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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屠杀,这些污辱了人类之名的野蛮迫害,绝不应由“异端”们负责。他们本是无可指责。不应因旁人的思想和信念,而对他横加责难。这罪孽深重的世界横行着错误的观念,肆虐着狂热的混乱,那般盲目的信仰,那般理论家的急燥,不容许在他们的观念、宗教和哲学之外还有正确的东西存在,是他们才制造着罪恶。卡斯特利奥无情地嘲笑这疯狂的傲慢。“人们确信自己的观点正确无误,或可说,他们以虚幻的确定,认为自己的观点正确无误,而置他人的观点于不顾。残酷与迫害生自狂傲自大,因此虽然如今,观点几乎就跟世上的人数一样多,人却不会容忍任何与自己不同的见解。无一个教派不在谴责其它所有教派,并企图建立至高无上的统治。正是因此,便出现了流放,驱逐,监禁,烧杀和绞杀;也是因此,那些打手们满心莫名的暴怒,他们不懈辛劳,想方设法要将我们的主子感到不悦的观点镇压下去——甚至他们镇压这样的观点,简直说不出个中理由!”一方的冥顽不灵,导致另一方同样的冥顽不灵。精神上的不能宽容,“干残忍勾当的野蛮兽欲,遂导致我们今日所见,哪个死刑犯先发发善心给绞死,而后点火焚尸,会惹许多人勃然大怒,觉得备受侮辱。”
惟有一件事情,能将人类从这种野蛮当中拯救出来——那便是宗教宽容。我们的世界之大,容得下许多真理;若是人们心怀友善,便能够和谐同住。“让我们相互宽容罢,让我们不谴责他人的信仰罢。”对异端的追捕绝无必要,一如对观点的任何迫害同样绝无必要。既然加尔文为开脱罪责,恳求王侯们对待异端,要动用烈火与利剑消灭不贷,卡斯特利奥则求告当权者,“更应投身于温和一方,绝不屈从怂恿你谋杀他人的人,因最后审判时他们不会站在旁边帮助你;替自己辩解,他们已是自顾不暇。相信我罢,若是基督依然活在世上,他绝不会劝你杀掉呼告他名字的人,纵然他们在某些细节上面犯了错误,纵然他们偏离了正确的道路。”
如同有学术上的问题需要解决,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平心静气,讨论了那一个棘手问题——所谓的异端究竟是否有罪。他将正反两方的理由仔细权衡一通;他要求建一座精神自由的城市,叫那些遭受追捕的可怜人得个避难所。他虽坚信自己的立场,表明其见解的时候却谦卑恭顺;不像那般褊狭的人,活像市场上的小贩,吵嚷着叫卖自己的教条。这些理论大王心胸狭隘,全在布道台上尖叫不停,硬说惟他叫卖的才是真信仰,旁人的全是假货色;惟有借助他的声音他的话,才宣示得出上帝的意志。而卡斯特利奥的回答简单之极:“我绝不对你们说,我是什么上帝遣来的先知,惟是个平常人来自民众中间。我厌恶争论口角,只愿宗教的树立不靠争斗,而靠富同情心的爱;不靠诉诸外表的作为,而靠心灵内部的礼拜。”那般理论大王相互讲话,恰像对学童和奴隶;而人文主义者相互讲话,便是人对于人、兄弟对兄弟。
然而,人若真具有人道的精神,目睹非人道的所作所为,便无法不深感震撼。一个诚实的作家,若当时的奇思异想强烈扰乱他的心,他的手便无法继续宁静地阐发教义;若正义的激愤震动他的神经,他的声音也只能颤抖不已。因此,长期而言,对于商培尔的屠杀,卡斯特利奥绝无可能约束了自己,局限于学理上的探讨。在那里,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受了莫可名状的折磨而就死地,这是以宗教之爱的名义,学者消灭了学者,神学家杀害了神学家。
塞尔维特受折磨的形象,加之对异端的群众性迫害,令卡斯特利奥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去寻找是谁煽起了如此暴行,是谁徒然以上帝的虔诚仆人之名,辩解自己的不宽容。卡斯特利奥这样的话,准会令加尔文虎视眈眈:“纵使这些事件骇人听闻,那般罪人的罪过更其骇人。他们披了基督的外衣,倾力奉行不义,还要宣称自己的所作所为符合基督的意志!”卡斯特利奥清楚,当权者总要诉诸宗教或哲学的观念,来为自己的暴行辩护。然而鲜血玷污了导致如此暴行的观念,暴力贬抑了它要为之辩护的思想。米圭尔?塞尔维特绝非依据基督的命令被烧死,依据的惟是约翰?加尔文的命令,这该引为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奇耻大辱。卡斯特利奥指出:“时至今日,那些自认为基督徒的人,给旁的基督徒以火、水与剑绝不留情地大肆屠杀,所受的对待更惨于杀人犯和强盗,又有谁甘愿做个基督徒?在今天,人若在细枝末节上面跟君临头上的掌权者意见相左,准以基督之名给活活烧死,即便像塞尔维特,在火焰当中亦呼告基督,且大声申明自己笃信基督,亦同样无可幸免。目睹此景,又有谁甘愿礼拜基督?将呼告耶稣的人付之一炬,这岂不比撒旦的所作所为更邪恶?”
因此,这可敬的人道主义者觉得,该适时地破除人们的错觉,以为那些殉道身死的人,单因为在智力层面与当时的统治者们有所不同。他看到统治者们总是滥用权力,而他孑然一身,势单力薄,却惟有他支持那些遭受迫害与追捕的人们的事业;于是绝望之余,便放开声音,以一首充满同情的乐章结束自己的吁告:
“哦造物主,世界之王!你是否看见了这些?莫非你变到如此地步,如此残忍,如此悖离你的本性?你活在世间的时候,无人能比你更温和,更仁慈,更能够忍受伤害。当你遭鞭打,受唾弃,挨嘲弄,戴荆冠,夹在两个强盗之间钉上十字架,身受如此屈辱,你还要替那些在你身上行恶事的人祷告。莫非你变到如此地步?我以圣父之名恳求你:这真是你的意志?将不懂你教训之伟大的人以水溺死,鞭打得遍体鳞伤,伤口上撒盐,以利剑肢解,以文火烤杀,折磨至死的手段,残忍到无所不用其极——如此种种,是你下了命令,是你做了首肯,哦基督?那般组织如此屠杀的人,那般将你的子民剥皮剁碎的人,真的是你的仆人?目睹这些暴行时人们高呼你的圣名,一如你渴望以人肉为食——此时你真的君临其上?如果你,基督,真下令做了这一切,撒旦将何所为?宣称你会下令做撒旦的恶事,这是何其可怕的渎神!那些事情,惟通过魔鬼的意志和炮制方能够实现,那般人们却将其归诸基督之手,这是何其卑下的狂傲!”
只要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仅仅写了《论异端(De haereticis)》一书的序言,或在这篇序言当中只写了这一页,他的名字也能永垂人类的历史。因他的声音如此寂寞;这世界以武器的铿锵压倒了话语的声音,这世界最后的解决手段惟战争一端,像这样的世界,他的祈求要找到知音,几乎是绝无希望。纵使宗教导师和圣者一再申说,对健忘的人类而言,最人道的要求依然必是恢复他们的记忆。卡斯特利奥为人谦逊,他接下去说:“毫无疑问,我绝未讲过前人未曾讲过的话。然而将真理和正义重复宣讲,俾使人们能有所认识,这并不至于多余。”因在每一时代,暴力总会改换面貌重行出现,则坚持精神事业的人们,也必得不断改变与之斗争的方式。他们绝不可借口敌对势力过于强大,转而寻求避难。因需要讲出的话绝不嫌讲得太多,宣示真理也不会徒劳无益。纵然上帝的话语未曾得胜,却毕竟晓示了其永恒的存在;谁在这样的时刻礼拜它,便成了一个光辉的例证,证明恐怖绝不能够控制自由的精神;即便在至为残酷的世纪,人道的声音仍然占有一席之地。
第七章、良心对抗暴力
大凡企图残酷压制他人见解的人,对反对的意见总是过分敏感。因此,当世界竟敢普遍讨论对塞尔维特的处决,且不将它视为最取悦全能上帝的虔诚之举而热情首肯,加尔文便觉得这样的反应未免太不正当。此人甚是古板,单因为一个同志和他意见不同,便将他烤死;而他竟希望休要同情那个牺牲者,而该对他表示同情。“若你知道我领受的谩骂攻击的哪怕十分之一,”他给一个朋友写信道,“必会对我可悲的处境寄以同情。恶狗们从四面八方向我狂吠;种种难以想象的咒骂劈面而来。那般与我同一阵营的人满心嫉恨,他们对我的攻击,比之天主教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加尔文发现,他尽可从《圣经》当中寻章摘句,吵嚷着替自己辩解;可塞尔维特遇害以后,他总无法不受挑战,蒙混过关,这叫他大为恼怒。他良心不安,这叫他神经也紧张兮兮;于是,了解到卡斯特利奥与巴塞尔的其他人正准备着向他攻讦,他自会立时加倍地恐慌。
不论是谁,只要其性情独裁专断,其头一个想法准是压制住跟他不同的观点。刚听到巴塞尔的消息,还未及读到《论异端》一书,加尔文便坐到桌旁,告诫瑞士各宗教会议,禁止此书的发行。除此之外,必须停止继续的争论。日内瓦已经讲过,“Genava locuta est”;不论是谁,若还要执迷于塞尔维特事件,依据基本的原则,便会给判为错误,荒谬,欺骗,异端,渎神——因这便意味着反对加尔文。他的笔急急工作不辍;在一五五四年三月二十八日,他便写信给布林格,说巴塞尔出了本书,扉页上用了假名;在书里卡斯特利奥和库里奥努力论证,异端不该以强力予以清除。这样的观点绝不应听任传播,因其“恶意要求宽厚待人,暗示着异端和渎神不应视为当受惩罚的罪戾”。快些,快些,将宗教宽容的倡议压制掉!“纵然已经迟误,我们教会的牧师依然可使这一谬见不至流传,此毕竟或可取悦上帝。”吁请了一次,他还嫌不够;于是次日,他的心腹泰奥多里?德?贝采,又写了封更加急切的信:“你们会发现扉页上已经标明,该书出版地点为马德堡;然而依我之见,这个马德堡必在莱茵河畔,许多此类的丑事皆源于此。我只能问自己,若人们‘宽容’这异端在序言当中满嘴胡唚,基督教又何能完好无损?”
然而这样的抗议,倒还做得公平。在着手谴责之前,先要对谬误进行批驳。待到第一本样书送到日内瓦,愤怒便火山一样爆发了起来。什么?真有人企图将人道凌驾于教规之上?那些人观点如此邪恶,竟还能以兄弟之心温文以待,而不送到火刑柱上付之一炬?难道能听任每个基督徒随心所欲解释《圣经》,而不将这特权委诸日内瓦的宗教法庭?对教会(自然加尔文这是指他自己的教会)而言这不啻致命的危险。于是一声令下,日内瓦便大嚷起来:“异端!出了个新异端!”人们一片声乱嚷;这是个顶顶危险的异端,“贝里乌斯派”。自此以后很久,这成了信仰事务方面倡导宽容的代名词,它本是源自马蒂努斯?贝里乌斯这书著名的署名——其实便是卡斯特利奥的化名。“趁着地狱之火尚未燎原,我们务必将其扑灭,”提及这首度公开发表的宽容要求,德?贝采暴跳如雷,“自从基督的王国建立那天,这世上还没听说过如此丑事。”
日内瓦召开了战时会议。是否该回答这项攻击?茨温利的后继者名叫布林格,日内瓦人就曾急急恳求过他,要他立即把那书禁掉;如今他从苏黎世发来一封信,老谋深算地讲,若不对此书大张挞伐,用不多久它便会给人忘到脑后,因此顶好的办法,是对它置之不理。然而法里尔跟加尔文总是急不可耐,坚持进行公开的反驳。既然加尔文近来的行动颇不顺利,他宁愿谨慎行事,躲到幕后,而安排自己的年轻门徒泰奥多里?德?贝采干那神学马刺的角色。这位德?贝采因曾对“恶魔般的”宽容学说大肆攻击,而颇得那独裁者的好感。
总起来说,这位泰奥多里?德?贝采还算公正虔敬,他多年来对加尔文忠诚不贰,终可以适时地接了主子的班。他极端仇视任何的精神自由气息,甚至比加尔文有过之而无不及——奴性的精神,总归会超过创造性的精神么。他讲过许多骇人听闻的话,从而在思想史上颇带了些邪恶的光彩。用他的话讲,“libertas conscientiae diabolicum dogma”——这是说,良心自由纯属恶魔般的原则。自由必须消灭干净。谁染上了可恶的独立思想,顶好用烈火利剑斩尽杀绝;“纵然残酷,暴政可是更妙,”德?贝采宣称,“比叫所有人随心所欲来得妙。……说不该惩罚异端,其荒谬可比肩于说弑父杀母不该处死;因异端的罪行更能邪恶一千倍。”由此一斑,我们自能窥见这小册子对“贝里乌斯派”的口诛笔伐,已沦于何其残忍愚蠢的地步。怎么?竟能按照他们的要求,以人道对待那般“monstres déguisés en hommes(人面怪物)”?绝不能;教义必得居于首位,人道云者只能靠边站。教义的命运存亡攸关,任哪个领袖都不能听任倡导仁慈;因这会是“charité diabolique et non chrétienne(魔鬼的而非基督徒的仁慈)”。于是,我们就在此遇见了这战斗理论,按这种理论,人道乃是种“crudelis humanitas(残酷的人道)”——德?贝采便是这样讲,而且这样的理论绝非最后一次出现。据他讲,人道乃是对人类的罪行,因为惟有通过钢铁的教规和无情的要求,方能引领人类走上意识形态的目标。“绝不能宽容那几条饿狼,除非我们准备着将全体良善基督徒投畀它们的利齿。……这种所谓的仁慈可羞可耻,因实际上它就是极端的残酷。”这样,德?贝采狂热地决计根除贝里乌斯派,他继续恳求当局,“de frapper vertueusement de ce glaive(以道德利剑予以打击)”。
卡斯特利奥满怀悲天悯人的情感,他向仁慈的上帝放声呼告,祈求这野蛮的屠杀终有个尽头。而今这日内瓦的牧师,满心激荡的仇恨,其热切绝不稍逊于卡斯特利奥的同情心;他竟至于向同一个上帝求告,祈求这屠杀绝无止息,“并且充分赐予信奉基督的王侯以高尚和坚定,将那般恶贯满盈的家伙剿灭干净。”然而即便这样的剿灭,依然无法满足德?贝采的复仇欲望。异端不仅该当处死,处刑的过程必得尽力缓慢而痛苦。他以虔诚的感叹,替每种想象得到的折磨手段预先做了辩解:“若是根据他们犯罪的程度施以惩罚,我认为就绝难找到什么折磨的方法,配得上惩罚他们可恨之极的罪行。”这种辩护神圣恐怖的赞歌,这种申明野蛮行为的残酷论证,任谁读到,都不免感到作呕。然而此时,新教世界正听任自己受日内瓦的仇恨与狂热驱使,建成个新式的宗教法庭,从而面临着严重的危机;与此同时,那些有思想的人不惜为宗教宽容拼将生命孤注一掷,其冒险行为极其大胆——虑及这些,对德?贝采的言行我们倒还能忍受。这德?贝采在那诽谤的文章当中还要求,为挫败这可怕的宽容思想,自此以后,必得把每个拥护这学说的人,每个替“贝里乌斯派”辩护的人,全当成“基督教的敌人”对待——必得当成异端,活活烧死。“对他们个人,我们必教以我所论及的每一观点,那便是无神论者与异端必得由行政当局予以惩罚。”不用说,卡斯特利奥及其战友们该绝无怀疑,若他们受良心的驱策,继续为塞尔维特之类可怜虫进行辩护,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德?贝采笃定,假造的著者名字和出版地点,也无法叫他们逃得过迫害。“任何人都清楚你们姓甚名谁,清楚你们的计划所在。……我警告你们,贝里乌斯、蒙特福德及其一小撮人,时犹未晚!”
单从表面看来,德?贝采的小册子不过意在进行学术方面的争论,然而我们征引的威胁,却道出了它的真正意义。那些捍卫思想自由的人们终于晓得,只要他们要求人道的对待,他们的性命便处于严重的危险之中。德?贝采要引得“贝里乌斯派”的领袖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轻率行事,情急之下,便责骂卡斯特利奥胆小怕事。这日内瓦的牧师讲起话来满带着嘲笑:“别的方面他倒是够勇敢,像这书里那样大讲什么同情啦仁慈啦;然而他如此胆小怕事,竟先拿面具遮住脸,才敢伸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