,就是谢晋。不管他现在从事着什么,将来还会从事什么,他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中国电影大师的行列。这次在国内接拍第一部电视剧《大上海屋檐下》虽然不是他直接导,但有着他的参与,我就觉得牢靠。都说谢导是最善于发现和调教女演员的。我最初的成功。不是在谢导手里演出来的,但与他的那次合作,让我受益匪浅,难以忘怀。
那一年12月24日,我抖掉了脚上黄浦江畔的尘土,走进飞往纽约的机舱。
在18小时的飞行中,谢导演的背影一直在我的前方。
一排三个座位他一个人坐着,他那双颊微红的脸庞使人一看就知道他正发着高烧。他最好是躺下。
偶尔,他也回身冲我们微笑一下,但谁都很难说清楚这微笑的复杂内涵。
谁都知道,我们是由于签证延误了两个月,在这严冬季节,偏偏要去向大自然索取我们影片中所需要的夏天和春天;谁都知道,我们仅仅只有30万美元的外汇,要去远征纽约、洛杉矶、威尼斯,去创举中国大陆电影制作在海外拍摄的“第一个”。在我们的上空,是那巨大而冷漠的苍穹,在我们的下面,是广袤而亲切的大地。也许正是这大地给予了他希望。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他喜欢在寂静中冥想。
机舱里,摄制组的许多人都用额头抵着椭圆形的舷窗,目光各种各样……依依不舍的,如释重负的,欣喜激动的……我无法揣测所有人此时的心情,但“一定要成功”这个使命和目标,每个人都是一致的。此时,我也紧紧地摸着自己左手链上的小金猪(我的护身符),心里不停地默默念祷,便愿别像太平洋一样渺茫……
他一滴不剩地喝干了他的第三杯茶时,我们已经在空中飞行十多个小时。他的胳膊旁边仍是那本皱皱巴巴的剧本。上面的字迹写得很乱,像是在铅印的文字间爬动着虫子。其颤动的轨迹,甚至不难以让人能识别出,这部分是在汽车上写的,那部分是在飞机上写的。他时而看看剧本,偶而又唱唱低语,有时甚至情不自禁地发出欢乐的叹息。突然,他回头冲我大叫了一声:“那首英语歌的录音磁带你带了没有?”
正在昏昏欲睡中的我吓了一大跳。“带了,导演。”我报告式地赶紧回答。他耳朵不好,说话声音特别响,再加上非常地一本正经,有时真令人望而生畏。
他马上意识到可能把我吓着了,立即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你想睡了?”
“不,没,没有。”
我掩饰着。因为我知道导演最讨厌演员像只病猫似地老蜷缩在角落里睡觉,“过了今天就不晓得明天”(这是他骂演员最重的话)。
不知甚么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醒来时空中小姐正在用中英文广播着“飞机开始下降,请系上安全带”。我赶忙起来,就见椅子扶手上插着一朵鲜花。
一朵正在开放的花朵,它无止境地自我重复着伸展开去,一片叶子接着一片叶子,它每个柔和的红晕颜色都比前一个显得更红。
邻座的人告诉说,“导演送来,你睡着了。”
我抬眼看去,才知导演被空中小姐照顾到头等舱去休息了。这花是头等舱配餐时送给旅客的。
提前得到一枚奖章,我想。奖章是授予有特殊贡献的人,他希望。
估计是半个小时之后,我们踏上了美国大地。脚下倒并无异常感觉,但我心里却充满了莫名的惶惑,一种对异邦文化的陌生,紧紧地追缠着我。其他人有人惊喜,有人欣慰,有人沉醉,也有人困惑……只有他,始终是唯一无动于衷的人。这使每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会承认,他身上还有一种对冒险的嗜好,他的强大仅仅在于执著。
在机场海关他还开着玩笑,摄制组以他为首走在最前面,海关人员仔细向他询问着在纽约拍摄的周期,纽约的接待团体等,他一一详尽地作着简明的回答。最后问他的是带来作为拍摄费用的美元是多少?他微笑着潇洒地转身而去,压根儿不予答复。对彼岸世界的金钱威胁全然无所谓。他那艺术性的活动型个性超群绝伦,以其特有的优势铸炼着摄制组每个人的意志。
为了艺术能够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利益。我以为这是种气质。这种气质在这关键性时刻也提醒了我们每一个人。为什么他享有盛誉;为什么他能够得到社会和人们的尊重。不管怎么样说,此时他充溢着新的、几乎十分虔敬的心情,他在企盼着另一种幸福─—成功。
那种一瞬间的气质,那种会使我疯狂的气质,我知道,我会难以忘怀。他再也没有回身顾望,时隐时现地一直走在我的前方……
一切过去了的都成为美好的回忆,而回忆的美好,又将始终滋润着我鲜活的心,使她年轻,使她纯净。
二十一 缘断情未了
9月20日 星期二
又是月半,又到中秋。
今夜,没有皓月当空,只有一层氤氲潮湿的雾气,弥漫在天地间。天气不好,云层太过厚重,遮挡了那一轮圆月,也迷朦了本该清朗的月辉。
这样也好。
虽然古往今来,这都是一个团圆的日子,但每年的这轮圆月,又照亮过人世间多少已经发生过和正在发生着的悲欢离合?!照不亮的黑暗,还是不要照亮的好。
宋朝大诗人苏轼尚且要把酒向青天,问一句明月几时有?叹一声月的阴睛圆缺、人的悲欢离合,都是自古难全。更何况,我们。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句话里有多少美丽的期盼,就有多少残酷的无奈。
每年,这句话都会在邮局被陌生人的手“哒哒”地拍在电报纸上,送到我的手里。
这是我和米家山的约定。
从婚后的第一年起,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如期收到一份来自对方的电报。电报上,就是这一句亘古不变的祝愿。
对于我们,中秋还不单是中秋。这个日子曾是我们一个特别的节日,结婚纪念日。
多年前的那一天,我们踏上了婚姻的红地毯。在那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在那一轮圆月下,我们曾经相对微笑过。为了这样一个特别的理由,我们把这样的一个约定一直持续到今天,持续到我们离婚六年后的今天,让它成了一份特殊的纪念,好让我们彼此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的欢乐,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的悲伤,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的决断。
尽管今天当我们这样做着的时候,我们心中涌动的已不是爱情;尽管每年的这一份电报,也许仅仅是一个既定的形式,一种必遵的惯例;也许固执著这样一个承诺的我们,在每一次把诺言变成现实的时候都已不那么由衷。但我们依旧认真,甚至比以往更认真。毕竟,我们曾经是彼此生命里最亲近的人,我们有理由确信,不管我们在昨天有过怎样的伤痛,我们在明天还会有怎样的疏离,今天的我们拥有的已是一段亲情。
一份祝愿的电报。一个问候的电话。这是每年的约定,也是每年两人都想抢在对方前面做的事。我们有我们的孩子气。
今天,我醒得绝早。抢先拨出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电话的那一端传来米家山惺忪的声音,满是懊恼。他说,这么早,就知道是你。他说他昨晚就想好要早点醒来,先给我挂这个问候电话,可没想到,我还是占了先。
我在电话的这一头莞尔,不语。心里还是有一种特别的满足。
那一段姻缘,已经当断则断。这一份亲情,还是藕断丝连,绵绵延延。
米家山是一个集力量和尊严于一身的男人。过去我这么说,现在我这么说,将来我还会这么说。
本来,一个是演员,一个是美工,我们应该是剧组里最不相关的两个人。可是一部《苦恼人的笑》,给了我一次引起影坛关注的机会,也让我陷入了一段纷飞的流言。
你是在这个时候来看我的。从南京回成都,在上海转车,一共只有四小时的停留,你执意要我到车站来,你说你要见我,一定要见我。
我来了。“你还好吗?”你问我。
“还好。”我回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多的可说。
“那就好。一个人如果一生里注定早晚要摔跟斗的话,那还是摔得越早越好。”你说得简单而平静。我看着你,坦白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看清了你。我知道我已没有什么更多的需要说。不需要申诉,不需要解释,对一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已经有你的了解,你已经有你的判断。
那一刻,你的出现,像一个骑士。
对于那个时候的我,对于一个从小就失去父亲的庇护,一切都靠自己打点的女孩,一个骑士,一个哪怕只出现一次的骑士,都已足够。我们于是相爱。我们于是结婚。我于是随着你远走他乡,在四川做了八年你的媳妇。
这八年,我们在一起生活的八年,是我已经走过的生命里最棒的八年。我可以对任何人都这样的直,言不讳。人们常说,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一定有一个为他奉献了一切的好女人。可我觉得在今天这个依然属于男人的社会里,事业完成了男人,男人又塑造了女人。
你就是那个在我背后托着我过了八年的很棒的男人。
记得刚结婚时,你就问过我:你想做什么?我说我要成功。
要成功,一个女孩子的野心,一个如此宽泛的命题。你认同了。
为了这一个认同,为了我们能有更多的对话空间,为了能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审视我的表演,并帮助我提高,你毅然放弃原来的专业,去北京进修了两年的导演专业。
杜十娘、陆文婷、曾树生、婉容、徐丽莎,我在银幕上塑了一个又一个被人们誉为成功的形象。但人们不知道,这些剧本的选定,这些角色的塑造,是在你的直接参与和鼓励下完成的。你为我付出了很多,但我想,你值。这八年,你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极安全的小窝,这是任何人,无论父母,无论朋友,都无法给予我的。
尽管结婚八年,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三百八十天;尽管我一直希望我的丈夫能像父亲能像兄长,娇宠我,呵护我,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这条人生路,而你的任性你的孩子气,却使我几乎反过来做了你八年的母亲;尽管当我像一只燕子那样衔泥和血把一个窝垒到满意时,家,却在你不经意的游戏间,破碎了。但我还是要为这八年的种种经历感谢你。最后这样的分手,我不是太狠心,我只是太骄傲。
你说我不给你退路。我没有给你退路,因为我也没有给过自己退路。我一直希望我的名字下面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生。我不希望任何牵绊不清的事和我的名字纠缠在一起。我珍惜我的名誉,也珍惜你的名誉,一如我珍惜我们曾有的爱情,我们曾有的家庭。
我真的可以理解你,可我无法谅解你。我不说宽容。宽容这个词用不到我俩的关系上。既然爱了,就要共同承受种种的发生。不能承受时,就只有分手。
这就是我们。
我们分手了。但分手并不意味着从此就一定要成陌路。
你仍然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曾经有过的共同生活,使我们拥有了一份特别的默契。面对纷繁的世事,我们依旧相互扶持、相互关怀着。
离婚六年来,我每次接新片,还会打长途给你,听听你的意见。包括现在做时装了,也觉得当年在色彩、构图等方面从你这儿受益匪浅。
对于我,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还会是,我最信赖最可靠的朋友。我一直希望,每当我们回首互望的时候,我们都能彼此给予一个微笑,成为彼此再度前行的信心和力量。我们都明白,在这个大社会面前,家庭和个人都不过是极小极小的单元。当我们已打破自己的小单元,完全地投入了这个大社会后,回头已难。
可是,也许要等到我们都走过了很多很远的路,等到我们都老了,等到我们已无力独自驾着一方生命的小舟,在生活的海洋里搏击的时候,我们还会再度靠近,携手走过最后一段人生。
那时,又将是怎样的一幅黄昏风景呵。
二十二 孤独是一种教养
当然我也明白那些好心的人们,包括我的母亲、我的一些老师辈的长者,还有那些关心我爱护我的朋友乃至影迷们,他们希望我幸福,担忧着我的孤独。他们从他们的角度出发,觉得人一定是要有伴的。于是就有了三年前那场从朋友圈到传媒到大众几乎联手“包办”我和H恋情的热情。幸好还只是打算“包办”恋情而不是婚姻。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对孤独的定位是多么的片面。好像一个人就是孤独,两个人就一定不是。设想一下,假如在一对男女之间,你说的话,他听不懂;他说的话,你又不感兴趣,这样无法交流的两个人难道就不孤独了?我想这是比我一个人的孤独更可怕的孤独,它是双倍的,有时还是无法解脱的痛苦。在文学作品里,在现实生活里,我曾经看到过多少优秀的人在这样的痛苦里挣扎,甚至被毁。
一个人的孤独最多是寂寞失落,而两个人的孤独却可能是灾难。
我并不想唱高调说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很充实,这太不真实。这是自欺欺人,这是撒谎。事实上我可以坦率地承认,独身六年来,那种孤独感和失落感是与日俱增的,是常常无以排遣的。我只是努力在适应它,而我也知道,我永远也适应不了。
只是,作为从两人世界里走出来的我,再要走回去,不是那么容易那么轻松的事。尤其我决不会为了摆脱一个人的孤独而匆忙地走回那个我走出来的世界。
坦白讲我在情感上是一个脆弱的女人,我是害怕孤独的。人嘛,毕竟是一种群居动物,要合群的。我们可以夸口说不怕贫困,不怕年老,不怕疾病,甚至不怕死亡,但我们都怕孤独。要不我们就不会总在期盼有人与我们共鸣,要不我们就不会总是渴望别人的理解,要不世界也就不会是今天这种模样。
有位哲人说,甘愿和孤独结伴的,不是神,就是兽。我们两者都不是,我们只是人。可实际上,人也都是孤独的。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天起,孤独就开始伴随我们了。哪一个人不是赤条条的一个人孤单地来,又赤条条的一个人孤单地走呢?在生命开始和结束的关键时刻,我们又能与谁结伴同行?没有。只有自己。
六年的独身生活,使我深刻地领悟到,生命的实质就是孤独的。于是,如何来面对生命中每一天的孤独就成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课题。我想,人是害怕孤独的,人也难得有孤独,有时候人还应该去寻找一些属于自己的孤独。
在今天这样一个浮躁的社会里,要挤进一些表面看来十分熟闹繁华的事情里去,实在是太容易了,特别像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