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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微微叹息,原来此种无法言明的距离之感便是传闻中的帝王气质——
指挥若定,自信满满,居高临下,一切皆在自己的运筹帷幄之中。
闻言,韩子湛从素衣的广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祥云锦盒,略略举过头顶,规矩十足地应答道:“适才,于大街上臣与陆大人偶然碰遇,随意清谈了几句,遂就势辞别。只不过陆大人行色过匆,遗落一物犹不自知,臣恰观视,便随之送至,不想…圣上竟会驾临此地。”
皇帝先是玩味地凝视着那枚锦盒,而后方才轻轻颔首道:“原来如此,卿起身吧!”
韩子湛依言叩拜:“谢圣上!”
礼毕,韩子湛动作爽落地起身站立,只见他低垂眼睫,置正袍摆,默默挺立。
阳光随意地跳动摇曳,飞跃普照,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团斑驳的暗影,我根本看不清其表情如何,只是心房却一直在微微地颤动,虽然已下定决心与过往的情思作别,但是此刻,他的身姿依旧若芝兰玉树般深深地篆刻在我的眼眸深处。
前行的皇帝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驻停脚步,骤然收阖绘扇,手持扇柄在手掌心内轻触两下,遂适时地转过身来。
我清楚地看到,皇帝方才还浪荡不羁的笑脸于转瞬即间则幻化成了君临天下的深沉和犀利。
他一步步地且直直地走到我的身前,步履轻缓无声,却重重地沉淀在我的心中,并由此激起了千层难定的风浪。
“此时,你依旧是…憎恶于朕的吧?”他的语调中带着嘲弄,玩笑般低头询道,那不明所以的笑容让我的心霎时遁入亘古无底的冰窟深渊。
我后退一步,作势下跪:“民女…惶恐!”
他沉稳地伸出手臂虚扶我一把,声音中透着凛然:“朕喜欢真性情之人,故而,朕不希望你亦变得虚伪。”
我别转过头,手脚僵硬冰凉,唯有一感,那便是自己仿佛正漫游在轻柔的棉絮小径上,脚步虚浮无力。
他忽然飘渺一笑,关照般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意味着不明未知的安慰,旋而,他又施施然地踱到韩子湛的面前,语调随意:“卿之心湖别院,风景迤逦,怡然心性,朕曾用此博得过佳人一笑,此番布设,卿功不可没,朕心甚慰,说说看,卿欲得何样的赐赏,朕皆会依言准奏。”
“能让圣上愉悦,乃臣之莫大荣幸,臣…万万不敢居功!”韩子湛拱手施礼,声音平平,礼节更是恰如其分。
闻言,我不敢置信地猛然抬头,蹙紧眉宇,空洞地望向韩子湛,无怪乎与陆文航一起再访浩菊山庄却久而未着,反而会出人意料地碰遇韩子湛的心湖别院。
彼时,乍一观详心湖别院的屋舍格局,只觉得其似曾相识,别院的氛围亦带给我了一种道不明的熟悉之感,此下,闻听皇帝与韩子湛的对话,方才渐渐明然,原来,原来浩菊山庄只是一个韩子湛精心为皇帝打理和布置的暂时存在而已。
但是,为何皇帝会有如此让人瞠目结舌的举止?
皇帝的此番用意又究竟为何?
此外,一向高寒明朗的韩子湛却为何不去婉拒皇帝此次的无理要求,反而尽心尽力地行就此事?
取下“心湖别院”颇具隐士风格的青木门楣,复换上“浩菊山庄”气派繁复的鎏金匾额,而后再依皇帝之言搜罗和择选万千品相的菊花盆栽,最终还要劳心劳累地对庄园进行搬迁和布设,虽然耗时耗力,但亦并非难事,然而,仔细思量一番,此事却显得尤为地讽刺可笑。
在我的印象之中,韩子湛向来憎恶奢华浪费之风,更厌弃当权者那些劳民伤财之举,若是于往昔,他定会温润自信一笑,闲闲地言谈几句,便会将对方的强势无理化为无形的细风,让对方思路停歇,无可辩解,而他自己亦就顺其自然地推拒掉了如此无谓荒诞之事,但是,为何此次他却反常地依言行事,难道…他彼时正心怀众多难言难诉的苦衷?
思及至此,我复移目于韩子湛,也许是心有感应,我竟然错觉地感觉到了他身上源源不断所散发而出的那种浓浓的沉痛气息。
霎时间,我的心房又酸涩悲恸起来,韩子湛,韩子湛,似乎…我很难遗忘于他!?
“朕得遇佳人,心中一直惦念思恋,是下,卿与赋舟皆在此,朕但言无畏,朕欲…纳其为后宫。”
晴天顿起霹雳惊雷,闻言,我几欲昏厥。
这时,伴随着头颅触地的叩拜声,只听到一个惊慌急促的声音力拒道:“圣上,此事…万万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计划第三卷是本文的最后一个部分,前面章节埋下的伏笔会在这一卷一一说明,但是当文字真正打出来之后,可能更冗长些,也许会有变动,不过我会尽量避免这种现象出现。
第二卷会在第三卷更新过程循序渐进地修正,因为文字和情节太过粗糙,我一直不太满意,望阅读过的亲亲们勿要生气,内容大致相同,只是修正一下文字的严谨度。
在此文中,其实每一个出现的人都有故事,不是我随意写的,比如尚伊,芯瑗,甚至韩子湛曾说的那个兄长,都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前文中其实埋下了很多伏笔,这就需要细心的亲们去发掘,例如,秦羽裳其实早就与皇帝见过面了,而且还是在第一卷中,不知哪位亲能发现?
还有很多伏笔都需要得到回答,我自己搜罗了一下,竟有许多许多。
例如:
1。韩子湛为何六年后才又出现,其真实身份到底如何?
2。湘愿的东家是谁,又因何而创办?
3。男主男配们,到底谁对秦羽裳是真心的?
4。皇帝父亲沈显与柳贵妃的故事,秦悦娉与陈沅江的故事?陆文航之父陆燮的故事?
5。陈明峻会以怎样的姿态再次出现?
6。陈念娉自缢的真相?
……
想想都觉得自己的任务巨大,亲们,我会努力,争取给你们一个完整的真相。
☆、恨意绵绵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稽首跪地的陆文航,其表情是那样地惶恐和焦躁,乍观之下,整个人仿若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悲伤,哀恸,无助。
瞬刻间,故作的坚强彻底坍塌,痛彻心扉之感溢透全身。
“不可!?”皇帝表情淡淡,嘴角的笑意不减,似乎料定陆文航会有如此失控的举止,不过他仍旧故弄玄虚:“赋舟,为何不可?道出你的缘由,此缘由亦最好能说服于朕!”
“禀圣上,裳儿已与臣定了终身,故而…不可。”陆文航言辞诚恳,回答并不犹豫。
皇帝负手而立,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眸中流露出的内涵让我不可琢磨。
片刻后,皇帝开口,声音低缓威严:“原来如此,赋舟还是起身吧!”
陆文航却并未依言起身,只是叩首跪立,仿佛在等待着皇帝能收回适才的旨意。
皇帝叹了口气:“赋舟,君无戏言,你何故如此,此次,朕可能让你失望了。”
闻言,陆文航的脸上现出了明显的绝望之色。
“赋舟你一向孤傲,凡事自有计较,你首次所求,于情于私,朕都应该允诺,但是,此事却出在例外。昨日,丞相已与朕商讨了你与静柔的婚事,静柔她虽然素日有些蛮横,但是却善良纯真,美丽大方,对你亦是一往情深,赋舟你一向通透,静柔的心思你不可能丝毫都不知不晓。”皇帝随意的一段话便彻底决定了陆文航的未来归向。
“圣上,恕臣不能应诺,此生此世,臣只爱慕裳儿一人,因此,恳请圣上收回成命。”语毕,陆文航又对皇帝行了一个大礼。
我咬了咬牙,匆匆地快行至皇帝身前,不甘不愿地与陆文航一并跪下:“皇上,你那么的高高在上,自有万千无计的妃子服侍并陪伴于你。民女一向平庸,心无大志,只愿守着文航度过余生,还望皇上能够成全!”
皇帝的眉宇间飞逝过一丝阴郁:“看来,你们都是固执之人!”
这时,只见韩子湛上前躬身言道:“圣上,臣可否奏请几句?”
皇帝颔首。
“陆大人行事一向随心所欲,对其婚事,更是如此。世人皆知,陆大人曾立志只娶那当娶之人为妻,否则便一生孤寂,而今日遭遇,臣才方知陆大人几载候滞之人并非别人,正是秦姑娘。再者,据臣所知,秦姑娘亦是自有主张之人,对陆大人更是相守不离。故而,圣上若是执意纳立,拆散二人,怕是…不大妥当。”
“卿之所言很有道理,若是换作她人,朕必定允诺,但是秦羽裳她却不可。”
韩子湛有些错愕,下意识地移目于我,只不过眼眸中则多了一缕不易察觉的担忧之色。
我的愤怒彻底爆发,不过声调却依旧平和:“皇上,民女身份卑微,根本享受不起宫内的荣华富贵。”
皇帝莫测地笑了笑:“你怎知…你享受不起?”
“民女此生唯有一求,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所以,皇宫非但不适合民女,皇上您亦不适合民女。皇上,我不仅无意于宫廷,更何况,在宫外还有我一直所牵挂之人。”
皇帝眯起眼睛,遥看天际,须臾,他俯首看向陆文航,语调沉沉:“赋舟,我何尝不了解你的心思,你可知朕为何不允你与秦羽裳在一起?”
陆文航摇了摇头,表情懵懂。
“昨日,陈明峻…有音讯了。”皇帝猝然出声,明晰一切的嗓音让我的心霎时寒到了极点。
闻言,陆文航的身躯明显一震,表情亦变得复杂沉泽起来。
顿了顿,皇帝又转首看向我,唇角的笑意缭绕,不过,其冰蓝的瞳眸却布满了不甘和情愫,“所以,我…应该叫你陈茗漪,倘或是…秦羽裳?”
当恐惧达到了一定程度,接踵而来的便是平静,正如此刻,我的心绪无波无澜,只是无畏地望着知悉一切的皇帝,静静地聆听着他接下来的旨意。
看破生死,大抵便如此,我一直不惧死亡,但是如此逝去总归有些遗憾,想到这里,视线不免又转移到了韩子湛身上。
韩子湛似乎意外之极,虽面无表情,但是脊背却直挺得略显僵硬。
陆文航的声音如同熄灭的灯烛,了无生气:“圣上!”
“世上未有永远的秘密,赋舟。”皇帝的话如同佛家偈语,让陆文航躲无可躲,亦让我避无可避。
“臣知,只是…裳儿她却是无辜。”
“秦羽裳无辜与否,赋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只不过你大可放心,朕…会留着她,自有计较。”
陆文航一揖到底,语调决绝而又肯定:“谢圣上仁慈!臣担保…会带着裳儿远离京都,不涉朝政,绝不会让圣上感到困扰。”
“赋舟,莫不让朕一再失望,要知道,朕与丞相一直对你寄予厚望。”皇帝微微叹息。
此时此刻,我已经麻木不畏,望了望哀恸无计的陆文航,苍白空洞的心绪一直在碎旋、沉淀,反复,渐渐地,再亦找不回自己。
收回目光,我坦然地面对皇帝,冷声言道:“我不会成为你的妃子,至死都不会,既然你如此忌惮于我,为此而力阻我与文航的婚事,那么,你何不痛快些,杀了我便是!”
“裳儿!”
“秦姑娘!”
两个不同声线的男声异口同声急呼道,本来或清爽或温润的声音于此时却煞是沉重。
皇帝还未曾应声,韩子湛却跟着跪了下来,声调急促:“秦姑娘钟情于陆大人,关心则乱,许是为身份所累,方才在急躁无绪之下才说了胡话,还望圣上能够见谅!”
“不曾想,你性子竟如此激烈,放心,朕…不会杀你!”
稍顿,皇帝扬声高唤道:“同禹!”
“奴才在!”随着一阵衣袖闪动带来的疾风,与皇帝形影不离的护卫们遂从未知的某处快速飞来,即刻单膝跪地,隆重地聆听着皇帝的吩咐,为首者正是那位名唤同禹的奴才。
“遵朕旨意,即刻送秦羽裳到萝旖宫去静养。”
闻言,陆文航的脸色再亦不能看,只见他霍然起身,将依旧跪地且猝不及防的我猛然拉起,且紧紧地揽顾在他的怀中:“臣已失去过裳儿一次,六载以来,痛不欲生,若再割舍,臣必定生无可恋,圣上,恕臣不义,臣不能再失去裳儿。”
在陆文航突然起身的瞬间,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便将陆文航和我重重包围,无数的利剑出鞘,其剑身闪耀着冰寒骇人的光芒。
皇帝的脸色亦骤然冷峻:“赋舟,你好大的胆!”
韩子湛急声道,责备中却透着浓浓的关切:“陆大人,你怎可如此妄为,还不赶快跪下向圣上请罪!”
“臣不能再失去裳儿!”陆文航再次重复道,语调更是坚决。
我埋首在陆文航的怀中,看不到皇帝的表情,只感觉到陆文航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越来越严峻的氛围。
心中攸地升起了融融的暖意,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与陆文航之间再亦无有嫌隙,过往的误会及埋怨亦已被我通通放下。
此外,我还分明清楚,若是我再执意妄为,非但我的性命不保,而且还会连累到一心忠君的陆文航。
虽然自己承诺嫁他稍许带了些利用的意味,但是当事情发生,我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宁肯自己去承担一切,亦不愿无辜的他受到牵连,更何况,我是真的舍不得他因我而逝。
思及如此,我一横心,费力地从陆文航的怀中挣扎出来,并顺势推搡了他一把。
陆文航猝不及防,大大地后退了一步,待他悠悠站定,一脸莫名地望着我,眼中布满了不敢置信的疑惑。
我故意拂了拂衣服的褶皱,装作一脸嫌恶,且冷冷地对他言道:“陆文航,你一向聪慧,此次为何你却宁肯糊涂了呢?你明明清楚,我答应与你的婚事,不为别的,只为陈氏弑族一案,故而,除了利用,我对你根本无有一丝真心,不仅无有真心,既往的憎恶之情一直都不曾淡去。一介男子,不忠不义,不孝不仁,是下,居然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失去,如此,你到底还有怎样的优势之处可以入得我的眼?此刻,道出我的心里话亦无妨,我不仅不愿成为皇帝的妃嫔,更不愿意嫁给皇帝的帮凶,陆文航,你要记得一句真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你身上背负的还是陈氏全族千余人的性命和鲜血!”
此话道出口之时,心中已赫然没有了知觉,暗暗一思,怪不得会如此麻木,原来自己早已经没有心了,一个人没有了心,怎么还会有感觉?
言语犀利避害如此,皇帝应该不会再罪及于他了吧?
陆文航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不过未几,他又正色摇头道:“你说的都不是实情,裳儿,是不是?”
我怜悯地望着他:“看来,你真是无可救药了,若非实情,皇帝为何又会如此忌惮于我呢?”
“不可能,不可能……”陆文航仍旧只是摇头,且喃喃自语道,“裳儿,你当真…如此记恨于我?”
“赋舟,你适可而止吧!否则涵漪因何而来?”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冰冰的无有一丝温度。
我望着眉目清爽的皇帝,故意妩媚一笑:“不错,如若不是皇上你‘糊涂’的睿智,家父又怎么会那样凄惨地死去?”
“秦姑娘,言寡者吉,莫要再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令自己和陆公子处境难堪?”韩子湛忍不住插话道,声线焦急。
闻言,我不禁转头看向韩子湛,他脊背孤傲,一直淡泊平静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翳。
我不自觉安慰地想着,还好他已不记得了我,还好他已经典妻育子,否则,如此境况,以他的深情忧郁,他…怎堪承受?
眼泪氤氲,我即刻垂睫掩饰,努力不让自己的脆弱显露出来。
须臾,我重新抬起头,目光凌厉,一步步地逼向皇帝,字字珠玑:“我乃陈沅江之女,陈茗漪!”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两相忘
皇帝冷然地回望着我,薄唇紧抿,眸色深沉似水。
未待几步,一把冰冷的剑便直直地顶住我的后背,不用回头,我已清楚知道,此乃皇帝忠心的护卫所为。
我唇角的笑意加深:“我乃逆臣之女,早该死去,然得上天所佑,方才多活六载,即便皇上你别有用心不肯杀我,我亦病体连绵,活不了多久。我知你想利用我从而引得陈明峻现身,那你便错了,陈明峻隐忍几载都毫无音讯,甚至连家父施刑当日以及念贵妃自缢之时都不曾出现,何况是我,于他而言,并无多少情分且仿若陌人的妹妹!?”
皇帝不语,只是凝睇着我,眼神幽深,视线仿若穿透我的骨髓深处。
这时,陆文航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次却充满了希望:“裳儿,你怎可如此傻滞!?为了我不受牵连,就如此地刺激于我。我曾言过,自从认识你那日起,我的心中便只有一念——尽其事而悦其颜,即便你厌恶也好、痛恨也好、冷声呵斥也好,我都甘�