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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大厦里,每块石头,每个小小的碎片,都须各得其所;在宗教领域,正如在政治生活与习惯、法律方面一样,他原则上拒斥任何形式的自由。如若他的教会还要存在,势必彻底保持独裁统治;如若有谁不承认他的至高领导,对自由心怀热望,在他的国家便绝不容生存。
因此,行政会传讯卡斯特利奥与加尔文公开辩论,届时来提供各自观点的书面证据,便成了徒劳之举。用不着老是重复,加尔文只希望教导,绝不愿聚拢来听旁人的教导。他拒绝跟任何人讨论,而只是发号施令。当他就此事首次发言,便要求卡斯特利奥得“回归我们的想法”,还警告他不宜“自以为是”,这会与教会实质性的团结相冲突。至于卡斯特利奥,正如加尔文一样的忠于自己。在他看来,良心自由乃是精神上至高的善,为这自由,他准备着付出一切世俗的代价。他知道,自己只需在这两个无关宏旨的细节上面占了加尔文的上风,在宗教法庭便可获取有利地位。
于是,卡斯特利奥便以其坚强不屈的独立精神予以答复。他说,任什么也不能导致他做出无法履行的承诺,因这承诺会使得他的行为有悖于良心。因此,卡斯特利奥与加尔文的一次公开辩论根本就无济于事;在此一特殊关头,这两个不同性格的人——要求宗教事务全部自由的自由派宗教改革家,与正统派宗教改革家,便出现了对立。既经与卡斯特利奥进行了这场于事无补的辩论,加尔文这样在文章当中替自己辩解道:“基于我们的讨论,我只能断定,他对我意见甚多,绝难相信尚能相互理解。”
那末,卡斯特利奥对加尔文有什么意见?加尔文在文章里道出了这一点。“塞巴斯蒂安总是以为,我渴望着支配一切。”可是其实,有什么比实际情形更加简截明确?两年以来,卡斯特利奥了解的情形尽人皆知——由于自己暴戾的欲念,加尔文只能容得日内瓦有一个人的意见,便是他自己;在他精神的影响所及,除去贝兹以及类似的信徒,时刻准备着在教规的每字每句上面悉听加尔文的指挥,其他的人便绝无容身之地。如今卡斯特利奥再无法呼吸这窒息的空气,再不能忍受这精神的压制。他自法国流亡,逃避天主教的宗教法庭,绝非为着让自己委身于新教的另一个控制监督;他抛弃旧的教条,绝非为着变成新教条的奴隶。加尔文是将福音书视为刻板系统的法典;而在卡斯特利奥眼里,耶稣在人类当中最有人性,堪称伦理楷模,每个基督徒都应自行效仿,以理性之光谦卑阐发,而这便意味着那提出一种新解的人,绝非惟一掌握了真理的人。卡斯特利奥无法不愤怒地看到,日内瓦的传教士们注疏上帝言语时信心冲天,仿佛只懂得这样的态度一般。他们如此固执己见,如此信心十足,竟不断坚称他们受到的感召才是神圣尊严,旁人则一例是些可怜的罪人——如此种种,令卡斯特利奥大为震怒。一次公开会议,解经至使徒的话:“反倒在各样的事上表明自己是上帝的用人,就如在许多的忍耐”——卡斯特利奥起而要求“上帝的传信者们”遵守这试探的结果,而不要审问、惩罚、杀害持不同意见的人。不幸我们只能由加尔文编辑的一本评论集,来推测卡斯特利奥实际上讲了些什么——而加尔文,是只要占得了对手的上风,篡改起《圣经》的文字也是毫不犹豫的。然而通过加尔文充满偏见的描述,我们依然能够推知,卡斯特利奥公然承认,每个人都难免犯错,包括他自己也会有错误;“保罗是上帝的仆人,我们则只是事奉自己。保罗耐心十足,我们则绝无耐心。保罗遭人不公的折磨,我们则迫害清白无辜的人。”
这次会议加尔文亦曾参加,仿佛卡斯特利奥的攻势令他大为惊愕。换上路德,那暴躁自信又好争论的人,一准忙不迭激烈地顶回去;而人文主义者像伊拉斯谟之流,更可能来一番学术争论,倒不至过于激动。然而加尔文永远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既讲策略,又重实效,很清楚如何压住自己的情绪。他自会发现,卡斯特利奥的话给与会者造成何其强烈的印象,也晓得立时予以反击绝不合适。于是他将薄嘴唇抿得更紧,不去反驳。“那时我一片平静,”他这样辩解自己奇特的克制,“我只想免于在许多外人面前,搞一场激烈讨论。”
难道事后他在亲信中间会说什么?他会把自己与卡斯特利奥两人之间及其观点之间的分歧讲讲清楚?他会把卡斯特利奥召到宗教法庭,向对手提出挑战,拿有名有姓有事实有根据的文件证明自己的指控?才不会哩。在政治方面加尔文从来不想直截了当。在他看来,每次企图提出批评,都显得比之神学上的分歧意见更严重;这同时也是对国家的侵害,这正正就是犯罪。如今,这罪行必得借助世俗的武力来对付才行。卡斯特利奥未被传到宗教法庭,倒给传到世俗当局;于是这道德方面的争论,变成了法律处罚程序。加尔文给日内瓦市行政会提交了起诉书,其中说:“卡斯特利奥败坏了牧师的威望。”
行政会才不愿考虑这样的问题,也不愿传教士们大打出手。我们必得认为,宗教法庭僭取权力,令到世俗当局惴惴不安。行政会委员们延宕许久才做决定,而其最终的判决又是模棱两可。卡斯特利奥虽受训斥,但未予惩罚,也未免职;然而在另行通知以前,他在汪多瓦的布道工作暂时停止。
或许人们会觉得,这个温吞吞的惩戒该让卡斯特利奥觉得满足。然而他另有想法。这事件只是强化了他先前的考虑,显然在日内瓦,有加尔文这样的暴君施行独裁,自由精神就休想存在。于是他请求行政会免去他的职务。通过这第一次的较力,通过考量对手的策略,他学到了许多,清楚那般政治党羽,一旦企图以真理听命于他们的政策,便会对真理肆无忌惮,任意妄为。他预见得清清楚楚,若他坦率果断地拒绝了高官显职,只会叫他的敌人大放厥词,说他卡斯特利奥由于行为不端,才丢了官职。于是在离开日内瓦以前,卡斯特利奥要求得到此事的书面报告。加尔文无从选择,只得在这报告上面签了名;时至今日,这报告还保存在巴塞尔图书馆的国家文件里。那上面说,单因为卡斯特利奥在两个无关紧要的神学问题上面持有分歧,他才遭拒绝任命为传教士。报告的最后部分原文如下:“无人可误解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去职之缘由。我们全体宣布,他实乃自愿辞去学院院长之职,且其克尽职守,慎始敬终,跻身教士,亦当之无愧。然情事难料,此绝非因卡斯特利奥稍有失检,其全部缘由有如上述。”
然而加尔文毕竟把惟一起而敌对他的人逐出日内瓦,这到底算得上他的胜利。不过这样的胜利,好叫他损失惨重。卡斯特利奥德高望重,许多人把他的离开视为本城的一大损失。人们公然宣称,“加尔文大大错待了卡斯特利奥先生”;在人文主义者的圈子里面,人人都觉得在日内瓦,加尔文除去那般只会对他俯首称是的人,就容不得旁人。过了两百年,伏尔泰提到对卡斯特利奥的压制,他把这事件当做加尔文态度的关键证据:“我们可依据加尔文此事里卡斯特利奥所受的迫害,衡量出这暴君何其刻毒——卡斯特利奥之为学者远比加尔文伟大,而加尔文嫉妒成性,竟至于将他逐出日内瓦。”
以加尔文的性格,对批评乃是过分地敏感。他立即悟到舆论与他敌对,大家普遍认他该对卡斯特利奥的黜免负责任。他好歹遂了心愿,将那惟一的独立派成功逐出日内瓦;可卡斯特利奥因之陷入了艰苦困顿,而如此种种皆要他加尔文负责,思虑及此,他又不免苦恼万分。成功的喜悦,敌不过难忍的苦恼。真正讲来,卡斯特利奥的决定实在出于绝望;从政治方面讲,加尔文堪称瑞士最权倾一时的新教徒,卡斯特利奥却公然同他敌对,因此便无法指望,马上就能得到新教教会里的其它职位。他离开日内瓦的决定太嫌卤莽,竟使他沦于赤贫。这位日内瓦新教学院的前院长,而今饥肠辘辘,得挨家挨户乞讨口粮;而加尔文可算聪明绝顶,他清楚败绩的敌手一旦走投无路,总会背水死战。如今卡斯特利奥已经不在身边给他搅乱,于是加尔文便想给这穷途末路的人留条退路。在这当儿,他一准花了许多时间,一封接一封写信替自己开脱。他声称,卡斯特利奥已然穷困潦倒;为给他谋一个适当的位置,自己可找了不少的麻烦。(可卡斯特利奥为何穷困潦倒?还不全是加尔文的过错?)“我但愿寻得足够接济,当不惜一切,以成此事。”然而卡斯特利奥才不像加尔文巴望的,听凭人家封住自己的嘴。他告诉所有人,他被迫离开日内瓦,正因为加尔文施行独裁;这恰便触到加尔文的痛处——因加尔文从不公然承认自己是个独裁者,而总把自己说成个鞠躬尽瘁完成旁人交给他的艰难工作的人。
于是他写给朋友的信上口气陡然一变,再不对卡斯特利奥表示同情。“你真该知道,”他给人写道,“这条恶狗——我是指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朝着我乱叫。他宣称因了我的专制暴政才被逐出职位,而我一心要做个至高主宰。”就在几月之内。这曾给加尔文说成担当上帝仆人的神圣职位亦受之无愧的人,成了只“bestia(野兽)”,成了只“恶狗”——仅仅因为卡斯特利奥宁愿忍受极度的贫困,也不肯听任自己因受俸牧师的赠赐而卖身缄口。
这英勇的受穷,这自愿的遭难,令到卡斯特利奥同时的人们深为敬佩。蒙田就说,卡斯特利奥这样行事卓越的人,落在罪恶的时代实在悲惨。这法国随笔作家接着还说,许多人若是及时知道卡斯特利奥艰苦劳顿,准乐意为他援手。然而,蒙田是太乐观啦。无人肯对卡斯特利奥最低限度的需求,帮哪怕是一点点的忙。一年又一年,这被迫离职的人,得不到与他的学识和崇高的道德稍有符合的职位。很长时间里,没有大学肯去邀请他,没有传教士的职位肯去授予他,因在政治方面瑞士诸城已经深深依赖于加尔文,没人敢向这日内瓦独裁者的敌手行方便。这遭受围攻的人,毕竟还能在巴塞尔的奥泊林印刷所里当上个低级校对,以挣取菲薄的收入;然而这工作并不固定,养活不了他跟妻子儿女。他有七八个人要养活,只好加班工作,当家庭教师。穷迫多年,害得他身心交瘁;他只好隐忍下来,直到最后,巴塞尔大学终于给这百科全书般渊博的人一个希腊语讲经员的职务。可这讲经的职位重在荣誉,轻于收入,远不能将卡斯特利奥从无休无止的劳役下面解脱出来。这伟大的学者(许多人把他视为当时最伟大的学者),年复一年地苟延残喘,连雇工的活计也要去做。他要在巴塞尔郊区挖土;他要通宵达旦校对样张,替旁人的文章修改润色,翻译多种语言的资料——只为他白日里的工作不足以养活家人。我们算得出,他替巴塞尔的书商,译过成千页的文字,包括希腊文、希伯来文、拉丁文、意大利文和德文——只为他需要挣得每日的面包。
多年失业,破坏了他敏感过度的虚弱身体,然而他独立不屈的精神却毫不动摇。纵然辛勤劳作,卡斯特利奥从未忘记他真正的任务。他百折不挠,坚持自己毕生的工作——把《圣经》译成拉丁文和法文。操劳之余,他会组织辩论,撰写评论与对话。无日无夜,他不曾坚持辛劳的工作。他不知道旅行的欢愉,未尝过娱乐的快意,甚至不晓得声誉和财富之类世俗的报酬。他宁饮无尽贫困的苦酒,宁愿放弃睡眠,也绝不背叛自己的良心。于是他给我们一个精神英雄的光辉范例——这世界可以对他视而不见,将他遗忘于黑地,他却依然要为自己心中至为神圣的神圣事业而战——为他言论的不可侵犯,为他观点的不可毁灭。
卡斯特利奥与加尔文之间的真正决斗尚未展开。然而这两个人,这两种观念,已经彼此虎视眈眈,都清楚对手绝不会妥协。他们无法在一个城里、一种思想氛围下面共同活上一小时;然而,他们纵然各处一方,一住巴塞尔,一居日内瓦,却是在密切注视着对方。卡斯特利奥不曾忘记加尔文,加尔文也从未忽视卡斯特利奥;尽管他们绝不相互提及,这不过是伺机讲出至关紧要的话来。这样的对立,较过于单纯的意见分歧,而是两种哲学间的根本龃龉,绝无可能达成妥协。在独裁统治的阴影下面,精神自由便无法恬然自安;而只要独裁统治的势力所及,竟存在了一种独立精神,独裁的统治也绝不能够怡然自足。然而这潜在的紧张,总需要些特殊的原因才能激化。直到加尔文点燃柴堆,烧死了塞尔维特,卡斯特利奥唇边的话才算一吐为快。惟当加尔文公然向每个精神自由的人宣了战,卡斯特利奥才要以良心自由的名义,向加尔文挑起一场生死战斗。
第四章、塞尔维特事件
有些时候,历史仿佛要从芸芸众生当中,遴选出一位杰出人物,好作为某种哲学观点的表征。这样的人物用不着一等一的天才,命运常满足于让一个没来由的偶然名字众所周知,就此便叫我们这族类永志不忘。这样讲来,米圭尔?塞尔维特绝非才华横溢,然而由于他骇人的命运,他的人格反更其令人铭记。此人颇有天赋,才气五花八门,然而这些天赋和才气,未免杂乱无章。他的头脑可谓机敏又有力,好奇又顽强,然而老爱从一个问题滑到下一个;他那誓将真理宣示于众的强烈欲望,却因其缺乏明晰的创造能力而打了折扣。他钻研过每一门科学,然而那浮士德式的智力,却令他无法对这些知识心领神会。他在哲学、医学和神学当中左冲右突,那大胆的言论常令读者眼花缭乱,然而会迅即沦于江湖郎中的自吹自擂。有次他得着先知般的启示,竟做了开拓性的观察,宣称一项肺循环的医学发现;然而他从不劳神利用自己的发现,也不探寻其与现有科学成就的关系。于是他瞬息即逝的洞见,只成为当时黑暗当中一道短暂的微光。智力上他精力充沛,却无法追随自己的见识——然而惟有不懈努力追求自己的目标,才能将能干的人变成富于创造性的天才。
每个西班牙人都沾点堂吉诃德性格,讲这样的话实在陈腐;然而这句话却实在跟那阿拉贡人米圭尔?塞尔维特严丝合缝。他身体虚弱,脸色苍白,再加一撮修得笔尖的胡子,长得活脱便像那瘦瘦高高的拉曼查英雄;在心里他燃烧着堂吉诃德那辉煌而怪诞的欲望,要为了荒唐的理由大动干戈,向那现实的风车盲目进攻。他全不具备自我批评的能力,永远在发现崭新的事物,也笃信自己老在发现崭新的事物。这神学的骑士游侠,长矛在手,向一切可能的障碍纵马疾骋。能够叫他激动的惟有冒险,惟有荒唐、反常与危难。他一味争强斗狠,与意见不同的人大动干戈,论短争长;他决不参党入派,永远孑然一身,想象着善,臆造着恶——无处不独特,无时不偏执。
这趾高气扬的人物永远跃跃欲试,所到之处无法不四面树敌。他的求学生涯先在萨拉戈萨,后在图卢兹,那还算比较平静。在图卢兹大学他结识了查理五世的忏悔神父;神父请他做了私人秘书,先带他到意大利,后是奥格斯堡议会。这年轻的人文主义者和当时的大多数人一样,只消涉及到宗教大辩论,便沉溺于压倒一切的激情当中。新老教义的冲突,激荡着他的心胸。举世争斗,这好战的家伙必定同样争斗;众人皆热中于改革的教会,他准要厕身其间。他性急又热切,只觉得此前每次有悖古代教会主张的教导和诠释,全胆怯冷淡,首鼠两端。在他眼里,便是那些能力卓著的改革家,像路德、茨温利和加尔文等人,洁净福音时也做得太不革命,因他们未曾打破三位一体的教条。这年轻人满心的毫不妥协,竟在二十岁时宣布尼西亚会议的决定大错特错,三重永恒人格的教条与神性的统一绝不相容。
这样的观点纵然激进,可那时宗教骚动的潮流风起云涌,竟不至于引人注目。只要价值正给人重新评估,法则正受到重新厘定,人们总会要求有权利打破传统,独立思考。可对塞尔维特讲来有一点灾难无穷,就是他得之于那般争强好胜的神学家的,除去沉溺争辩而外,还有他们那最坏的品质——便是狂热争论,泥古不化。他急着要告诉宗教改革的领袖们,他们对基督教义的重塑全不适当,惟有他米圭尔?塞尔维特才掌握了真理。他赶着去造访当时最伟大的学者——在斯特拉斯堡,是马丁?比塞和卡庇托;在巴塞尔,是俄克兰帕狄乌斯——催他们在福音派教会的范围所及,迅速解决三位一体的“错误”信条。不难想象,有这么个西班牙生手闯进屋来,歇斯底里,无羁无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